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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烛烬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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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烬江南，此生终成陌路
江南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子入骨的寒凉，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网，将这座临河的小镇笼罩其中。客栈二楼的那扇木窗半开着，被风推得轻轻摇晃，发出“吱呀”一声叹息。
燕池就在这叹息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在他最后的幻觉里，不是冰冷的乱葬岗，也不是血腥的禁宫，而是极寒之地那漫天的风雪。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少年，踏着风雪而来，手里捧着一株雪莲，眉眼弯弯地对他说：“阿池，你看，我找到药了。”
“阿渊……”
这是他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气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苏云端着刚熬好的药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执枪走天涯的摄政王，此刻像是一片枯叶，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半枚早已凉透的青鸾玉佩，只是手已垂落，再也没了声息。
“燕公子？”
苏云的声音在发抖，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褐色的药汁泼洒出来，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去探燕池的鼻息。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燕公子！燕池！”苏云趴在床边，压抑地哭出了声。她没有见过京城的帝王，也不懂什么家国仇恨，她只知道，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在她这里住了半年，咳了半年的血，念了半年的“阿渊”，如今，终于不用再熬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燕池苍白如纸的脸。苏云哭着，颤抖着手，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又将他手里紧握的那半枚玉佩，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那玉佩上，还沾着燕池最后的体温，此刻却正在一点点变冷。
“你放心去吧。”苏云握着玉佩，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我会把这东西送到京城，送到他手里。你这一生，太苦了，下辈子，别再遇见帝王家了。”
……
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一夜，摇曳的火苗将林渊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孤寂而落寞。
林渊坐在案几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枚青鸾玉佩。自从收到那封绝笔信后，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那身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备车。”
林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一旁守了一夜的王公公猛地惊醒，连忙上前：“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备车！”林渊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去江南！朕要亲自去江南！燕池在骗朕，他在骗朕！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朕，要陪朕看遍大曜的山河！”
他的眼神狂乱而偏执，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已经被泪水浸得字迹模糊的信，还有那半枚冰冷的玉佩。
“陛下，不可啊！”王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住林渊的腿，“江南路远，您龙体贵重，若是有个闪失，这大曜的江山怎么办？况且……况且那位燕公子，既然说了让您勿念，便是不想让您去打扰他最后的日子啊！”
“滚开！”
林渊一脚踢开王公公，双眼赤红：“朕的江山？没有他，这江山是冷的！没有他，这皇位是空的！什么大曜，什么百姓，朕统统不管了！朕只要燕池活着！”
他疯了一般冲出御书房，不顾身后太监宫女的呼喊，不顾漫天的秋雨，直直冲向宫门。
守门的侍卫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披头散发、状若疯癫的帝王，吓得连忙跪地让路。
林渊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御马，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他在长街上狂奔。
雨越下越大，打在林渊的脸上，生疼。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撞碎他的肋骨，飞出来去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人。
“燕池，你等着朕……你一定要等着朕……”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马鞭抽得更快，马蹄溅起一路的泥水。
他不信燕池会死。
那个为了南楚遗孤能忍辱负重十年的人，那个为了他能挡下万箭穿心的人，怎么可能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江南？
一定是他在赌气。
一定是他在惩罚他这个无情的帝王。
一定是他在等他去求他，去哄他，去告诉他，这天下没有燕池重要。
“驾！驾！”
林渊在雨中嘶吼，声音很快被风雨吞没。
……
江南的小镇，距离京城有千里之遥。
林渊的马车日夜兼程，一路换了十几匹御马，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抵达了这座烟雨朦胧的小镇。
马车还没停稳，林渊便猛地掀开车帘，跌跌撞撞地跳下车。他顾不得身上沾满的泥泞，顾不得七天七夜未眠的疲惫，一把抓住路边一个撑伞的行人，急切地问道：“客栈……这镇上最好的客栈在哪里？”
那行人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座挂着“悦来”招牌的小楼。
