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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亮 ...


  •   我叫温弥渡。弥渡,弥渡,母亲说这名字希望我“苦海无涯,唯有自渡。”像是料定了我会经历不少磨难。

      十七岁那年夏天,我被迫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北方小城,转学到这所位于江南的省重点中学。

      九月初,暑气未消,空气里黏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我抱着个人材料站在高二(三)班后门,像抱着一块不合时宜的盾牌。

      班主任让我来找班长拿转学资料。我钉在门口,不敢迈入那片属于别人的疆域,即使我即将成为这个班的一员。

      然后,我看见了阚越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伏案写字。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外银杏叶,被筛成亿万片碎金倾泻进教室。而她,恰好坐在那光瀑的中央。

      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影。她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腕骨上松松绕着一根极细的银链,随着书写偶尔折射出冰冷的星芒。她的眉头轻蹙着,全神贯注。

      那是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宁静磁场。

      仿佛感应到我过于长久的注视,她抬起了头。

      我们的目光在浮动着微尘的金色光柱中猝然相撞。

      时间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潮水般退去。

      她眼中有瞬间的茫然,随即漾开成一种极浅淡却清晰的温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他人存在的基本善意。她对我轻轻点头,用口型无声地问:“找人?”

      我僵硬地点头,脸颊烧起来。

      她伸手指了指前排,便重新低下头,随手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一个简单的动作,在那一束光线里被无限放慢,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那束初秋的光,从此住进了我的眼底。

      2

      阚越行是这所学校小小的“传奇”。年级前列,理科竞赛选手,学生会分管文艺的干部。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站在人群中央,却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收集关于她的一切碎片。

      真正的靠近,是从发现图书馆那个靠窗的座位开始的。

      周三下午,我在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室最僻静的角落看见了她。阳光洒在她的书页和肩膀上,她沉静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等她离开后,我鬼使神差地坐到了那个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椅子上。桌面上,借阅卡最新一行是她的名字和日期。

      从那以后,每周三下午成了我隐秘的节日。我会在她惯常离开的时间点“恰好”出现,“顺理成章”借走她刚刚归还的书。

      书页里有时会有她留下的铅笔痕迹——一棵树的形状旁打个勾,某段描写下划一条浅浅的线。这些微不足道的痕迹,于我却是无价珍宝。

      借阅卡上,我的名字开始一次次出现在她的下方或上方。那紧挨着的两个名字,是我唯一能公之于众的、卑微而安全的“靠近”。每次写下自己的名字,指尖都带着微颤。

      有一次,管理员阿姨笑着说:“那个转学生好像特别喜欢你看的书。”

      她只是淡淡一笑:“是吗?那挺好的。”

      可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隐秘的触动。

      3

      十月的运动会,是我第一次见到另一个模样的阚越行。

      她报了八百米,站在起跑线上时神情有些紧绷。发令枪响后,她冲了出去,马尾在脑后划出利落的弧线。第二圈时,她明显体力不支,脸色发白,但仍在坚持。

      赛后,我看见了班上的赵时雨——她在跑道外侧,靠在同学身上,表情痛苦。几个女生围在旁边,手足无措。

      几乎没怎么思考,我就冲了过去。这是妈妈教我的——看到有人受伤,要先冷静判断,再做自己能做的事。

      我递给她一只葡萄糖,然后抱她去叫校医。整个过程,我感觉到一道目光追随着我。

      是阚越行。目光越过跑道落在我身上。那一刻,她的眼神很复杂——惊讶、困惑,还有一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

      后来她递给我水时,说:“你今天帮赵时雨的样子,很厉害。”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只能小声解释:“我应该做的,”她解释,“小雨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你也是。”阚越行说。

      “温弥渡。”阚越行叫她的名字。

      “嗯?”

