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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该死该死 第二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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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死过去的少女是在第二天清晨被发现的。
酒馆后院的仓房木门被老板娘推开时,正午的阳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明晃晃地扎进来。
言涩本能地偏头去躲,手臂抬起一半便僵在半空,那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昨夜被反复折辱过的痛楚。
他整个人陷在干枯发霉的草堆里,身上只勉强盖着些零碎的稻草。
少女的衣衫早已不成样子,碎布条般散落在四周。
从脖颈到脚踝,青紫交错的伤痕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像是有人拿最廉价的颜料,在姑娘身上胡乱涂抹了一幅乌紫。
老板娘发出一声尖叫:“喔——!天哪!”
妇人的呼喊尖锐得像要刺穿人的耳膜,言涩在那声尖叫里恍惚了一瞬,随后,眼皮沉沉地往下坠,险些再次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后来的事变得琐碎而支离破碎。
老板娘骂骂咧咧地寻了件自己的旧衣裳,暖心地往她身上披,嘴里翻来覆去地咒骂那些“杀千刀的畜生”。
骂着骂着,眼里也止不住的流泪:“铃兰,阿姐对不住你,可,可那些人都是常客,我一个寡妇,哪敢真的得罪他们。”
老板娘心疼的搂着铃兰,一个劲儿的抱怨着生活的不公,命运的残酷,她如何如何被这些臭男人欺负、玩弄直至抛弃。
“不行,阿姐决不能让你白白被糟蹋,我这就去找这几个无赖要说法。”
又过了好一阵子……
风风火火的老板娘从外头回来了。拖着满脸的泪痕,白兮兮的腮粉都因为眼泪变得斑驳。
近瞧着,眼上似乎还有一道被扇过巴掌的淤青。
老板娘期期艾艾道:“铃兰妹子,阿姐尽力了。”
妇人从衣襟里翻出一卷钱:“那些老光棍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凑了一笔钱给你,权当补偿了。”
妇人本来伸手就要将补偿塞进铃兰的衣襟里,可中途又犹犹豫豫的停了下来。
“妹子,刚才……阿姐跟他们讨说法,他们砸了店里的几张桌椅……你也知道,我一个寡妇……小本生意……”
言涩没有争辩的力气。
他靠着仓房的墙壁,把那件老板娘给的旧衣裳裹紧,指节泛白:“损失多少,阿姐自行扣除就好。”
“欸,谢谢妹子,阿姐谢谢你了。”老板娘含泪,将一卷钱打开,抽走了其中的一半。
言涩接过那卷糟烂的纸币后,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疼。
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闷的、像被人拿锤子反复敲打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
他将那卷纸币揣进怀里,连同这几日卖酒水的薪水一起。
等言涩走出酒馆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好得不像话。
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般铺展开去,晃得人眼睛生疼。
远处的天空蓝得不近人情,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些被撕碎的衣裳、那些被掐进皮·肉·里的手指、那些压·在她身上发出牲·畜·般喘息的人影,都只是一场可以轻易被阳光晒干了的噩梦。
言涩站在酒馆门口,眯着眼看了片刻那片海。
海风将他身上的旧衣裳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锁骨下方一块紫黑色的淤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痕,沉默地伸手将领口拢了拢,遮住了。
也不知坐了多久,少女才缓缓的迈开沉重的步子,沿着那条通往废弃石房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膝盖很痛。
言涩被迫走得很慢很稳,怀里那卷纸币抵着肋骨,像一块永远也不会融化的冰。
……
就在言涩走后没多久,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便踏进了小酒馆。
少年穿一身半旧的黑色衣衫,斗笠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路的姿势很轻,轻得像猫,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冷硬,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常年不见阳光的某种阴生植物。
老板娘紧忙笑着迎上去:“哎呦,小兄弟来得挺早呀。”
妇人的声音腻得像化不开的猪油,肥硕的身体扭动着凑上前来。
路西安没有后退,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没有温度的木头。
老板娘笑眯眯地从胸脯深处摸出一卷钱,塞到少年怀里:“按照事先约好的价,刨除掉给那丫头的补偿,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路西安低头看着那卷钱,沉默了片刻,才伸手去拿。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像一具精致的骨架覆了一层薄薄的皮,面无表情的将那卷钱攥在手里。
而后,黑黢黢的眸子抬起来,盯着老板娘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六十九块?”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让老板娘的笑僵了一瞬:“为什么比原来商定好的多了?”
老板娘愣了愣,旋即又笑起来,水蛇般扭着腰攀附上来,一只手更是不安分地搭上少年的肩,浪笑道:“不多,小兄弟,咱们不是讲好了嘛,陪一个人二十块,三个人,可不正好六十?”
