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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鎏 ...


  •   鎏金展馆的晨光带着冷冽的质感,沈砚之按约定时间抵达门口时,列奥纳多还未到。他站在台阶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还停留在昨晚与列奥纳多的聊天记录,那句“路上注意安全”带着莫名的温度,让他耳尖微热。速写本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封面边缘因频繁翻阅泛起浅浅的毛边,那是昨晚反复回味艺术交流细节时留下的痕迹。

      “就是你?那个想和列奥纳多合作的东方艺术家?”

      尖锐的女声突然划破晨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沈砚之抬眼,见一个穿着酒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眼神却像淬了冰,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他的白衬衫和简单牛仔裤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是沈砚之。”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请问你是?”

      “索菲亚·罗西。”女人踩着高跟鞋快步上前,鞋跟敲击石板路的声响清脆又刺耳,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鎏金艺术的长期合作伙伴,也是列奥纳多的老朋友。”她刻意加重“老朋友”三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宣示某种专属权,“真没想到,列奥纳多现在会降低标准,和这种……清汤寡水的艺术家合作。”

      沈砚之眉峰微蹙,却没动怒,只是淡淡回应:“艺术合作,看的是理念契合,不是穿着打扮。”

      “理念契合?”索菲亚嗤笑一声,伸手就想去夺沈砚之手里的速写本,指尖几乎要碰到封面时,被他侧身灵巧避开。她收回手,语气愈发刻薄:“你们东方的所谓‘水墨’,不就是随便蘸点墨画几笔,再留几块空白,就敢堂而皇之称艺术?连色彩都没有,细节更是粗糙得可笑,这种东西,也配进鎏金展馆的珍品区?”

      周围已有零星路人驻足侧目,索菲亚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刻意抬高了音量:“我去年看过一场东方水墨展,那些画挂在角落里都嫌占地方,毫无美感可言。列奥纳多想让你和鎏金工艺合作,简直是自降身价,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

      沈砚之的眼神冷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从容镇定,目光直视索菲亚,语气坚定有力:“罗西小姐既然看过东方水墨,想必该知道‘墨分五色’——焦、浓、重、淡、清,并非没有色彩,只是以墨色的层次变化,替代了颜料的堆砌。至于细节,水墨追求的是‘得意忘形’,捕捉事物最本真的神韵,而非拘泥于表面的琐碎纹路,这和西方艺术追求的写实精准,只是不同的表达路径,并无高低之分。”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就像鎏金工艺以极致的光泽和质感为美,水墨以留白和意境为魂,本质都是传递创作者的情感与思考。仅凭个人偏见就否定一种流传千年的艺术形式,未免太过狭隘。”

      索菲亚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文弱的东方人,竟然能如此不卑不亢地回怼,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你不过是个来欧洲镀金的无名小卒,也敢教训我?我在艺术圈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顶尖作品没见过?你们的水墨,根本登不上大雅之堂!”

      “是否能登大雅之堂,从不是由罗西小姐一人说了算。”沈砚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莫奈的印象派,也曾被主流评论界批评‘粗糙’‘不专业’,甚至被嘲讽为‘未完成的画作’,但如今照样成为艺术史上的经典。艺术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少数人的偏见定义的。”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精准停在展馆门口。列奥纳多推开车门下车,目光瞬间锁定在沈砚之身上,看到他被索菲亚步步紧逼,眉头立刻蹙起,周身的气压骤降,快步走了过来。

      “索菲亚,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走到沈砚之身边时,不动声色地往中间站了半步,自然地隔开了索菲亚的逼近,既没有刻意庇护,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索菲亚看到列奥纳多,眼神瞬间柔和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委屈:“列奥纳多,我只是想提醒你,和这种不知名的东方艺术家合作,会影响鎏金艺术的口碑。他的那些水墨作品,根本配不上你的鎏金工艺,只会拉低你的档次。”

      “我的合作对象,由我自己决定,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列奥纳多的目光落在索菲亚身上,冷冽如冰,“沈先生的艺术造诣,远非你能理解。而且,用偏见随意否定一种艺术形式,实在有失罗西家族该有的教养。”

      索菲亚脸色一白,显然没料到列奥纳多会为了沈砚之当众驳她的面子。她咬了咬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列奥纳多冰冷的眼神硬生生制止,那眼神里的疏离与警告,让她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列奥纳多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以后鎏金展馆的任何活动,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必再来。”

      索菲亚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停留,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带着不甘与怨怼,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围的路人渐渐散去,列奥纳多转头看向沈砚之,眼底的冷冽褪去些许,语气平和:“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沈砚之轻轻摇头,刚才列奥纳多挺身而出的瞬间,确实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对这份公正立场的认可,“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偏见,我没放在心上。”

      列奥纳多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赞赏。面对无端挑衅,他既不暴怒失态,也不退缩避让,而是用通透的艺术见解从容回怼,这份冷静自持与内在底气,确实难得。

      “你刚才说得很好。”列奥纳多的声音带着客观的肯定,“艺术本就没有高低之分,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索菲亚被家族的傲慢和固有的偏见蒙蔽了双眼,看不到水墨艺术真正的价值。”