      “下次图书馆,”阚越行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时间静止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平静的邀请,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看着她嘴角那抹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周三,我们真的坐在了一起。靠窗的第三个座位,阳光很好。我们各自看书,很少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宁静。

      偶尔,她的手臂会轻轻碰到我的,又迅速分开。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心跳加速。

      离开时,她在借阅卡上签名,我也签。两个名字又一次挨在一起。这一次,是光明正大地挨在一起。

      4

      高二的平安夜,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节日气息。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才鼓起勇气买下那个星空投影灯。

      深蓝色的包装纸,我反反复复包扎。晚自习结束,我躲在她们班后门的阴影里,看着教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最后,只剩她。

      就在她快要走过我藏身的柱子时,我猛地一步跨出去,将那个小小的袋子塞进她手里。

      “圣诞快乐!”声音又急又低,带着颤。

      然后转身就跑。

      几天后,在开水房偶遇。她接完水走过我身边时,停顿了半秒,轻声说:“那个星空灯,很漂亮。谢谢。”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我的世界,因为这一句“谢谢”,亮起了微不足道却足以照亮整个黑夜的星光。

      5

      研学旅行回来后的第二周,文科班出了事。

      课间操时,所有人都挤在公告栏前。我看见沈安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惨白如纸。公告栏上贴着一封信——粉色的信纸,清秀的字迹,是沈安写给同班女生的第七封情书。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哇,真敢写啊……”
      “好恶心,两个女生……”
      “沈安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我看见有人故意撞沈安的肩膀,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

      几乎没有思考,我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我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两张纸巾,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看够了吗?”我说,“散了吧。”

      几个女生撇撇嘴走了。我转身,轻轻拍了拍沈安的肩膀:“别理他们。”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为什么帮我?你不怕……被说成和我一样吗?”

      “沈安你只是遇人不淑,仅此而已。”我说。

      后来放学,我看见沈安的课桌被推倒在地,桌面上用红笔写满了污言秽语。她蹲在地上捡书本,我走过去,用湿纸巾帮她擦桌子。红墨迹很难擦掉,但我一遍遍擦着。

      “擦不掉的。”沈安哑着声音说。“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我知道。”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为什么帮我?”沈安抬起头,眼睛红肿,“你不觉得我恶心吗?居然喜欢一个女生。”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擦拭的动作:“只是喜欢而已。男生和男生,女生和女生或者是适合女生,能有什么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站在公告栏前的人变成了我,而阚越行站在人群里,眼神冷漠。我惊醒时浑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6

      五月初,我的日记本不见了。

      第一页出现在班级公共柜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信里写图书馆靠窗的座位,写阳光和阴影——那是我和阚越行第一次正式对话的地方。

      第二页、第三页……细节越来越具体。平安夜的星空灯,研学大巴上的肩膀,开水房那句“谢谢”。

      班级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女生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

      “你看她看阚越行的眼神……”
      “听说她老跟着人家……”

      我试图无视。但流言像潮湿的霉菌,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生长。更让我心慌的是,阚越行看我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温和,而是带着烦躁的疏离,甚至偶尔闪过一丝……恐惧?

      她开始躲我。走廊遇见时,她会先移开视线;图书馆不再去那个座位;甚至连课间操都站得远远的。

      我缩得更紧,走路时尽量低着头。

      但我错了。

      7

      那个午后,阳光很好。我坐在座位上,试图集中精神看书,但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阚越行从外面回来,几个女生立刻围上去,把一张纸塞给她看。她接过信,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温弥渡。”

      她在喊我。全班瞬间安静。

      我抬头。

      “这是你写的吗?”她问我,声音冷得像冰。

      那是一页——第五页。写的是研学旅行那晚,我们在民宿阳台上看星星的场景。我写:“你指着猎户座说,那是冬天最亮的星座。我想说,你才是我世界里最亮的光,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嗫嚅着,大脑空白。那确实是我写的——在丢失的日记本里。但我没有贴出来,我没有。

      “回答我。”她的声音提高,带着陌生的尖锐,“是不是你?”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无法反驳“嗯……”

      “你怎么可以这样?”阚越行听见自己笑了,那笑声干涩刺耳,“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我看见她眼中的光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无力、和近乎绝望的情绪。她的手指在颤抖,虽然她努力克制着。

      “我说过很多次了,”她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我不需要这些,也不想要这些。你的关注,你的……感情,对我来说是负担,是困扰。你明白吗?”

