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紫宸宫侍寝后的赏赐和御笔“端方”,如同投入深潭的两块分量不一的石子。
前者激起的涟漪显眼,后者沉下的动静无声,却都实实在在地搅动了听云轩周遭那潭几乎凝滞的死水。
变化是先从内廷司开始的。送膳的老内侍再来时,食盒里不再只有清粥腌菜。
多了几样时新小炒,一碗熬得浓白的骨头汤,甚至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撒着糖霜的点心。
老内侍那张惯常麻木的脸上,堆起了挤出来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放下食盒时腰弯得比往日更低:
“端小卿请用,今儿御膳房特地挑了新鲜的……”
称呼也从生硬的苏小卿,换成了带着敬意的端小卿。三个字,仿佛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光。
接着是份例。
月例银子按时足额送来,还多了几匹颜色鲜亮、质地细密的布料,说是“内廷司额外拨给端小卿裁制新衣的”。
炭火不再是劣质的黑炭,换成了银丝炭,无烟耐烧。
连听云轩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也不知被哪个勤快的内侍悄悄修葺了一番,开关顺滑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人。那个原先总是躲懒的粗使宫女,如今早早便将院子洒扫得干干净净。
连墙角那几丛兰草都得了更精心的照料,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半旧的、却还算别致的花盆给换上。
她见到苏墨染,总是抢先一步福身行礼,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殷勤和窥探。
苏墨染照单全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静的模样。
对老内侍道谢,对送来的东西表示满意,对殷勤的宫女也只微微颔首。
他不骄不躁,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又或者,全然不在意。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先是同住一院的叶淮安。
侍寝后的第二日清晨,苏墨染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叶淮安推开偏殿的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要寻个清静地方读。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眼。
叶淮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有些许早已料到的了然,也有些许难以言说的苍凉。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后院那处更偏僻的角落。
苏墨染望着他清瘦孤直的背影,心中微涩。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听云轩里,怕是连最后一点无关利益的静谧,也要被打破了。
果然,从第三日开始,听云轩那扇原本鲜有人叩响的院门,便开始时不时地被敲响。
来的多是些品阶不高、与他同为小卿、或略高一级的良卿身边的宫人。
打着“问候”、“送些时新果子”、“我家君上(或良卿)新得了几样绣样,特送来与端小卿共赏”之类的旗号。
带来的东西或许不值什么钱,却是一种姿态,一种试探性的靠近。
苏墨染一律客气接待,让宫女奉上清茶,与来人寒暄几句,收下东西,再让宫女包上一点听云轩里现有的、
不算寒碜的回礼送出去。
话不多,态度不冷不热,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却也不给人进一步攀谈结交的机会。
他清楚地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意和亲近。
并非冲着他苏墨染这个人,而是冲着他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属于帝王的影子。
今日他能得一道御笔,明日这影子或许就散了。
过早地与这些人捆绑,有害无益。
然而,总有人不甘心只停留在这种浅尝辄止的试探。
这日午后,苏墨染正在屋内临帖,院门又被叩响。
来的是一位良卿身边的管事内侍,姓孙,笑容可掬,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抬着一个不小的箱笼。
“给端小卿请安。”孙内侍行礼周全,“我家李良卿特意吩咐,说端小卿初承雨露,最是需要滋补的时候,”
“这是新得的上等血燕和长白山老参,还有几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颜色正衬端小卿”
“特地让奴侍送来,给您补补身子,做几件鲜亮衣裳。”
箱笼打开,里面的东西果然价值不菲,远非之前那些零碎点心绣样可比。
苏墨染放下笔,走到门边,目光扫过那箱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
“孙公公有礼。李良卿美意,臣侍心领了。”
“只是如此厚礼,臣侍实不敢当。陛下赏赐已足,无功不受禄,还请公公带回,代臣侍谢过良卿。”
孙内侍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更热切了几分:“端小卿这就见外了。我家李良卿最是宽和体贴,念着同在后宫的情分。”
