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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撤回 “我们都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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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琦没选择让张明生的遗体返乡,也拒绝了一些知道消息媒体的上门采访。她想让张明生走得安静些,在那人逝世后的第三天,她准备在做完遗体告别,等张明生被火化后,带着那人的骨灰回楚城。
滇南的这场泥石流伴随着张明生的死亡,最后的灾情数据也已经公布。
伤亡人数共计387人。
失踪人数47人。
紧急转移安置3116人次。
房屋倒塌破损1185间。
直接经济损失约4850万元。
在听到这些新闻播报时,谌一礼正陪着路熙然在张明生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来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参与本次应急救援的战友。
有的人跟张明生认识,有的只是一面之缘。
易琦则忙着张罗,她穿着一身黑裙站在告别室的门口给每一个前来悼念的人发了一支白菊。
她在昨天终于将张明生身亡的消息告诉了张明生的父母。具体怎么说的,谌一礼并不清楚,但他能看见易琦的眼睛,比昨天好像更肿了一些。
那位被张明生救下来的姑娘也来了。如果不是张明生反回身的那一推,她活不下来。
她跪在张明生的遗体前给他磕头,哭着站在易琦的身边帮她。
那女生也很年轻,刚二十来岁,是来支教的老师。
她哭着冲易琦喊姐,说姐,对不起。
可易琦只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别哭了,她说那女生起码要好好活着。
遗体告别之后,是火化。等待室里连接着一台闭路电视能看见火化室的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一会儿,张明生将被推进那台炉子,等再出来时会只剩下一捧土。
谌一礼听见等待室里有人在哭,低泣着的声音他让他感觉胸闷。他跟路熙然打了声招呼,走到外面,倚着墙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不喜欢这样的场景。
或者说,没人喜欢这样的场景。
死亡给人的感觉太过压抑,无论是等候室里空调的冷风,还是等候室外夏日的烈阳,在沾染上死亡的那一刹那,只会让人感觉呼吸困难。
谌一礼站在外面抽烟,耳边传来这边山林里的鸟叫和室内透过玻璃门传来的哭声,轻轻叹着气。
他大脑放空,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能想什么。
身侧的门被推开了。刘骐手里拿着包烟从等候室里出来,跟谌一礼四目相对。
“谌总,介意吗?”那人愣了一秒后问他。
谌一礼摇摇头,他晃了晃自己手上的烟,“你抽,没事。”
两人以一种沉默的氛围站在等候室的外面抽烟。滇南这边的夏季,又热又潮,不远处的巨大烟囱里有烟雾飘出,不知道那里面蒸腾着的是怎样的一生。
谌一礼盯着那烟囱,听着身边的人突然说了一句话。
刘骐说:“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是嘛。”谌一礼回给他一抹笑意,他耷拉着眼皮,弹了下手里的烟灰。
刘骐:“我觉得你们跑业务家里开公司的,应该都很忙。”
“确实有点,但我不过来不放心。”谌一礼说得很直白。
他没说不放心谁,也没说不放心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刘骐听见他这话倒是也笑了,他看着手里的烟,不知怎么的,突然来了一句,“路哥是个很好的人。”
谌一礼听着他这话,挑了下眉:“不叫熙然哥了?”
刘骐听见他着问题,猛地被烟呛了下,他咳嗽了好几声,摆了摆手,说:“不叫了,叫了不合适。”
他话说到这儿,又笑起来。他在谌一礼面前表现的太过坦诚,也好像他本身就没什么好遮掩的。
他说:“谌总,路哥我追过了,追不到,那就算了。我还年轻,总能找到下一个。”
他很洒脱,不自傲。哪怕路熙然安慰过他,他也没多想。
没什么好纠结的,起码在那天应急演练的时候他就能看出来,他跟路熙然之间没可能,如今在滇南看见谌一礼不过是肯定了这份感情注定无疾而终。
刘骐对此接受得很快,他话到最后还笑了下,说:“谌总,其实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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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生的葬礼,结束在上午十二点。骨灰要走飞机回楚城,相关手续,都是谌一礼帮忙办的。今天路熙然他们的应急队也准备全部撤离。
其中一部分跟车回去,另一部分,比如路熙然这样的伤患则坐飞机。
散场的饭局是易琦张罗的,她举杯以前队长嫂子的身份敬在座的各位平安。
可饭吃到一半她又开始哭。人总归是难受的,她抱怨说张明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骂那人让自己这么年轻就当了寡妇,她说张明生是个负心汉,是个垃圾。
林林总总骂道最后,她有靠在方瑶琴身上,说他家老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方瑶琴搂着她,没接她的话,只是轻拍她的肩。
路熙然则从头到尾一直很沉默,他的手在饭桌下,紧紧握住了谌一礼的。
下午,应急队分了两批离开。车队送路熙然他们到了机场后,再开车回去。
“我联系了两个代驾司机陪同,他们在上高速前等着。”路熙然跟刘骐说,“你们开车也注意安全,到一个服务区就在群里说一声。”
“好。”刘骐答应下来,“那我们楚城见。”
“楚城见。”
机场的客流永远很多,人们的生活不会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就停滞不前。
谌一礼申请了重点旅客,并且给回程的几个人都办理了升舱。
登机后,机组人员就张明生的事情在机组内进行播报。易琦把那人的骨灰盒放在了自己的旁边,笑着对空姐说了声谢谢。
两个小时航程后,飞机落地,张明生的父母等在了接机口。
两位老人家今年快七十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当易琦出来时,看着她推着的那个小盒子,两委老人沉默了很久才接受那是自己的儿子。
两个老人家在机场里哭得声泪俱下,易琦反倒没哭。她一改在滇南时的模样,抬手搂过自己婆婆的肩膀笑着安慰,她说:“妈,别伤心了。你要是哭瞎了眼睛,明生在上面看着会难过的。”
路熙然没上前,也没开口。他跟谌一礼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有路人侧目看过来,有好奇的拿起了手机拍摄。易琦知道这不是个说话的地儿,跟谌一礼他们打了声招呼后带着爸妈离开。
回程路上,谌一礼收到了易琦的微信。
那人跟他说了句谢谢。不光谢谢这次在滇南谌一礼帮的忙,也谢谢他介绍的墓地。
[下午我大概就会去联系墓园管理去看看。]
[谢谢谌总了。]
谌一礼抬手回。
[小事。]
[易姐你节哀。]
与此同时,路熙然坐在车里,用微信在应急救援队的大群里,发了两条群消息。
一条关于队长张明生的讣告。
一条是提醒正在回程的队员们,取消定时发送到队内电子邮箱里的遗书。
赵晓云在前排开着车。谌一礼跟路熙两人在后座坐得很近,他不小心看了眼他的屏幕,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路熙然的电话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路晏。
电话那头的人聒噪着,路熙然没心情应付,只是大概说了几句。关于他自己腿上的伤则半点没提。
“你要是实在难过,就哭一阵。过几天收拾好心情,去参加张队的葬礼。”
“哥。”路晏声音有点沙哑的着隔着电话叫他,他说,“你以后别出事,行不行?”