      她刻意加重了“感情”两个字。

      “如果你真的……对我有那种感觉,”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请你停止。这不仅是对我的不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不尊重。你不觉得……这样很难看吗?”

      “难看”两个字落地时,我听见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清脆的,彻底的。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慢慢站起来,拿起桌上那张页,轻轻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身离开。

      赵时雨追了上来“小渡,你等等我。”

      脚步很轻,很稳。没有踉跄,也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8

      那场当众的羞辱,只是一个开始。

      我成了全班乃至年级里的一个“笑话”。流言因为阚越行那次爆发,似乎被赋予了某种“正当性”。

      “看,连阚越行都受不了了……”
      “所以说嘛,这种感情就是不正常……”

      更让我心寒的是,我听说在她们的小圈子里,她有时会以一种无奈甚至厌烦的口吻提及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烦死了,能不能别再关注我了”。

      那些话像淬毒的针,一遍遍扎进心里。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她会这样。是因为她恐惧成为焦点吗?是因为她要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自保”吗?

      可理解无法抵消伤害。

      音乐课上,不知谁起哄点了那首我曾在她面前提过很喜欢的歌。起哄声里,阚越行竟然真的拿起话筒唱了。

      “你像风一样……”

      她的声音很好听,唱得很认真。可周围的同学在听,有人在偷偷看我。我坐在角落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

      那不是挽回,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提醒——提醒我们曾经有过美好的瞬间,也提醒她自己曾经多么残忍地摧毁了那些瞬间。

      到副歌时,她看向我的方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然后迅速分开。

      她的眼中,有泪光。

      但那又怎样呢?伤害已经造成了。

      9

      高考倒计时成了我逃离的倒计时。

      我不再写任何关于她的日记,收起了所有与她相关的小物件。我将所有汹涌的、痛苦的、自我鄙夷的情绪,倾泻进了一个厚厚的深蓝色笔记本里——那是我写给她的、永不会寄出的“信”。

      “阚越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该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信不是我贴的。日记本丢了之后,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你说我的感情是负担,是困扰,是‘难看’的。我接受了。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个世界容不下这样的感情。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喜欢你不是我的错。它不脏,也不难看。它只是……发生了,像春天花开,秋天叶落一样自然。
      我不后悔喜欢你,但我后悔让你知道了。
      对不起,给你带来了困扰。
      再见。”

      信的最后一页,我写道:“我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真心爱你的人。”

      写完这句话,我哭了很久。不是恨,而是悲哀——为那个曾经那么纯粹地喜欢着她的自己,为那个被她伤害后还无法真正恨她的自己。

      毕业典礼后,我把笔记本埋在了玉兰树下。连同那把星空灯的钥匙。

      没有期待被谁发现,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我碎了一地的青春。

      我要离开这里,我再也不要犯贱了。

      上海。我要去那里,与过去彻底割裂。

      10

      大学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片深海。

      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无数暗流。我学了新闻,进了杂志社,工作努力,待人温和。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一个地方,从未真正愈合。

      我去了很多次天文馆。一个人。坐在穹顶下,看模拟的星空流转。每一次,都会想起研学旅行那晚,想起她说“猎户座是冬天最亮的星座”,想起她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这四年,我学会了和自己和解。我不再恨她,也不再恨那个喜欢她的自己。那些感情是真实的,那些伤害也是真实的。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大一那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母校。深夜,我挖出了玉兰树下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我一页页翻看,那些曾经的痛苦、怨恨、爱恋,如今看来,都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没有烧掉它,而是重新装进了包里。

      有些伤口,不需要遗忘,只需要学会与之共存。

      11

      上海地铁站的重逢,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已平静的心湖。

      转身,看到阚越行的瞬间,心脏传来的钝痛告诉我,有些伤害,从未真正远离。

      四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她更高了,更瘦了,眼神更加沉静,但也更加……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深处的。

