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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竹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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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晨雾将散未散。
侯府西角门吱呀推开一条缝,两个婆子堵在门前,像两座肉山挡住了晨光。
“哟,还知道回来?”矮胖的刘嬷嬷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来人脸上,“十六年庄子养出来的土腥味儿,隔老远就闻见了!”
应如莹垂首立在石阶下。
褪色的淡青襦裙洗得发白,肩头挎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风一吹,空荡荡的袖管贴在细瘦的胳膊上。她头发只用最粗糙的木簪绾着,露出纤长却苍白的脖颈。
像只误入华庭的灰雀。
“哑巴了?”李嬷嬷上前,枯瘦的手指狠狠戳向她肩头,“见了人不会叫?庄子上的嬷嬷没教规矩?”
应如莹踉跄半步站稳,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刘嬷嬷、李嬷嬷安好。”
“好什么好!”刘嬷嬷啐道,“你回来,咱们可都不好!夫人昨儿就吩咐了,让你住西边碧竹轩——那地方十几年没人住,野草长得比人都高,你自己拾掇去!”
李嬷嬷接话:“还有,吃穿用度按三等丫鬟份例。每月初一十五去夫人跟前磕个头,平日安分待在院子里,别四处招眼,丢了侯府的脸面!”
说完,两个婆子侧身让开一条缝。
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过。
应如莹沉默地侧身挤进门。包袱擦过门框时,刘嬷嬷忽然伸脚一绊——
“哎呀!”
她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包袱甩出去,散开,里面几件粗布衣裳滚了满地。
两个婆子哈哈大笑。
“这么急着给侯府磕头啊?”
“到底是侍婢生的,骨头轻!”
笑声刺耳。
应如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裙上尘土,蹲身一件件捡起衣裳。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片刻,才叠好放回包袱。
全程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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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游廊下,应雨来正倚着朱红栏杆喂池里的锦鲤。
她今日穿的是贵妃新赐的云霞锦,淡紫底色上银线绣着繁复的蝶恋花纹,晨光一晃,流光溢彩。四个丫鬟围着她:一个打扇,一个捧鱼食盒,一个端茶,一个捧着备用披帛。
“大小姐您瞧,”春杏指着角门方向,压低声音笑道,“那就是柳姨娘生的庶女,今儿回府。刘嬷嬷她们正‘教规矩’呢。”
应雨来懒懒抬眸。
隔着一池碧水、几丛芍药,她看见那抹淡青身影摔在地上,又沉默地爬起来。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觉得瘦,单薄得像张纸。
“叫什么?”她漫不经心地撒了把鱼食。
“应如莹。说是生在雨夜,莹莹有光的意思。”春杏撇嘴,“一个侍婢生的庶女,也配这般雅致的名字。”
应雨来轻笑。
锦鲤争食,搅碎一池倒影。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容颜——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不笑也带三分娇。
这张脸,从小到大听过太多赞美。
她是侯府嫡长女,母亲是正室夫人,亲姨母是宫中得宠的贵妃。自出生起,她就是侯府最耀眼的存在。
“莹莹有光?”她重复,语气玩味,“灰扑扑的,哪来的光。”
正说着,那边应如莹已收拾好包袱,跟着李嬷嬷往西边去了。走前那一刻,她忽然抬头,朝游廊方向望了一眼。
隔得远,应雨来看不清她眼神。
只觉得那道目光沉沉的,像深潭的水。
“在看大小姐呢。”春杏嘀咕,“不知礼数。”
应雨来却已失了兴致。
她转身,云霞锦裙摆拂过栏杆,带落几片芍药花瓣。
“没意思。”她说,“一个庶妹罢了,也值得费神瞧?去马厩,昨日那匹西域马还没驯服,今儿非得让它听话不可。”
“可是夫人说……”春杏迟疑。
“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应雨来打断她,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这府里闷得慌,再没点乐子,我可要进宫找姨母说话了。”
四个丫鬟噤声。
谁都知道,大小姐说到做到。上月她就因无聊,进宫住了三天,贵妃宠着,侯爷夫人拦不住,回来时带了一车赏赐。
一行人往东园马厩去。
经过西边小径时,隐约听见碧竹轩方向传来泼水声、呵斥声。刘嬷嬷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真当自己是主子了?这井水也是你能随便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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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竹轩确实荒了十几年。
院墙爬满枯藤,青石缝里杂草丛生,正屋瓦碎了好几处,雨天定会漏雨。门窗歪斜,一推,灰尘簌簌往下落。
小桃怯生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盆清水。
“三小姐,夫人让我来帮衬……”她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叫小桃。”
应如莹看了她一眼。
小桃不过十三四岁,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而惶恐,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多谢。”应如莹接过水盆,“你回去吧,这里我自己来。”
“可是……”
“回去吧。”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小桃犹豫片刻,匆匆福了一礼,逃也似的跑了。
应如莹关上门。
屋内昏暗,只有破窗漏进的几缕光。她放下包袱,没有立刻打扫,而是走到墙角,伸手在砖缝里摸索。
第三块砖,松动。
她用力一抽,砖石取出,后面是个小小的暗格——空的,积满灰尘。
十二年了。
四岁那年离府前夜,母亲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莹儿,记住这个位置。若有一天你能回来,娘给你留了东西。”
可是现在,暗格是空的。
被人拿走了?还是母亲根本没来得及放?
