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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高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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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黎是在高考前一天回的学校。
旅馆的被子又冷又硬，他睁着眼睛躺了两夜，没合过眼，也没怎么吃东西。回去时背着空背包，脸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泛着青黑，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走进宿舍时，两个舍友正忙着收拾高考要用的文具，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却没多问。
大概是学校打过招呼，或是觉得他性情古怪，自始至终，没人提过戚诀，没人问过他这几天去了哪里，更没人问过那个一夜未归的少年为何再也没出现。
戚诀的床空了。
被子被叠走了，枕头收了，连床板上那道被他用指甲刻下的浅浅痕迹——那是他解不出数学题时无意识划的——都被人用砂纸磨平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木色。
桌上的习题册、那盆瘦弱的月季，所有属于戚诀的东西，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个宿舍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叫戚诀的少年。
莫黎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铁架，没动。舍友们收拾完东西，低声说了几句关于高考的话，便匆匆离开了宿舍，出门时还特意带上了门，像是在避开什么。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他看着戚诀空着的床位，心里没有波澜，像被冻住了一样。那些痛苦、悔恨、自责，在这两天里被反复碾压，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荒芜。
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接下来的一天，他没去教室，也没和任何人说话，就坐在宿舍里，一动不动。饿了，就从书包里摸出一点饼干——那是他从家里带的，放了好几天，已经潮了，难以下咽；渴了，就喝宿舍里剩下的半瓶凉水。
他的手还在抖，从天台回来后就没停过，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生了一场永远不会好的病。
高考当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舍友叫他一起去考场，他没应声，自己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具袋，跟在他们身后，慢慢往教学楼走。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考生和监考老师的身影。往常随处可见的公告栏，被新的高考须知覆盖，那些关于纪律、关于注意事项的文字，密密麻麻，遮住了所有可能留下戚诀痕迹的地方。
操场上，以前戚诀被霸凌时留下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干净，被草坪覆盖；教学楼的走廊里，曾经写在墙上辱骂戚诀的脏话，也被重新粉刷过，白得刺眼。
市一中真的做到了，彻底抹去了戚诀的存在。
在这里，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提起他，仿佛他从未在这所学校里待过一天，从未受过那些苦，从未在那个最冷的凌晨，从天台坠落。
莫黎跟着人流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大概是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试卷发下来时，莫黎的手又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想控制，想让手停下来，可越用力，抖得越厉害，胳膊都跟着发颤，连试卷都差点碰掉。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到他身边，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低声问：
“同学，你没事吧？”
莫黎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老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盯着试卷上的题目，可那些文字东倒西歪，怎么也看不清。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天台的画面。戚诀冰凉的手，空洞的眼神，松开手时那抹释然的笑，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再见了，莫黎”。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困难，眼泪差点掉在试卷上。
“我和霸凌者一样恶心。”
这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麻木的坚定。
不能哭，不能慌。
他要考上戚诀最想去的大学。
戚诀生前，给他讲过很多题。
那些晚自习，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们两个坐在最后一排，灯光昏黄，映着戚诀认真的侧脸。他用那只不太灵活的左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耐心地给他讲解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知识点。
遇到他不懂的地方，戚诀会放慢语速，一遍遍重复，直到他明白为止。
“这道题，用辅助线就好，你看，这里连接起来，就成了直角三角形。”
“这个公式要记住，高考大概率会考，我帮你写在笔记本上，你多看看。”
“别慌，你很聪明，只要静下心来，一定能做出来。”
戚诀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那些他讲过的题，那些他划重点的知识点，那些他写在笔记本上的解题步骤，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慢慢浮现出来。
莫黎的手，似乎不那么抖了。
他握着笔，开始答题。先从简单的题目入手，笔尖在试卷上移动，虽然还有轻微的颤抖，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受控制。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每一个步骤，都尽量写得工整。
遇到难题时，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回想戚诀当初是怎么给他讲解的。那些复杂的逻辑，那些绕弯的思路，在戚诀的讲解下，变得清晰明了。他按照戚诀教的方法，一步步演算，一点点推导，竟然慢慢解开了。
监考老师还在考场里来回走动，脚步声很轻。莫黎没有抬头，也没有在意，他的眼里只有试卷和笔尖，只有那些熟悉的知识点，只有戚诀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答题，麻木地演算，麻木地书写。
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想法：把这张试卷答完，把戚诀教他的东西，都写在上面。
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莫黎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自己答满的试卷，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有些恍惚。
刚才的两个小时，他像在做梦一样，完全沉浸在题目里，暂时忘记了天台的风，忘记了戚诀的坠落，忘记了心里的痛苦和自责。
走出考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考试，脸上带着或兴奋或焦虑的神色。
