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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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光滑的公告栏玻璃上划过，带着些许汗意，留下淡淡的雾痕。八月的最后一天，暑气依旧盘桓在这座北方小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安冉挤在一群新生和家长中间，踮着脚尖，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张巨大的、印满密密麻麻姓名的分班表。喧嚷声、呼唤声、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悬铃木上最后的蝉鸣。她心里揣着一种模糊的期待，又夹杂着离开熟悉的小学环境的淡淡怅惘。名字是按拼音排序的，她很快找到了——“安冉，初一（3）班”。心落定了，却又浮起一丝新的、轻微的紧张。三班。一个完全未知的开始。
报道处的老师语速很快，递过来一沓材料：学生手册、课程表、注意事项。纸张崭新，油墨味很浓。领军训服装的地方排着长队，轮到她时，只剩下几套可供挑选。她拿到的迷彩服肥大，布料粗糙，颜色是一种洗过很多次的、近乎灰绿的黄。抱着这堆东西走出教学楼时，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校园里种着许多杨树，叶子在热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像是也在不安地窃窃私语。她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红色砖墙在烈日下有些褪色，却自有一种肃穆。这就是她要度过三年的地方了。
晚上，她把迷彩服泡在盆里。妈妈说新衣服掉色，得先过过水。蓝绿色的染料丝丝缕缕地晕开，很快染浑了一盆清水。她看着那颜色，忽然想起白天公告栏上“江夏”这个名字——就在她名字不远处，笔画舒展，很好听。不知会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整理书包、检查文具的琐碎淹没。
军训第一天，太阳毫无怜悯之心。清晨六点半集合，操场上已是白晃晃一片。塑胶跑道被炙烤得发烫，蒸腾起扭曲透明的热浪，远处的单杠、篮球架都仿佛在水波中荡漾。安冉和同学们像一群被突然投放到陌生草原的幼兽，在教官短促严厉的哨音和口令声中慌乱地寻找自己的位置，整理那极不合身的衣着——裤腿需要挽好几道，腰带束到最紧，帽子压住额前碎发，但后脑勺空荡荡的。每个人都显得有点滑稽，又努力想绷出严肃的样子。
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脸庞棱角分明，声音洪亮得像带着扩音器。他讲解站军姿的要领：挺胸、收腹、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双手紧贴裤缝。时间在灼热的空气中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可感。汗水先从额角渗出，慢慢汇聚成滴，顺着鬓角、脖颈滑下，痒丝丝的，却不能动。迷彩服的后背渐渐被濡湿，黏在皮肤上。安冉盯着前方不远处跑道上一道细微的裂缝，试图让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
就是在这样漫长而焦灼的站立中，她看见了那个男孩。
他站在队尾，一身简单的纯白棉质T恤，在一片灰绿萎顿的底色中，干净得像一片误入的云，或者一道清凉的缝隙。这已足够引人侧目，但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墨镜。不是常见的深黑或茶色，而是那种会随着光线强弱变幻色彩的镜片。此刻在毒辣的直射阳光下，它们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流转的蓝紫色，边缘仿佛镶着极细的虹彩，挡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清晰的下颌线。他站得不算特别标准，甚至有些随意，肩膀微微松着，下巴却无意识地扬起一个小角度。那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尚未被规训过的少年意气，一种对自己“特殊性”的不自觉的确认。
“那个戴墨镜的！”教官果然注意到了这格格不入的存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不满，“出列！”
全操场的目光，像被无形的手拨动，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男孩似乎顿了顿，然后才慢悠悠地、几乎可以说是从容地，向前跨出一步，走出队列。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白T恤晃得人眼晕。就在他移动的瞬间，安冉清楚地看到，他镜片的颜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那种神秘的蓝紫，渐次过渡为更沉稳的深蓝，最后在站定面对教官时，几乎变成了不透光的墨黑，像两小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身姿挺拔，比周围同学高出半个头，立在灼热的地面上，像一棵虽然稚嫩却已初显风骨的白杨，独自承接所有的审视。
“军训不许戴墨镜，不知道吗？”教官走到他面前，眉头拧紧，目光如炬，试图穿透那两片深色镜片。
操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热风穿过旗杆顶端时发出的轻微呜咽。大家都屏息看着。男孩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头，声音透过闷热的空气传来，清朗，稳定，甚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无辜的困惑：“报告教官，医生说我眼睛畏光。” 语调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或顶撞。
教官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被那份坦然唬住了，最终挥挥手：“归队！下次打报告！”
“是。”男孩应道，声音依旧平稳。他转身，迈步回到自己的位置。就在他转身、视线掠过安冉他们班方阵的短短一刹那，安冉似乎看到，他那被墨镜遮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秘密的、了然的弧度，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小小冒险，并且对自己的应对颇为满意。那个瞬间极其短暂，短到安冉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但那份印象却无比鲜明地刻了下来。
队伍继续在口令声中操练。转向，踏步，摆臂。安冉的动作有些机械，心思却飘忽了一瞬。她忽然想起暑假里反复翻看的那本《国家地理》杂志，某一期的封面，正是冰岛夜空下舞动的绿色极光。神秘，变幻，遥不可及，在深暗的天幕上兀自辉煌。那副墨镜上流转的蓝紫色彩，不知怎的，就和记忆里那片极光的光晕重叠了一刹那。
下午的训练更加难熬。练习齐步走，总有人同手同脚，队伍像条歪扭的毛虫。休息的哨声像是赦令，大家瞬间瘫倒在有限的树荫下，拼命喝着水。安冉坐在花坛边沿，摘下帽子扇风。她无意中抬眼，又看到了那个白T恤的男孩。他独自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依旧戴着那副墨镜，正仰头喝着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喝完，他摘下墨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安冉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比想象中还要清亮一些，可能是因为逆光，显得瞳仁颜色很浅，透着一种锐利的聪明劲儿。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朝这边随意地瞥了一眼。安冉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鞋带，心却莫名跳快了一拍。
后来，在教室张贴的座位表上，她看到了“江夏”这个名字，被安排在第三排。而她的名字，“安冉”，就在他正后方。原来是他。那个戴变色墨镜、声称眼睛畏光、在军训第一天就敢“特立独行”的男生，就叫江夏。后来发新书，排值日，逐渐熟悉了校园的角落，那副引人注目的变色墨镜再也没有出现在教室里。它只属于那个暑气未消的军训开端，像一个突兀却精彩的注脚，标志着一个不一样的存在闯入了这片按部就班的天地。但第一眼的印象，那个白得晃眼的身影，那片蓝紫变幻的镜片，以及镜片下那抹似有若无的、了然的弧度，却像一枚滚烫的烙印，带着那个夏天最后也是最灼热的气息，深深地摁在了安冉关于初中开端的所有记忆里，清晰，深刻，无法磨灭。她还不知道，这个第一眼就与众不同的人，将会如何贯穿她此后苍白单调的青春，成为她望向窗外时，唯一想要追寻的、远方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