应如莹沉默地将砖块塞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灰尘。转身开始打扫。
她没有抱怨床板硬、没有窗纸、没有被褥。只是沉默地扫地、擦桌、整理。动作有条不紊,像做过千百遍。
午时过了一个时辰,才有粗使婆子摔进来两个冷馒头、一碟咸菜。
“厨房忙,大小姐的杏仁酪要现磨现炖,没空伺候闲人!”婆子摔了门就走。
应如莹拿起馒头,慢慢吃着。
冷、硬,咽下去时刮着喉咙。但她一口口吃完,连掉落的碎屑都捡起来放进嘴里。
刚吃完,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清脆,由远及近。
应如莹走到破窗边。
透过缝隙,看见应雨来一身火红骑装,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飞驰而过。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金线绣的马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笑声像银铃洒了一路。
几个丫鬟气喘吁吁追在后面,连声喊着“大小姐慢些”。
马至碧竹轩外,应雨来忽然勒缰。
白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重重踏在井边石板上。碎石飞溅。
她侧坐在马背上,朝破屋方向瞥了一眼。
隔着枯藤杂草、破窗烂瓦,两个少女的目光短暂相接。
应如莹看见了她的脸——
眉如墨画,眼似桃花,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阳光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连睫毛都闪着光。那是被万千宠爱浇灌出的美,骄纵,肆意,理所当然。
应雨来也看见了窗后那双眼睛。
平静,幽深,像古井无波的水。
“驾!”
她一甩马鞭,白马如箭离弦,转眼消失在□□尽头。
仿佛从未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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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桃偷偷送来半截蜡烛、一盒旧火石。
“三小姐,夜里黑……”她放下东西就要走。
“小桃。”应如莹叫住她,“府里现在,谁管着库房钥匙?”
小桃一愣:“是、是夫人的陪房周嬷嬷。大小姐偶尔也去取东西,她看中的,周嬷嬷不敢不给。”
“我母亲的旧物,还在库房吗?”
小桃脸色一白,连连摇头:“没、没了!柳姨娘去后,夫人就让全烧了……真的,全烧了。”
应如莹点点头,没再问。
夜幕降临,碧竹轩陷入黑暗。
她点燃那半截蜡烛,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三尺见方。从包袱最底层,她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褪色的手帕,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莹”字。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四岁那年离府那夜,母亲把这手帕塞进她怀里,最后一次抱紧她:“莹儿,活下去。等长大了,回来……替娘看看,那些害我们的人,过得怎么样。”
她还太小,不懂“害”是什么意思。
只记得母亲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记得那夜母亲眼里的泪,记得推母亲落水的那双手——袖口露出半截,腕上也有个月牙疤。
这些年,在庄子上,她一遍遍回忆那双手。
纤细,白皙,涂着鲜红的蔻丹。
是女子的手。
蜡烛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应如莹把手帕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丝竹声,隐约夹杂着笑语——是正院在宴客。今日大小姐驯服了西域宝马,侯爷夫人设了小宴庆贺。
“……大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贵妃娘娘知道了,定要赏的!”
“咱们侯府明珠,自然样样出色……”
风吹过破窗,烛光摇曳。
应如莹吹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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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园暖阁里,宴席正酣。
应雨来斜倚在软榻上,听几个弟妹奉承,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她换了身鹅黄襦裙,发间斜插一支金步摇,烛光下整个人莹莹生辉。
“大姐姐今日骑马的样子,真真像画里的仙女!”二房的堂妹应如玥满眼羡慕。
“可不是,那马烈得很,昨日还踢伤了马夫,大姐姐一上去就服服帖帖的!”
应雨来懒懒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畜生罢了,不服就打,打到服为止。有什么难的?”
众弟妹掩唇轻笑。
侯爷夫人王氏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眼里满是宠爱:“雨来,明日宫里赏花宴,姨母特意点了名要你去。新做的衣裳可试过了?”
“试过了。”应雨来撇嘴,“料子还行,就是绣花俗气。我让绣房改了,用金线勾边,再加些珍珠。”
“好好,都依你。”王氏笑道,“首饰也去库房挑,拣好的拿。”
正说着,周嬷嬷进来,低声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
王氏笑容淡了些:“……知道了。按旧例安置就是,不必来回我。”
“母亲,什么事?”应雨来抬眼。
“西边那个庶女回来了。”王氏语气随意,“安置在碧竹轩。你放心,娘心里有数,不会让她碍你的眼。”
应雨来轻笑:“我当什么事。一个庶妹罢了,也值得母亲费心?”
她端起琉璃盏,浅啜一口果酿。
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想起那匹烈马——开始时多么桀骜,鞭子抽几下,饿两顿,不就乖乖低头了?
这世上的人和事,大抵如此。
不服,就打。
打到服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