      站台上的重逢,最初的生涩寒暄后,是长久的沉默。地铁一辆辆驶过,带起的气流掀动她的头发。她看着我,眼神复杂,终于开口:“当年……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重若千钧。

      “不只是疏远,”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五月四号那天,在教室……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还有后来……我在别人面前,那些不妥当的抱怨和形容。”

      她竟然主动提起了那个具体的日子。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苍白,但是温弥渡,那两年……我每天都在后悔。那不是借口,但当时……我快被压垮了。”她目光低垂,“文科班‘第七封信’事件,沈安的下场……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你变成她。我太害怕了,所以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通过伤害你,来划清界限。”

      “所以你先下手为强?”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冰冷。

      “是。”她承认得干脆,带着痛楚,“那是懦弱,是自私,是极其愚蠢和残忍的行为。我后来无数次后悔……这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勇敢一点,如果我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他们那边……”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有高中校园的玉兰树,星空投影灯在黑暗中的照片,一张模糊的、我在图书馆靠窗座位看书的侧影。

      “我没能保护好当时的你,甚至成了加害者。这是我最大的耻辱。”她低声说,“但如果可以,温弥渡,我现在……想试着,能不能在未来,有机会对你好一点。”

      我望着她。四年时光洗去了她身上的尖锐和惶恐,留下了沉稳与清晰可见的痛。

      “天文馆,”我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想去吗?”

      她愣了一下,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神采。

      “想。”她用力点头。

      “那就去吧。”我说,“从重新认识开始。”

      12

      第一次去天文馆,气氛有些生涩。巨大的穹顶下,星光模拟得璀璨逼真。我们并肩坐在后排,她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碰触到我的手臂,又像触电般缩回。

      “你看,那是天琴座。”她指着穹顶一处,声音很轻,“传说里,奥尔甫斯用琴声打动冥王,想要带回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

      “但他回头了。”我说,“所以永远失去了她。”

      身侧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是吗?”

      “不是没有机会,”我看着穹顶上的星辰,“只是需要更大的勇气,更长的路。”

      她转过头看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次之后,我们每周会见一两次面。谈话的内容从生硬的近况汇报,渐渐扩展到读书、电影、对某些社会议题的看法。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过去的雷区。

      我发现她真的变了。高中时那种隐约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被一种更沉静、也更敏感的气质取代。她说话时会更多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倾听时非常专注。

      一个雨天的下午,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我们聊起大学时的趣事,气氛难得的松弛。她忽然沉默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弥渡,”她抬起眼,“这四年,你……有没有遇到过让你心动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有过一次就够了。

      气氛又微妙地沉了下去。雨点敲打着玻璃窗。

      “阚越行,”我说,“你不必这样。”

      “怎样?”

      “不必一直活在愧疚里。”我看着她的眼睛,“伤害发生了,这是事实。但如果你一直用愧疚来对待我,那我们就永远无法真正重新开始。”

      她愣住了,眼中泛起泪光。

      “我要的不是你的愧疚,”我轻声说,“我要的是你的真诚。真诚的道歉,真诚的改变,真诚的……想要重新认识的决心。”

      她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我在努力。很慢,但很认真。”

      13

      一个周末,她带我去看她租住的老房子。那是在嘉定区一栋老洋房的三楼,有个小小的露台,种满了绿植。

      “大学四年搬了三次家,每次都带着那个星空灯。”她一边泡茶一边说,“室友问起来,我就说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我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

      “这四年,你过得好吗?”我问。

      她端着茶杯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不好,但也不坏。就是……带着一份愧疚活着,做什么都像在赎罪。”

      “那你现在,”我问,“还在赎罪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现在我在学习如何去爱。不是赎罪式的补偿,而是真正的、健康的爱。学着尊重你的界限,理解你的感受,在你需要时支持你,在你不需要时安静陪伴。这比赎罪难得多,但也……有意义得多。”

      雨下大了。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落地灯散着暖黄的光。

      “阚越行。”我放下茶杯。

      “嗯?”

