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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画不出?那 ...

  •   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缠绵又执拗。

      雾是化不开的浓墨,从黛色的远山漫过来,缠在青瓦白墙的檐角,绕着临河的木窗,最后钻进沈砚之的画室里,将案上的檀香都浸得潮润黏腻。风裹着雨丝,轻轻拍打着窗棂,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混着砚台里墨汁轻晃的微响,在寂静的空间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画室不大,却透着与生俱来的书香气息。临河的楠木案几上,除了宣纸、湖笔、端砚,还整齐码着几册线装古籍,案角压着一方刻有“静水流深”的和田玉镇纸,是祖父留下的旧物。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旁,悬着一幅沈明成手书的《兰亭集序》,笔法遒劲,与沈砚之的清隽画风相映成趣。最显眼的那面墙此刻空着,只留一道淡淡的画框痕迹,像是刚取下不久的得意之作。

      沈砚之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于书香门第的翠竹,孤直,清冷,带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风骨。他穿着一件月白色亚麻衬衫,衣料柔软却挺括,袖口松松滑落到小臂,露出冷白瓷色的腕骨——指节修长,骨相清晰,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粗糙却干净。

      此刻,这双手正死死掐着一张半干的宣纸,指甲几乎要嵌进纸纤维里,指节泛着青白。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冷寂的浅影,像蝶翼轻覆,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烦躁与焦灼。眉峰清俊带锋,鼻梁高挺笔直,唇色偏淡,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冷冽,仿佛是被笔墨与典籍浸润多年,却依旧带着不容妥协的孤绝。

      眼尾微微上挑,却无半分媚态,只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呼吸因情绪的紧绷而微微发颤,耳尖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那点淡红在冷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显眼,反倒衬得他周身的清冷更显真切,像是冰面下藏着的一点星火,压抑却不肯熄灭。

      案上的生宣,已经废了十五张。

      一张张揉皱的、撕裂的画纸,堆在脚边的竹篮里,满满当当。纸上的墨色或浓或淡,或急或缓,却都停留在半途——有的远山轮廓刚勾勒一半便没了后续,有的流水线条画到中途突然滞涩,还有的只落下一笔墨点,便被狠狠揉成一团。

      沈砚之抬手,将手中宣纸狠狠揉皱,力道之大让肩膀微微颤抖。纸团被扔进竹篮,“咚”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几张画纸滑落出来,露出上面熬了三个通宵的笔墨痕迹,却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

      他想要的是“静水流深”的意境,是江南山水藏于平淡的磅礴,是水墨留白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通透。可无论怎么尝试,笔下的山水总少了点灵魂,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雾锁住,凝滞僵硬,毫无生气。

      瓶颈。

      这两个字像一块浸了墨的巨石,压在他心头整整三个月。

      从开春到梅雨季,他试过闭门造车,日夜与笔墨为伴;试过遍访江南古村,在山间静坐、水边沉思;甚至试过放下湖笔,拿起油画棒尝试西方笔法,却都以失败告终。他的墨,似乎被江南的烟雨与世家的规矩困住了——柔则柔矣,却少了破局的刚劲。

      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皮。

      沈砚之看着那层墨皮,眼底烦躁更甚。他猛地抓起湖笔蘸饱浓墨,手腕用力一转,墨汁重重砸在生宣上,晕开一个丑陋的黑斑。那道黑斑像一根刺,扎在洁白的宣纸上,也扎在他心上。

      “撕拉——”

      宣纸被从中间狠狠撕开,纸屑纷飞,落在案上、地上,也落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道狰狞的裂口,像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垂下手臂,将湖笔搁在砚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也遮住眼底的颓然。画室里的檀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浓重的压抑,窗外雨丝敲打着窗棂,像是催促,又像是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急促的震动声打破寂静。

      沈砚之几乎是惊跳着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片刻后才恢复往日的清冷。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江屿”两个字,划开接听键,按下视频通话。

      屏幕亮起,江屿的脸瞬间出现——亮黄色卫衣衬得皮肤白皙,头发微卷,眉眼带笑却此刻敛了笑意,眉头紧锁,满眼担忧:“又撕画?砚之,你这状态不对劲,监控里看你熬了三个通宵了。”

