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我想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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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女官署每个人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四五张长案从窗下排到门边，案上堆着卷宗、旧牒、名册和刚拆封的文匣。有人正低头誊录宫中发下来的旨意，有人抱着钥牌从典籍房回来，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书录女官蹲在地上分纸，膝边摞着半人高的空白簿册。
卢轻蘅抱着新送来的一摞帖子往案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看看，又来了。”
“谁家的帖子？”谢含章正在核旧档，闻言连眼皮都没动。
卢轻蘅拆开最上头那封，看完以后嘴角往下一撇。
“太常寺少卿府，说愿送家中女童入学，以襄盛举。”
苏纾听见“以襄盛举”这四个字都应急，最近的来帖中全是这么写的。她现在已经快不认识这四个字了。
卢轻蘅把帖子放下，又拆下一封。
“这个更会写，说愿为女学复旧添砖加瓦。”
苏纾问：“添什么？”
卢轻蘅翻到最后：“添他们家二姑娘。”
谢含章冷笑一声，苏纾闻言把茶盏推远。
“行了，别念了。再念下去，我怕我今晚梦里都是各府姑娘排队进女官署。”
裴掌事坐在上首，将手里的名册合上，往案上一放，高声道：“都先停一停。”
门口传牒的小女官刚跨进来，听见这话，赶紧把手里的回文往怀里一收。
几十双眼睛陆续转到长案前。
裴掌事扫了一圈，道：“陛下既将女学复旧交给女官署，往后便不是哪一个人的差事。”
她点了点案上的几摞文书。
“各司其职都要分清楚。做错了，知道该找谁；做成了，也知道是谁的功劳。女官署不是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别叫人看笑话。”
说着，她看向苏纾：“苏纾，你既奉旨督学，往后许多事要经你手。你们有话、有难处，都摆到明面上说，女官署这边，我来压着；差事这边，按苏督学定的章程走。”
裴掌事话音落下，屋里的人都朝苏纾这边看过来。
苏纾原本还想谦让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长案前，把案上的几摞文书往外分了分，再将空白总册翻到第一页，道：“今日先立总目。往后女学复旧的文书，不许只记在某一个人手里，也不许只凭口头传话。”
裴掌事听到这句，抬了抬眉。
苏纾继续道：“每一条线都要有领事的人，也要有副手。正手病了、被调走了，副手能接；副手不在，册上也要查得出前因后果。”
卢轻蘅笔尖一顿：“苏校书的意思是，要留交接册？”
“对。”苏纾道，“交接册、往来簿、缺档目、待办目，都要有。谁今日办了什么，明日该接什么，十日后该报什么，不能全靠人记着。”
她把旧档推到谢含章面前，“谢女官领旧制一线，但不只你一人查。你身边添两名书录，一个专抄旧例，一个专列缺档。查到哪里，缺在哪里，都写清楚。”
又将另一册推给卢轻蘅。
“卢女官管传牒。往外发的问牒，从今日起编号。收到哪一州，回到哪一州，哪一州拖延，哪一州回得含糊，都落簿。将来谁来问，也不必翻箱倒柜找人，只看册子。”
她一项一项往下分。女官署里原本只觉得这是一桩大差事，被她这样拆开，倒像乱线被挑出了头。虽然仍旧繁重，至少有条不紊。
苏纾写完最后一笔，又道：“还有一条，凡经我手的文书，都要在总册上留底。往后若我不在女官署，旁人接着办，也不能让差事断在我这里。”
这话听着像公事，可裴掌事到底多看了她一眼。
苏纾面不改色，把总册合上：“女学复旧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靠一两个人撑着就能成。人会调走，会病，会告假，会遇上别的差事。先把章程定了，事情才不会跟着人乱。”
裴掌事赞赏地点点头。：“这话在理。”
有她这一句，旁人便不好再多想，苏纾也低头继续分派。
过了一会，苏纾把最后一张空白纸拿出来，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女学旧凭。
卢轻蘅凑近问道：“这是什么？”
“苏氏那一页。”苏纾点了点旧册，“既然名册上有我的名字，后面要核旧档，最好有苏家的旧凭。入学凭条、旧书袋、名牌、家中旧录，能找到一样算一样。”
卢轻蘅立刻道：“那你得回苏家取啊。”
“嗯。”苏纾把那张纸压进文匣，“所以我还得去御前递一趟。”
谢含章抬头：“不如派个人去。”
“别人去，苏家会说旧物都找不到。”苏纾把文匣合上，“我去，至少他们不好睁眼说瞎话。”
卢轻蘅想想也是，说：“那你要不要我陪你？”
苏纾顺手把她面前的名帖往旁边拨了拨，“你先把这些登完再说。”
卢轻蘅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又矮下去半截，“我就知道。”
裴掌事吩咐小女官：“备御前呈文。”
苏纾拎起文匣时，卢轻蘅还不死心，在后面喊她：“你要是回苏家，记得给我带点吃的！”
苏纾头也没回：“苏家又不是点心铺。”
“那你路上买。”