      沈砚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谢谢。其实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就在这时,沈砚之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看到是温景然发来的微信,消息内容是一张佛罗伦萨当代艺术展的VIP门票照片,配文:【砚之,这是我托朋友特意弄到的票,下周开展,我刚好飞佛罗伦萨,到时候一起去看?就当是给你接风,顺便聊聊后续合作的可能。】

      沈砚之的指尖顿了顿,正想回复,列奥纳多的目光恰好扫过手机屏幕。他只瞥见了“艺术展”“一起去看”几个字,还有发信人的名字“温景然”,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和,没有多问,只是转头看向展馆大门:“进去吧,我带你去看《雾隐江南》。”

      沈砚之愣了愣,没想到他会一语带过,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快速回复温景然:【谢谢门票,但我那段时间要准备交流的事,就不麻烦了。】发送后收起手机,跟上列奥纳多的脚步。

      两人并肩走进展馆,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响。列奥纳多走在前面半步,步伐稳健,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也没有刻意搭话,只是偶尔侧身介绍一句展馆的布局,语气平和得像是普通的向导。

      “温景然的名字,我听卡塞尔提过。”列奥纳多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行业里的熟人,“国内很有名的艺术策展人,之前好像也接触过鎏金艺术的合作项目,不过最后没谈成。”

      沈砚之没想到他会提起温景然,愣了一下才淡淡回应:“嗯,他在业内确实挺有名气。”

      “他这次来佛罗伦萨,也是为了艺术展?”列奥纳多的问题带着纯粹的好奇,没有多余的试探,“还是说,专门为了找你谈合作?”

      沈砚之的耳尖微微泛起薄红,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气:“不清楚,可能两者都有吧。不过我这边暂时没有合作的打算,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和你的艺术交流上。”

      列奥纳多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专注才能出好作品。”

      珍品区在展馆的二楼,光线被调节得柔和适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和书画特有的墨香,静谧而雅致。列奥纳多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侧身让沈砚之先进,指着里面正中央墙上挂着的一幅画说:“那就是《雾隐江南》。”

      沈砚之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快步走了过去,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画纸上,江南初春的晨雾被淡墨晕染得淋漓尽致,远山在雾中若隐若现,近水微波荡漾,几株垂柳的枝条用细墨轻轻勾勒,带着朦胧的诗意与灵气。整幅画没有一丝浓烈的色彩,却让人仿佛瞬间置身于江南的晨雾中,感受到那份湿润、宁静与生机。

      “真的是《雾隐江南》。”沈砚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碰到画纸,又硬生生忍住,“我只在师父的画册里见过照片,没想到能亲眼看到原作。”

      列奥纳多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眼底带着温和的欣赏。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沈砚之看得入神时,轻声介绍:“这幅画是我三年前从一位老收藏家手里买下的,他说苏望川先生创作这幅画时,刚好赶上江南罕见的春雾,一气呵成,堪称神来之笔。”

      沈砚之轻轻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画纸:“师父总说,好的作品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看来《雾隐江南》就是这样的存在。”

      “如果你想,我可以让工作人员给你准备一个临摹的位置。”列奥纳多提议道,语气依旧是客观的支持,“珍品区旁边有个临时工作室,笔墨纸砚都齐全,你可以近距离观察笔触和晕染的技巧,或许能给你带来新的灵感。”

      沈砚之猛地转头,眼里满是惊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太贵重了,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列奥纳多摇摇头,语气平淡,“既然是艺术交流,自然要提供最好的条件。对你有帮助,也能让这场交流更有意义,何乐而不为?”

      他的目光真诚而坦荡,完全是基于艺术交流的考量,没有丝毫刻意讨好或示好的意味,让沈砚之心里安定了不少。

      “那太谢谢你了。”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我确实想仔细研究一下师父的笔触,尤其是雾色的晕染手法,一直没找到窍门。”

      “应该的。”列奥纳多微微一笑,“我已经让工作人员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用。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就行。”

      沈砚之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雾隐江南》,这一次,他的心思完全沉浸在画作的艺术魅力中,试图捕捉师父当年创作时的心境与笔触。偶尔有风吹过窗棂,带来淡淡的墨香,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列奥纳多站在一旁,偶尔看看画,偶尔看看沈砚之专注的侧脸,眼底的情绪平和而克制。他确实欣赏沈砚之的才华与从容,也不否认对他有好感,但这份好感,更像是对一件珍贵艺术品的珍视,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感,没有急于靠近,也没有刻意试探。

      沈砚之偶尔转头,会撞见列奥纳多的目光,对方总是坦然地移开视线,或是随口问一句关于画作的见解,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压迫感。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觉得自在,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警惕。

      暧昧的情愫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的淡痕,悄然蔓延,却又点到即止,更多的还是艺术上的共鸣与相互欣赏。

      沈砚之知道,自己对列奥纳多的印象,已经从最初那个气场强大的合作对象,慢慢变成了一个懂艺术、尊重艺术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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