莫黎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像一个异类，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舍友看到他，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径直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滴在地上。他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眼泪，也不在乎。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莫黎都是这样。走进考场，手会颤抖，会想起戚诀，然后在戚诀的陪伴下，慢慢平静下来，认真答题。
他的状态依旧不好，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时不时会走神，可答题的思路却异常清晰，那些戚诀教过的知识点，解决了所有的难题。
考试间隙，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就一个人坐在教学楼的角落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休息。
有人经过他身边，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也毫无反应。
校园里，依旧没有任何关于戚诀的痕迹。老师们在考场外维持秩序，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考生们忙着准备下一场考试，讨论着考题，规划着未来；连那些曾经霸凌过戚诀的人，也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仿佛那个被他们欺负了十几年的少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有人离开，有人遗忘，生活依旧继续，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痛苦而停下脚步。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莫黎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答满的试卷，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虚。
高考结束了。
他走出考场，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校园里，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一切，显得格外温暖。可这温暖，却照不进莫黎的心里，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考生们欢呼着，奔跑着，互相拥抱，庆祝考试结束，庆祝解脱。莫黎混在人群里，慢慢走出校园，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到这所学校了。这里有他最痛苦的回忆，有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有戚诀的血和泪，也有他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走出学校大门时，他看到校门口围了很多家长，手里拿着鲜花和礼物，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等待着自己的孩子。莫黎的父母也来了，站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着，看到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黎黎，考得怎么样？”
妈妈拉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关切，“这几天你去哪里了？电话也打不通，可把我们急坏了。”
莫黎的手被妈妈握着，那双手温暖而柔软，和戚诀的手完全不同。他看着父母焦急的脸庞，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我很好，考得不错；想说，我去了戚诀的老家，把他埋在了他妈妈身边；想说，我害死了他，我和霸凌者一样恶心。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
“我没事，考得还行。”
父母松了口气，没有多问，大概是看出他状态不好，想让他好好休息。爸爸接过他的文具袋，妈妈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慢慢往家走。
路上，父母絮絮叨叨地说着高考后的安排，说要带他去旅游，说要给他买新手机，说要庆祝他顺利毕业。
莫黎听着，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脚步麻木地往前走。
他的手还在轻微地颤抖，像一种无法治愈的后遗症。
几天后，高考成绩公布了。
莫黎的父母紧张地坐在电脑前，输入他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当成绩页面跳出来时，父母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和喜悦。
“黎黎！你考得太好了！比预估的高了好多！能上最好的大学了！”
妈妈激动地抱住他，声音都在发抖。
莫黎凑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分数，也愣住了。那个分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超出了他平时的模拟成绩，是他从来没有考过的高分。
他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功劳。这是戚诀的功劳，是戚诀生前给他讲过的那些题，划过的那些重点，教过的那些方法，帮他拿到了这个分数。
戚诀用自己的方式，陪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给了他一个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最冷的凌晨，留在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
莫黎的眼睛红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推开妈妈的拥抱，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趴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那是戚诀的笔记本，他从宿舍里偷偷带出来的，上面记着戚诀的日常，还有给他讲解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却因为左手不便，有些笔画显得格外用力。
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是戚诀写的一句话：
“莫黎，要好好加油，考上好大学，替我去看更远的世界。”
这句话，是戚诀在给他讲完最后一道题后，偷偷写上去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戚诀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莫黎的手指抚过那句话，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戚诀，我做到了。”
他哽咽着说。
“我考上你想去的大学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还在轻微地颤抖，那颤抖，像是在提醒他，永远不要忘记那个叫戚诀的少年，永远不要忘记天台的风，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也永远不要忘记，曾经有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给了他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他，会带着这份沉重的回忆，带着这只永远颤抖的手，带着对戚诀的愧疚和思念，继续走下去。
去看更远的世界，去完成戚诀没能完成的梦想，也去赎罪，赎自己这一辈子都赎不完的罪。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他看到自己颤抖的手，每当他想起那些一起度过的晚自习，他都会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认真的侧脸，想起他温柔的声音，想起他最后松开手时，那抹释然的，却让他痛彻心扉的笑容。
戚诀，我想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