“这些东西,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点心意,端小卿万万不要推辞。日后常来常往,互相照应才是正理。”
话里话外,已是将结盟之意摆上了台面。
苏墨染心中冷笑。这位李良卿,家世不高,姿色才艺也非顶尖,能在后宫中立足,靠的便是这份四处钻营。
广结善缘的本事。如今见自己似乎有了点起色,便想抢先投资,拉拢一个可能的新贵。
“李良卿厚爱,臣侍惶恐。”苏墨染微微垂眸,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疏离:
“只是臣侍年轻识浅,德薄才疏,蒙陛下不弃,已属侥幸,唯恐行差踏错,辜负圣恩,更不敢攀附,徒惹是非。还请公公体谅。”
他这番话,既捧了皇帝,又贬了自己。
更点明了不敢攀附,怕惹是非的态度,将对方互相照应的橄榄枝轻轻挡了回去。
孙内侍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还想再劝:“端小卿此言差矣……”
“孙公公,”苏墨染抬眸,打断了他,眼神清澈平静,却莫名让孙内侍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陛下降下端方二字,是期许,亦是告诫。”
“臣侍愚钝,别的不懂,只知谨守本分,安分度日,方不负圣意。”
“李良卿的美意,臣侍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再行拜谢。今日,就请公公先回吧。”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便是无趣,更可能触怒这位似乎得了圣心的“端小卿”。
孙内侍权衡利弊,只得干笑两声:
“既如此,奴侍便不打扰端小卿清净了。这些东西……”
“原物带回吧。”苏墨染语气坚决,“有劳公公。”
送走了脸色不大好看的孙内侍一行,苏墨染回到书案前,却已无心临帖。
他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无聊的巴结。他心想。带着功利的目的,上演着千篇一律的戏码。
今天他可以因为一道御笔、一次侍寝成为众人巴结的对象。
明日若稍有差池,这些笑脸就会变成最刻薄的嘲讽与最彻底的远离。
这后宫,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只有永恒的利益与算计。
他不需要这些浮于表面的“盟友”。
他现在需要的,是站稳脚跟,是真正理解并运用好端方二字的分量。
是在这看似繁华的锦簇之中,保持清醒与独立。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戏码又上演了几次。
有亲自登门、言语亲热的低阶妃嫔,也有派来伶俐宫女、试图谈心交好的。
苏墨染一律以同样的态度应对:
客气,疏离,严守端方本分,不轻易接受馈赠,更不轻易许诺什么。
渐渐的,那些试探性的热闹便淡了下去。
听云轩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是这安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已然不同。
至少,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嘲笑他完璧归赵,内廷司的供给依旧优厚,宫人们的态度依旧恭敬。
这日傍晚,叶淮安难得地主动来到主屋,手里拿着一小包茶叶。“新得的雨前龙井,味道还成。一个人喝无聊。”
苏墨染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让宫女去沏茶。
两人对坐在窗下的小几旁,一时无话。茶香袅袅,冲淡了屋内略显沉闷的空气。
“你做得对。”叶淮安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那些锦上添花的热闹,沾不得。沾上了,甩不掉,还是麻烦。”
苏墨染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暖意。
“我只是……不想欠不该欠的人情。”
叶淮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平静的表象。
“端方……”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弧度:
“陛下倒是会选字。端方持重,不偏不倚。可在这宫里,真正的端方,往往意味着……孤独。”
苏墨染心头微震,抬眼看向叶淮安。对方却已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孤独吗?或许吧。
但比起陷入那些无聊而危险的巴结与应酬,他宁愿选择这份清醒的孤独。
至少,命运还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这自己的力量,在这深宫巨兽面前,依旧渺小得可怜。
他低头,抿了一口清茶。茶汤微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路还长得很。这“端小卿”的名头,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
如何戴着它,在这锦绣地狱里,走出自己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他知道,真正的风浪,或许还未到来。那位端坐朝明宫、始终温雅含笑的梁贵君,至今还未曾对他有过任何表示。
那才是,需要真正警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