      “高中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雨幕,“我在图书馆的借阅卡上,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就为了让它和你的名字挨在一起。那时我觉得,那就是我们能有的最近的距离了。”

      她安静地听着。

      “现在,”我转过头看她,“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那时更远了,又好像更近了。”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她看着我的手,呼吸停顿了一秒,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手覆上来。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谢谢你”她说,声音微颤。

      “其实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更没有恨。”

      我们在雨声中静静坐着,掌心相贴,像两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14

      春天再来的时候,玉兰花开了。

      阚越行约我去母校。我们站在那棵玉兰树下,白色花朵缀满枝头,像无数只停驻的鸽子。

      “毕业那年,我把一些东西埋在这里了。”我说。

      “我知道。”她轻声说,“那天……我其实在远处看着。你离开后,我在树下站了很久,但没有挖开。那是你的过去,你的伤痛,我没有资格打扰。”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四年前我埋下的那本,后来在某个深夜,我又回来把它挖了出来。

      “这里面,”我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写满了恨你、怨你、诅咒你的话。也写满了……爱你、想你、为你找借口的话。”

      阚越行看着笔记本,眼神复杂。

      “但我今天带它来,”我继续说,“不是要给你看,也不是要烧掉。而是想告诉你,这些情绪,这些挣扎,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们之间过去的一部分。我不打算抛弃它们,因为抛弃了它们,就等于抛弃了那段时光里真实的自己。”

      我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我想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不是被它们拖累,而是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让新的记忆慢慢覆盖上去,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把伤痕包裹在岁月的深处。”

      她眼泪滑下来,没有擦拭。

      阚越行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那对银质爱心耳坠,还有几张折叠的信纸——我写给她的那封信,以及她自己写了很多次却从未寄出的回信。

      “这对耳坠,是我十六岁生日时妈妈送的。”阚越行说,“她说,希望我能勇敢去爱,也能坦然被爱。但我搞砸了。我既没有勇敢面对自己的感受,也没有坦然接住你的真心。”

      她拿起一只耳坠,走到我面前:“我现在学会了一点点。很慢,但很认真。”眼眶红红,可怜见的。

      我微微低头。阚越行的手指轻触她的耳垂,有些凉,有些抖。“咔嚓”一声轻响,耳坠戴好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耳坠,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她的手指轻触我的耳垂,有些凉,有些抖。

      “咔嚓”一声轻响,耳坠戴好了。

      然后,她后退一步,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该你了。”

      我拿起盒子里剩下的那只耳坠,走到她面前。她微微低头,露出右耳。我深吸一口气,将耳坠穿过她的耳洞。

      银色的爱心在她耳垂上轻轻摇晃,反射着春日阳光。

      “现在,”我退后一步,看着阳光下并肩站着的我们,“它们是一对了。”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明亮如初春的阳光。她伸出手,这次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坚定地、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温弥渡,”她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重新相处,重新学习如何去爱彼此。用更成熟的方式,更坦诚的心。”

      我回握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感受着耳垂上那枚耳坠轻微的重量。

      “可以。”我说,“但这次,我们要慢一点。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踏实。”

      “好。”她用力点头,“多慢都可以。只要是在一起走。”

      玉兰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我们肩头。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多年前我们曾拥有的、却一度丢失的青春。

      但没关系。青春会逝去,伤痕会留下,但爱可以重来——以一种更坚韧、更温柔、更懂得珍惜的方式。

      风吹过,又一波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那些白色的花瓣落在我们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紧握的手上,落在曾经破碎现在正在愈合的心上。

      阚越行忽然轻声说:“弥渡,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愿意和我一起,重新开始。”

      我握紧她的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阳光下盛开的玉兰花。

      那些洁白的花瓣,曾经见证过我们的伤痛,现在又见证着我们的愈合。它们一年年开,一年年落,就像时间,永远向前,永远给予新的可能。

      “走吧,”我说,“该回去了。”

      “嗯。”她点头。

      我们牵着手离开,身后是那棵开满花的玉兰树,和树下埋葬又挖出的青春。

      这一次,不再有漫长的苦海需要独自越过。

      这一次,我们有了彼此作为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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