      江屿口中的监控,是去年给沈砚之装的,美其名曰担心他出事,实则怕他一画起来就忘了吃饭睡觉。沈砚之起初拒绝,却拗不过他的坚持,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沈砚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指尖划过眼角的冰凉湿润,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画不出。”他拂过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峰蹙起时眉眼覆着一层寒霜,“那种‘静水流深’的意境,我抓不住。”

      “你就是钻进死胡同了。”江屿语气沉了下来,“你家世代书香,笔墨里的江南魂是别人学不来的,但你不能总困在这方寸天地里。”

      沈砚之沉默着,他知道江屿说的是对的。

      “我刚跟你师父通了电话。”江屿突然开口,语气刻意轻松,“苏老先生说,佛罗伦萨鎏金艺术展下月初开展,欧洲最大的艺术展之一,都是顶尖鎏金艺术品和当代新作。”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一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你师父说,你缺的不是柔,是破局的刚。”江屿继续道,“西方鎏金艺术讲究光影质感、力量碰撞,或许能给你启发。机票我查好了,三天后从上海飞佛罗伦萨,预展名额和阿诺河畔的民宿都订好了,推开窗就能看到河景。”

      沈砚之猛地抬眼,眸底闪过一丝异动,清冷神色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的期待与迟疑:“你……”

      “别你你我我的,跟你商量你肯定推脱。”江屿打断他,嘴角勾起痞气又温柔的笑,“国内的事你放心,画室的画寄存在画廊,展览都推迟了,你爸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他们都支持你。”

      正说着,手机屏幕一闪,“妈”的视频邀请弹了进来。

      沈砚之划开接听,孟静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素色围裙,头发挽在脑后,眼角泛红,像是刚哭过:“砚之,妈刚听望川先生说了,你要去欧洲?”

      “妈。”沈砚之的声音瞬间放软,脊背微微松弛,卸下一身防备,“嗯,去看看。”

      “傻孩子,怎么不早点说?”孟静婉抹了抹眼角,语气心疼,“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吃得惯吗?妈给你收拾点你爱吃的笋干、梅菜扣肉,还有你爸泡的杨梅酒,解解乏。感冒药、肠胃药也都备好,记得带上。”

      “妈,不用这么麻烦。”沈砚之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涩,“我就去一两个月,很快回来。”

      “怎么能不麻烦?”孟静婉不依,“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在国内有我和你爸看着,去了国外谁照应你?”

      沈敬亭从身后走了过来,他穿着深色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了些许,眉宇间带着中文系教授特有的儒雅,却难掩担忧。他拍了拍孟静婉的肩膀,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有力量:“砚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出去走走也好。创作遇瓶颈,本就是常事,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他的背景里,是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古籍与文学著作,隐约能看到几本摊开的诗词集。

      “爸。”沈砚之轻声唤道,鼻尖微微发酸。

      沈敬亭推了推眼镜,继续道:“你祖父当年也说过,艺术的眼界,不能只局限于一方水土。佛罗伦萨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鎏金艺术与东方水墨虽同源异流,却各有风骨。去看看,或许能悟出新的意境。”

      “钱不够就跟我说,别委屈自己。”沈敬亭的语气严肃却温柔,“遇到难处别硬扛,给家里打电话,或者找江屿。记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无论走到哪里,你的根在江南,你的魂在水墨,但眼界要在天地之间。”

      这番话,与师父苏望川的教诲不谋而合。

      “我知道了,爸。”沈砚之重重点头,眼眶发烫。

      他的父亲,是大学中文系的资深教授,一辈子与典籍、笔墨为伴,虽不懂绘画,却总能用最通透的道理点醒他。沈家世代书香,从祖父到父亲,再到他,骨子里都浸着对文化的敬畏与执着。

      “你师父刚才来家里了,送了一幅画。”孟静婉擦了擦眼角,语气平复,“他说能给你启发,让你带着去欧洲。望川先生还说,艺术从来不是闭门造车,要走出去才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