林渊松开手，发疯一般冲了过去。
“燕池！阿池！”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嘶哑而凄厉，在安静的小镇上空回荡。
客栈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到这声喊，吓得笔筒都打翻了。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着华贵却狼狈不堪的男人冲了进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像是要吃人。
“燕池住哪间房？！”林渊冲到柜台前，双手死死撑着柜台，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白，“快说！他在哪？！”
掌柜的哆哆嗦嗦地刚要开口，二楼的楼梯口，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林渊猛地抬头。
走下来的人，不是燕池。
是一个穿着浅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是苏云。
她看着楼下那个一身泥泞、满眼血丝的帝王，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半枚玉佩，心中已然明了。
“你来晚了。”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林渊的头顶。
林渊的身子猛地一僵，瞳孔剧烈收缩：“你说什么？”
苏云走下楼梯，一步步走到林渊面前。她看着这个为了燕池连命都不要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怨恨，更多的却是无奈。
“燕公子走了。”苏云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去，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在三天前的雨夜里，走得很安详。”
“不……不可能！”
林渊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不肯接那个锦盒。
“他在骗朕！他在骗朕！”林渊疯狂地摇头，眼中的血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明明说好了要等朕，他说好了要陪朕看梅花的！他怎么敢死？！”
“他没有骗你。”
苏云上前一步，硬是将那个锦盒塞进了林渊怀里。
“他体内的毒，早就蚀透了心脉。太医说，若是没有心头血做药引，根本活不过三个月。他不肯让你知道，更不肯让你为了他耗损阳寿。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不想让你看到他枯槁的模样，也不想让你为了他，乱了这大曜的江山。”
林渊抱着那个锦盒，像是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浑身颤抖。
“心头血……药引……”林渊喃喃自语，突然惨笑一声，“朕是皇帝啊！朕的命是他的，这江山也是他的！只要能换他活着，朕给他十年阳寿，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不想要。”苏云看着他，眼中含泪，“他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命’，也不是你的‘江山’。他只想让你好好活着，做一个好皇帝。”
林渊抱着锦盒，缓缓蹲下身，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阿池……阿池……”
他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苏云看着他，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坡，轻声说道：“燕公子临走前，让我把他葬在那座山坡上，说是可以看着江南的烟雨，也可以看着京城的方向。他说，这样就算死了，也能离你近一点。”
林渊猛地止住哭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他抱着锦盒，跌跌撞撞地冲出客栈，冲向那座山坡。
秋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山坡上，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坟前没有墓碑，只插着一把断枪，那是燕池生前用的。
林渊跪在泥泞的坟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黄土，像是在抚摸燕池那张苍白的脸。
“阿池，我来了……”
他哽咽着，将怀里那个锦盒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那半枚青鸾玉佩。两枚玉佩，终于合二为一。
林渊颤抖着手，将两枚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你说过，此生不复相见。”
林渊将拼好的玉佩，紧紧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
“可我偏不。”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雨幕，看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至极的笑。
“你是南楚的余孽，我是大曜的皇帝。生时，我护不住你，让你受尽委屈，让你流落江南，客死他乡。死后，这大曜的江山，这万里河山，我都不要了。”
他缓缓站起身，从腰间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那是当年燕池送给他的生辰礼。
“阿池，等等我。”
林渊看着那座孤坟，眼神逐渐变得温柔而坚定。
“这天下，没有燕池的大曜，不值得我留恋。这人间，没有你的温暖，不值得我眷恋。”
“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哪怕踏遍黄泉碧落，我也要找到你。”
秋雨淅沥，山风呜咽。
林渊举起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枚合二为一的青鸾玉佩，也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他缓缓倒下，倒在燕池的坟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最后触碰一下那座冰冷的坟茔。
“阿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逐渐涣散。
“这次……我没有食言……我来陪你了……”
漫天秋雨，像是天地为这一场旷世绝恋，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江南的烟雨，依旧缠绵。
只是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爱痴狂的摄政王，也再无那个为情疯魔的少年帝。
只有一座孤坟，两半玉佩，和一段，被永远埋葬在时光里的，生死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