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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雪落桃源, ...

  •   雪落桃源,共赴黄泉

      桃源山的雪,落了一冬又一冬。萧战的木屋就立在苏沐的坟旁,几缕炊烟从破旧的烟囱里飘出,在漫天风雪中散得极快,像极了他抓不住的余生。

      他已是花甲之年,满头白发被岁月染得枯槁,背也因常年的风霜和心底的郁结弯了下去,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凝着一点执拗的光,日日落在那方青石碑上。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一笔一划磨了半月,刻着“吾友苏沐之墓”,可只有他知道,这不是友,是刻进骨血、跨了两世的念,是拼尽一切也没能护住的人。

      苏沐走后的第三年,萧战便卸了所有荣宠,带着他的棺椁一路南下,回到了这处他曾和苏沐在梦中提及的桃源山。彼时桃林还在,溪水未干,他亲手为苏沐选了墓址,就在溪边那棵两人前世栽下的柳树旁——他记得苏沐说过,喜欢柳树的软,像江南的风,能吹散战场的戾气。

      只是这桃源山,终究成了他一个人的荒冢。

      每日天未亮,萧战便会拄着一根桃木拐杖,一步一顿走到苏沐的坟前。拐杖头磨得光滑,那是他日日摩挲的结果,像在抚摸苏沐曾经温凉的手。他会蹲在坟前,用枯瘦的手指拂去碑上的雪,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地下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倒上一碗自酿的米酒。

      酒是淡的,苏沐前世不胜酒力,如今他也不敢酿烈的,怕呛着他。“子渊,今日雪大,你在底下莫要贪凉,我给你盖了新的草席,就在碑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在寂静的雪地里飘着,只有风吹过柳树枝的呜咽声作回应。

      他就那样蹲着,从清晨坐到日暮,絮絮叨叨说着话,说都城的事,说边境的太平,说桃林的桃花今年开得早了几日,说溪水又冻了,像极了当年天牢里的寒。他说的都是苏沐在意的,却唯独不说自己的苦——不说后背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彻夜难眠,不说夜里常常梦见苏沐倒在他怀里吐着血的模样,不说这漫山的桃花开得再盛,也抵不过他眼底的荒芜。

      有路过的樵夫见他日日守着一座孤坟,劝他找个伴,或是回都城享清福,萧战只是摇头,浑浊的眼睛里翻起一点冷意。旁人不懂,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苏沐,再没有一个人,能懂他战场上的孤勇,能温着酒等他归来,能在他被全世界误解时,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说“我信你”。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压塌了桃林边的几棵老树,也压垮了萧战本就孱弱的身子。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躺在床上起不来,却依旧记挂着苏沐的坟。夜里烧得迷糊,他总觉得苏沐就坐在床边,用温凉的手抚他的额头,像前世在军营里,他受伤时苏沐为他擦药的模样。

      “子渊,别走……”他攥着被子,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抠进布纹里,“等我,再等等我,这一世快完了,下一世,我一定早点找到你,一定……”

      烧了三日,萧战才勉强撑着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走到苏沐的坟前。碑上积了厚厚的雪,他用冻得发紫的手一点点拂去,指尖被冰碴划开了口子,鲜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极了当年苏沐撞向石壁时,溅在他脸上的血。

      他看着那点红,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雪水,又冷又涩。“子渊,你看,我又笨了,连你的碑都护不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碑上的血,那帕子是苏沐留下的,青布底,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却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日子就这般熬着,萧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依旧日日守着苏沐的坟。他在坟旁种了许多苏沐喜欢的花,春天种桃,夏天种荷,秋天种菊,冬天便在碑旁堆一个雪人,像极了苏沐温润的模样。他还在木屋的桌上摆了两个碗,两双筷子,吃饭时总习惯性地往对面的碗里夹一筷子菜,然后才反应过来,对面早已空无一人。

      这年中秋,月色格外圆,萧战坐在坟前,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碑前,一碗自己端着。“子渊,中秋了,该团圆了。”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入喉,却苦得烧心,“你看这月亮,和当年在边境军营里的一样,那时候你还说,等打完仗,就带我去江南看月亮,说江南的月亮更软。可你骗我,你没做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两世的相遇,两世的别离,说着自己的遗憾,说着自己的思念。说到最后,他趴在碑上,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飞了树上的寒鸦。

      “子渊,我好想你……”
      “我撑不住了……”
      “下一世,换我先找到你,好不好?”
      “换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伤……”

      夜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像是苏沐的回应,又像是无声的叹息。萧战就那样趴在碑上,直到月色西沉,直到身上落满了露水,才被冻得打了个寒颤,缓缓起身。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后背的旧伤越来越重,咳得也越来越厉害,有时一口血吐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衣襟,他便会笑着擦去,说“子渊,你看,我这身子,快追上你了”。

      他开始为自己准备后事,在苏沐的坟旁,选了一块小小的地方,让人挖了一个坑,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口薄棺。他不要奢华的陪葬,只要带着那方绣着桃花的帕子,带着刻着苏沐名字的木牌,就这样和他葬在一起,生生世世,再也不分开。

      他还在木屋里写了一封遗书,只有短短一句话:“吾与苏沐,生不能同衾,死必同穴,桃源山,永眠处。”

      写完最后一个字,萧战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桃林,眼中露出一丝释然。他撑着拐杖,再次走到苏斗争的坟前,轻轻靠着石碑,像靠着苏沐的肩膀。

      “子渊,等我。”
      “这一世的苦,我受够了,下一世,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风吹过柳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他,又像是在为这跨越两世的殇,低低呜咽。

      桃源山的桃花,明年还会开,溪水还会流,只是那个守着孤坟的老人,终究会化作一抔黄土,与他的心上人,永远长眠在这方他曾期盼过的世外桃源里,只留下一段无人知晓的,两世皆殇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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