路熙然听见他这话,没搭腔,他只说:“我挂了,到时候再说吧。”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路熙然抬头视线瞥了眼车厢顶后,侧了侧头,靠在了谌一礼的肩膀上。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些,再过不了一阵就会赶上高中时的头发长度。
谌一礼没推他,他看了眼路熙然的手,凑过去牵住了,问:“你们出现场的时候,还会写遗书?”
“会写,”路熙然闭着眼睛告诉他,他说,“在大型救援任务前,我们队伍里参与救援的人会一起拍一张集体照,写好的遗书会定时发送到队内的公共邮箱里。”
“如果有人意外身亡,遗书由队员帮忙交付给他的亲人。每次都写,因为每次都不知道人还能不能回来。”
路熙然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又好像很沉。他又转了下脖颈,让自己的脸埋到了谌一礼的肩窝里。
方才前不久他操作着手机页面,登录了队伍内的公共邮箱。
这次救灾出发前,张明生在合照时就说好了。
本次救援预计时间为十五天。如果不出意外,过不了三天,队伍内的公共邮箱里,会出现一封属于张明生的遗书。
他有点不想收到那封遗书,他也想不到那人会在里面写什么。
“谌总。”路熙然突然喊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出事了,遗书里能提到你吗?”
他这个问题,谌一礼沉默了很长一阵都没回,但那人牵着他的手也没松开。谌一礼的手是热的,在夏天,他的手心出了点汗。
“路师傅,我无所谓你的遗书里有没有提到我。”路熙然听见谌一礼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出事。咱们平平安安。”
路师傅听着他这话,笑了下。他说话的声音闷在谌一礼的颈窝那里,他说:“好,谌总,我们都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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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熙然的腿不方便,谌一礼也没问他,直接把人带到了自己那里。当赵晓云的车停在谌一礼小区地下停车场,路熙然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赵晓云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的动作,无奈地看了谌一礼一眼,问他:“谌总,怎么把我拐这儿来了?”
“你之前说要住家服务的,想赖账啊?”谌一礼问。
路熙然无言,他看了眼自己的腿,笑起来。他知道谌一礼不是那意思,也知道这人不放心自己这副模样一个人住,干脆接了他的话茬,他说:“行,那我就在谌总这里做几天苦力。好好伺候伺候你。”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跛着腿,接过赵晓云拿下来的行李,跟着谌一礼上了楼。在电梯里,他问谌一礼遮瑕用得怎么样,又问他,他不在那几天,公司里有没有人看见他身上的印子。
谌一礼敷衍着回了他。
他根本不会遮瑕,哪怕路熙然发来了教程,也被他涂得一塌糊涂。好在那印子也浅,只几天后就掉了,没有威胁到谌一礼的公司形象。
“你在公司什么形象?”路熙然听着他的话,倚在他家门边的墙上打趣着问他。
“单身,多金,严肃的形象。”谌一礼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脸上贴金。
玄关门识别了指纹后打开了,两人慢慢进去。谌一礼给路熙然拿的还是之前那人穿过的拖鞋。谌一礼的家里跟前不久没什么变化,几天没住人,只有家政来过。
房间里都是干净的,独独餐桌上多了一瓶玫瑰。
路熙然知道,那瓶玫瑰是自己送的。
他也想起来,在他出发去救灾的前一天,他想跟谌一礼表白。
但现在这话好像不合适了,至于原因有很多。
因为张明生的死,因为自己的职业,因为种种其他考虑,在这一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近乎莫名的恐惧。
他恐惧有一天谌一礼也会收到他的遗书,害怕谌一礼会像易琦一样强打精神还要操持他的后事。
他太了解亲人、朋友骤然离世的痛苦了,他不想谌一礼活在那样的痛苦和茫然里。
所以他恐惧,哑然。
路熙然动作僵硬地弯下腰来换鞋,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揉捏着鞋带,仿佛涨潮时慌慌张张往沙洞里钻的招潮蟹。
“谌总,玫瑰我晚些时候再送你,行吗?”路熙然说着,“现在这瓶都蔫了,不算。”
他想撤回那一瓶玫瑰花。
也想撤回一次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