“我没钱。”
卢轻蘅很震惊：“你怎么会没钱？”
苏纾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你看看我现在，我现在吃女官署的饭，穿女官署的衣裳，用女官署的纸。穷啊！”
卢轻蘅被说服了。
谢含章却看了她一眼，问：“苏家不给你？”
苏纾苦笑道：“他们愿意给我体面，但是不愿意给我钱。”
这话一出来，屋里短暂静了静。
裴掌事没有接，只道：“早去早回。”
苏纾应声，拎着文匣出了门。
宣政殿偏殿里，秦临正在看奏章。
内侍进来通传时，他有些不可置信，反问了句：“苏督学，苏纾？”
内侍垂着头：“是，说是女学旧凭之事。”
隔了片刻，他才道：“让她进来。”
苏纾入殿行礼，行完礼，秦临就让她起来了。
“苏校书今日倒主动。”
苏纾起身，把文匣递给内侍。
“臣来办差。”
秦临翻开文匣里的分工册，目光从谢含章、裴掌事、卢轻蘅几个名字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苏氏旧凭”那一页。
“安排得倒清楚。”秦临把分工册合上，看向苏纾问道：“所以你现在来找朕交作业？”
“不是。”苏纾把那张“女学旧凭”的清单抽出来，“名册上有臣六岁入学记录，后续核档，最好有苏家旧凭。臣想回苏家取一趟。”
秦临狐疑地看着苏纾：“让苏家送来。”
“他们送来的未必全。”
“让女官署派人去取。”
“苏家内宅旧物，外人未必取得到。”
秦临看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找出点破绽。
苏纾一脸坦诚地看着秦临：“女官署的总册才写完，各州问牒还没发出去，谢含章那边旧档也没理清。臣若这时候潜逃，岂不是白忙一场？”
秦临把那张清单放回案上，问：“你要去多久？”
“若顺利，半日。”
“若不顺利？”
“那就让随行小女官先回署报信。”
苏纾迎上秦临的目光：“陛下不用这么看臣。臣要是想偷懒，就不会亲自来了。”
秦临道：“你亲自来，未必不是为了偷别的懒。”
苏纾：“……”
“还有别的事？”
苏纾犹豫了一下：“有一点私事。”
这话一出来，偏殿里静了一瞬。
秦临原本还握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顿了顿。
旁边内侍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秦临把笔放下，“都出去。”
内侍一愣，很快躬身退下。
殿门关上时，苏纾还听见外头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秦临这反应，像是她要说什么不得了的旧情秘事。
苏纾清了清嗓子。
秦临道：“说吧。”
苏纾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案前。
“我想问你借点钱。”
秦临：“……”
苏纾怕他没听清，又补了一句：“我没钱花了。”
秦临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这就是你说的私事？”
“不然呢？”苏纾理直气壮，“难道我跟你借钱还算公事？”
秦临沉默了片刻，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上是苏纾用简体字写的：
醒来至今，原身旧衣三套，暂用。
女官署饭食，暂蹭。
苏家旧银，未见。
月俸，未发。
出宫车马，无。
路上吃喝，无。
最底下有一行被她圈出来画了重点——现代人穿越初始资金：零。
秦临越看，表情越微妙。
他把那张纸按在案上，问：“你这是来跟朕哭穷来了？”
苏纾纠正：“不是跟陛下，是跟秦临。”
秦临看着她，眸色微动。
“要多少？”
苏纾原本还准备了一堆解释，什么她现在寄人篱下、什么女官署月俸没发、什么苏家钱她不想拿。
结果他只问要多少。
她反倒踌躇了一下：“你能给多少？皇帝应该有很多钱吧。”
秦临盯着她，许久没说话，苏纾也看不出他是喜是怒。
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她自己也知道，这事说出来很不像话。堂堂女官，跑到皇帝面前，说自己穿越初始资金为零，还要跟前男友借钱。
放在现代都够尴尬，搁这里更尴尬。
她咳了一声，正想把那张纸收回来：“算了，当我没——”
秦临忽然冲外头道：“来人。”
苏纾手一僵。
完了，她这次可能是真的把人惹毛了。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盘算，是现在认错比较快，还是跪下比较快。
殿门开了。
内侍低头进来：“陛下。”
秦临道：“去开私库。”
内侍也愣了一下：“陛下要取什么？”
秦临看向内侍：“带她去朕的私库。”
内侍一怔，苏纾也一怔。
秦临道：“自己挑。”
苏纾终于回过神：“不用这么夸张。”
秦临看着她：“你不是说，初始资金为零？”
苏纾刚才写的时候没觉得这句话有多丢人，现在被他念出来，忽然很想把那张纸吃了。
秦临又道：“苏家旧银未见，月俸未发，出门车马无，路上吃喝无。”
他一条一条念。
苏纾忍无可忍：“你别念了。”
秦临把纸折起来，放到一旁。
“去挑。”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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