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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余生寒 ...

  •   余生寒骨,陵前霜雪

      腊月的江南,终是落了雪。

      这场雪来得盛大而决绝,鹅毛般的雪片裹挟着北风,一夜之间便覆了整座小镇,压弯了河畔的垂柳,也掩去了青石板路原本的色泽。往日里缠绵的烟雨换作了无声的寒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干净得近乎残忍。

      江南少雪,这皑皑的银白,倒像是从北地千里迢迢送来的挽词。

      河边的那两座墓碑,已被积雪厚厚覆盖。新帝景和拨下的款项修缮了陵园,青石围栏在雪中泛着冷硬的光。守陵的官员早早便带人来清扫,却在转过河湾的那一刻,生生止住了脚步。

      墓前,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素净的玄色衣袍并未披戴斗篷,满身皆是积雪,连发梢与眉睫上都凝了冰碴。他站得笔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冰雕,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燕池的墓碑前,仿佛自这天地初开,便已在此处守候。

      官员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出声。这深山野岭,何来这般气度却又孤绝的人物?待风稍止,卷起那人肩头的落雪,隐约露出一张刻满风霜的脸——鬓角如雪,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冷寂,那轮廓,竟与宫中太庙里供奉的先帝画像,有着惊人的七分相似。

      那是林渊。

      不,或者说,是林渊执拗不肯散去的魂魄,或是这世间唯一能懂他孤绝的人。

      没人敢上前惊扰,只远远地立着,看着那人从晨光熹微跪至日影西沉。雪落无声,落在他的肩头,堆叠成沉重的负担,他却恍若未觉。直到暮色四合,风雪渐停,那人才缓缓直起身,身形微晃,似是僵冷过度。

      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抚过燕池那被积雪半掩的墓碑。指尖冰凉,划过“燕池”二字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透过这冰冷的石碑,触碰到里面那具同样冰冷的骸骨。

      “阿池,”他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又带着刺骨的疼,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今年的雪,比京城的大。”

      这人是忠全,林渊贴身伺候了一辈子的老内侍。

      当年林渊崩逝,遗诏归葬江南,这宫里便彻底空了。忠全自请去皇陵守了三年,对着那座空荡荡的陵寝,听着松涛呜咽,终究是熬不住那份孤寂。他瞒着所有人,揣着几件旧衣,一路南下,寻到了这江南的水乡。

      他太懂林渊了。看着那位少年天子如何在权谋与血亲中挣扎着长大,如何将一颗真心生生撕裂,一半给了江山社稷,一半给了眼前这个名为燕池的男人。燕池走后,林渊常常在深夜独坐御书房,对着那对青鸾玉佩自言自语,偶尔会唤一声“阿池”,那声音里的软弱与渴求,是他在朝堂之上从未展露过的。

      忠全知道,林渊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九五之尊的宝座,而是这江南烟雨中的一抔黄土。

      他颤巍巍地走到墓前,缓缓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混着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渗进泥土里。

      “陛下,燕公子,老奴来看你们了。”忠全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摩挲得温润的锦盒,双手捧着,放在两座墓碑之间。

      盒中躺着一枚小小的玉扣,色泽温润,却带着岁月的沁痕。那是当年燕池还在京城时,随手送给林渊的玩意儿,林渊却视若珍宝,戴了一辈子。临终前,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这枚玉扣,直到僵硬,是忠全含泪,一点点将它从那早已冰凉的指缝中剥离出来。

      “陛下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它。”忠全哽咽着,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玉扣的纹路,“嘴里念着燕公子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老奴听得真切……他说,‘阿池嫌京城冷,这回,我来陪他了’。”

      雪又开始飘落,比先前更密了些。天地间一片苍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心跳。

      忠全索性坐在了雪地里,像当年在御书房当值时那样,安静地陪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京城的琐事,说新帝景和如何勤勉,说朝堂如今的清明,说那御书房里的陈设依旧如旧,只是案几上的两盏茶,一盏早已凉透,另一盏,也再无人去温。

      他说着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林渊伏案批阅奏折,而燕池靠在软榻上假寐。那时的空气里,虽有争执,却也藏着温情。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的灯火同样未眠。

      新帝景和站在御书房内,隔着窗棂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案几上,那对青鸾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旁边依旧摆着两个茶杯,一只空着,一只盛着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

      宫人曾想撤去那只空杯,新帝却拦住了。他知道,那是太爷爷林渊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念想,仿佛只要杯子还在,那个穿着玄色衣袍、眉眼带笑的摄政王,就从未真正离开过。

      “太爷爷这一生,后悔吗?”新帝曾问过即将南下的忠全。

      忠全当时拄着拐杖,望着宫墙外的夕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陛下后悔的,从来不是做了帝王,而是没能早些抛下这万里江山,陪着燕公子来江南,过那‘采菊东篱下’的日子。但他不后悔的,是遇见了燕公子。哪怕这一生是场劫难,是场蚀骨的痛,他也从未后悔过动了这份情。”

      是啊,从未后悔。

      林渊这一生,看似拥有了天下,实则失去了一切。他的光,在江南的那个雨夜熄灭了;他的暖,在燕池闭上双眼的那一刻凉透了。他用六十年的光阴,守着一座空城,守着一份无望的执念,直到自己也化作一缕孤魂,归葬于此。

      忠全在江南待了半月,日日守在墓前。他为两座墓碑扫去积雪,换上新茶,说着那些无人倾听却又必须诉说的往事。离开的那天,雪后初霁,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他在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老泪纵横。

      “陛下,老奴走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眷恋,“以后这江南的雪,没人陪您看了。您在下面,好好陪着燕公子,别再让他受委屈了。”

      “下辈子,别再做帝王了。”忠全站起身,抹去眼角的泪,转身踏上归途,走得一步三回头,“做个普通人吧,守着自己的爱人,相守一生,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分离。”

      他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尽头。

      而那两座墓碑,在雪后初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河边的柳树虽已枯败,却依旧坚韧地伸展着枝条,像是一双守护的手,拥抱着这一对历经磨难的恋人。

      岁岁年年,寒来暑往。

      没人知道,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在无数场飘雪的冬日,在无数次烟雨缠绵的黄昏,总有一道冰冷的魂,守着另一道温柔的魂。

      他们在墓前,在柳树下,在江南的烟雨中,无声地相拥。

      “阿池,我想你了。”

      这声音穿过生死,越过时光,带着刺骨的寒,带着蚀骨的疼,却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在这天地间回荡,永世不散。

      余生寒骨,陵前霜雪,相思入骨,永世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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