路西安没有说话。
黑漆漆的眸子却拢上了阴翳。
小酒馆老板娘浑然不觉,染着红指甲的手指想要探进少年的衣领里:“呦,这是心疼啦?正所谓无毒不丈夫,事儿都做了,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老板娘撩起鬓边头发,懒洋洋叼起旱烟卷,眼尾一挑:“再说啦,一个都系陪,三个都系陪喽~”
老板娘提到“三个”的时候,路西安的眉骨隐隐在跳。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碎片扎进血肉里,扎进心脏里,疼得他心脏不住的痉挛。
昨夜他躲在仓房外面的阴影里,听见门栓落下的声响,听见衣裳被撕裂的声音,听见铃兰起初的挣扎和后来的沉默。
他就站在外面,就算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满手是血,却没有阻止灾难的发生。
明明在外婆在地下室里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可昨夜的一切,让路西安麻木的神经异常的刺痛。
“说起来,小兄弟,你长得可真是水灵~”
只是还未等老板娘那只油腻的手伸进路西安的衣领,一把生锈的鱼叉已经贯穿了她的喉咙。
“嗬……嗬嗬……”
老板娘眼睛瞪得浑圆,染着红指甲的双手死死抓住路西安的衣领,嘴巴大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咝咝啦啦的气音。
鲜血喷溅到路西安的脸上、头发上,将他的黑发染成了浓稠的乌紫色。
少年黑黢黢的眸子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是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讲好二十块。”
“事先讲好的。”
“明明都讲好了!”
……
路西安拖着老板娘的两条腿,一步一步地朝角落的污水井走去。
老板娘的脖颈还在渗血,硬生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粗鄙的、猩红色的红鳟鱼尾。
路西安自言自语,魔怔一般反复念叨:“你骗我,该死,该死,该死……”
事实上,在言涩被拖进仓房的那一刻,在门栓落下的那个瞬间,路西安就已经后悔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种复杂的、第一次迸发在他生命里的情感是什么。
毕竟,他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的怪物。
污水井的盖子被掀开,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
路西安面无表情地将老板娘的尸体推了进去,血污溅上他的袖口和脸颊,他也浑然不觉。
待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又从怀里摸出那卷钱——六十九块。
他攥着那卷钱站了很久,久到井底的腐臭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酒馆后院。
然后少年忽然蹲下身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路西安连哭都是无声的。
……
午后的暑气已经攀登到了顶峰。
言涩狼狈的裹着身子踉跄到石屋门前,却莫名的顿住了脚步。
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对这间遮风挡雨的小屋生出了抵触。
不是怕,是怕进去之后,什么都藏不住——他的狼狈,他的伤痕,他自以为是的善意。
少女失魂落魄的犹豫着,良久,弯腰提起石屋外那只废弃的鱼篓。
“天色还早,不如去捡些海带回来炖汤。”
尽管他什么胃口也没有。
“铃兰,你回来了。”石屋内的少年似乎早就在等,见门外那道影子始终盘桓着不肯进来。
心慌,不安。当即就从石屋内迎了出来。
言涩有些意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这是路西安第一次走出石屋去接他。
从前,路西安都只是静静地坐在屋里的石凳上,安静的等着他靠近。
就好像……他依旧生活在那间地下室里,等着谁去救他。
这一刻,言涩悲从心起,路西安,怎么办啊?我似乎也救不了你了,你该怎麽办啊?
言涩藏起心头的悲悯,粲然一笑:“贪睡喽,昨晚做工太晚,就在后厨偷偷睡了一觉嘛。”少女脸上的笑意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言涩何许人也,就在风尘中混迹的浪荡子,他从不信这世上有无怨无悔的爱,可鹿笙曾在他心尖埋下过一颗被偏爱、被珍视的种子,他只能循着那颗种子的轮廓,伪造一颗赝品,捧给一无所有的路西安。
只见少女弯起妩媚的眉眼,声音轻快得好似一团一戳就破的彩虹泡泡:“不要同老板娘讲啊,小心她扣我工钱嘛。”
路西安闻言稍微被安抚,闷闷地开口:“铃兰,以后累了,要回来睡才行。”
他像是在求,又像是在怕,怕铃兰真的有一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睡在了别处,再也不回来了。
言涩温柔笑笑,弯腰想替少年扶正歪掉的衣领。
可指尖刚触到那熟悉的布料,一股清浅的玉兰香便幽幽钻入鼻息,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心尖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