      挂了视频,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三个月来的压抑、烦躁、焦灼,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指尖划过眼角,触到一片湿润。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带着温润的节奏。

      沈砚之睁开眼,收敛情绪,恢复清冷,起身开门。

      苏望川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藏青色唐装衬得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脸上布满岁月皱纹却依旧慈和,眼神清亮如镜,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所思所想。他身后的徒弟捧着一卷锦缎包裹的画轴,宣纸清香混着檀香飘进来,驱散了几分潮闷。

      “师父。”沈砚之微微躬身,声音恭敬,动作间保持着文人的恭谨,脊背依旧挺直。

      “进来吧。”苏望川点头走进画室,目光扫过案上笔墨、脚边废纸篮,最后落在沈砚之泛红的眼底,轻轻叹了口气,却未多言。

      沈砚之给师父倒了杯热茶,苏望川接过抿了一口,缓缓开口:“砚之,你的墨,我看了。”

      沈砚之垂着眼,等待评价。

      “你的笔墨里,有江南的柔,有世家的雅。”苏望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一张废纸上,“那份温润写意,那份藏于山水间的细腻,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学不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你缺了点东西——一份破局的刚,一份冲破桎梏的勇气。你被书香世家的规矩、江南烟雨的温柔困住了,墨里少了点‘宁为玉碎’的锋芒。”

      徒弟上前,将画轴放在案上缓缓展开。

      锦缎滑落,一幅水墨山水画呈现在眼前:云雾缭绕的群山巍峨挺拔,山间瀑布倾泻而下,冲破层层云雾,如白色蛟龙般气势磅礴;瀑布下方的深潭清澈见底,在阳光照射下泛着点点鎏金光泽,柔与刚完美融合。

      “这幅《破雾图》,送你。”苏望川将画轴推到沈砚之面前,指尖带着岁月温度,“我年轻时也遇过瓶颈,困在自己的笔墨里走不出来。后来游历名山大川,才明白艺术的真谛,在于兼容并蓄。”

      沈砚之凝视着画中的瀑布,指尖抚过微凉的宣纸,像是能感受到那份冲破云雾的力量,眼眶突然发烫。

      “去欧洲看看。”苏望川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看看西方的光影,看看他们的鎏金如何在光影中绽放力量。不是让你丢掉东方风骨,而是让你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艺术,让你的墨多一份冲破迷雾的力量。”

      “真正的意境,从来不是故步自封,而是看过世界后的从容。”

      沈砚之抬头看向师父,撞进他含笑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有鼓励。他的喉咙突然哽咽:“谢谢师父,我懂了。”

      “懂了就好。”苏望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带着你的笔墨去闯闯。记住,你的根在江南,魂在水墨,但眼界要在天地之间。”

      送走师父,沈砚之将《破雾图》挂在墙上的空白处,大小刚刚好,像是为这面墙量身定做。

      窗外的雾散了些,一缕微光穿透云层,落在画中的鎏金潭水上,闪着细碎光芒。他重新铺好生宣,拿起湖笔蘸饱墨汁,这一次,手没有再颤抖。

      笔尖落下,墨色在宣纸上舒展流畅,像是冲破云雾的瀑布,又像是阿诺河畔的流水,带着奔赴山海的坚定与从容。远山轮廓缓缓勾勒,不再滞涩生硬,既有江南的温润,又透着破局的刚劲。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湖笔,看着画纸上的远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拿起手机,给江屿发消息:“就订三天后的机票,麻烦你了。”

      江屿秒回:“早订好了!沈大才子,记得给我带佛罗伦萨的黑巧,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那种!”

      沈砚之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雾彻底散了,阳光洒满江南水乡,青瓦白墙、临河木窗都镀上金色光芒。远处的石桥、河上的乌篷船清晰可见,像是一幅刚完成的水墨丹青。

      沈砚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潮湿的风带着草木清香与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向远方,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佛罗伦萨,看到阿诺河畔的鎏金光芒,看到一场水墨与鎏金的跨洋碰撞。

      那是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也是一场灵魂与灵魂的相遇。

      墨落鎏金时,一切,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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