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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遗书 “今天吃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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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门打开了,出来的路晏跟站在门口的谌一礼撞了个正着。
路晏愣了一阵,但还是跟他打了个招呼,许是不知道应该叫谌一礼什么,纠结了半天,才喊了他一声“哥。”
谌一礼微微颔首,应下,问他:“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不用,你跟我哥一起去就行。”路晏笑着回他,半点看不出前不久在火锅店的八卦样子,他甚至很有礼貌的补了一句,“最近我哥给你添麻烦了。”
两人站在门口没寒暄,也没多言,没一阵路晏离开,路熙然从画室里一瘸一拐地出来。
“被你弟弟骂了?”谌一礼看见他冲他笑。
路熙然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他念叨几句正常。”
两人之间的话题就此打住。路熙然没问谌一礼听没听见自己跟路晏谈话的内容,谌一礼也绝口不提自己偷听到的墙角。
他们在纹身室一众纹身师和学徒们打趣的眼神中离开,骆环甚至还跟着叫嚷了一句说让路熙然最好最近就找时间请他们吃饭。
“你要请客?”出来后,谌一礼问他。
“之前跟他们说好了,欠他们一顿饭。”路熙然说着,没多解释。
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有交警巡查违章贴条,谌一礼的车没停工作室门口,停在了不远处公园的开放式停车场里,要走一阵儿。
已经步入盛夏,气温已经开始让人觉得憋闷。路过一间自营的小卖部时,谌一礼没忍住,走过去买了两根冰棒回来,随手塞了一根到路熙然手里。
公园里有人在用米泡机炸米泡,几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下,围了一圈接孙子放学的大爷大妈在等。谌一礼嘴里含着冰棍挤进去凑热闹,沾了一身糯米香,没一阵又提着米泡从人群里挤出来。
“吃不吃?”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问路熙然。
路熙然无奈,问他:“你怎么抢赢他们的?”
“我说,我朋友腿不好,出了点事,在医院的时候就心心念念这一口,求老板先卖给我。”
他话说得太过自然,让路熙然很是反应了一秒,才理解过来谌一礼嘴里那个腿不好的朋友是谁。
他看着手里拿着冰棍跟米泡的谌一礼笑起来,问他:“谌总,要聊聊吗?”
谌一礼挑了下眉,“行,聊聊。”
说是聊聊,但两人哪也没去。公园里多的是供人散步休闲时能落座的长椅。不远处那群大爷大妈还围在那儿等米泡,路熙然现在确实腿不好,谌一礼干脆就近找了处树荫下的阴凉地坐下了。
“路晏刚才在我画室里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吧?”路熙然开诚布公,他说到这里,观察谌一礼的表情,问他,“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谌一礼反问。
“就我做应急这类。”路熙然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高风险,没回报,可能一不小心就会丢命的活。”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谌一礼问他。
“当然是真话。”
谌一礼抓了捧米泡,淡淡道:“真话就是,我跟你弟弟想法是一样的,我也怕你出事。”
路熙然愣了下,又问他:“那假话呢?”
“假话是,我能理解你去做应急的工作,但我不支持。”
路熙然听着,像是被谌一礼的直白噎了下,他失笑地问他,“这跟真话有区别吗?”
谌一礼也笑起来,老实告诉他,“路师傅,你知道的,我这人自私,就说不了假话。”
快到饭点了,围着买米泡的人群渐渐散开。米泡老板也开着电动三轮蹬蹬蹬地走了。
夕阳西下,树荫缓慢地往东边挪着步子,公园的广场上,渐渐开始有了散步消食和跳广场舞的人群。
太阳即将落幕,粉紫色晚霞出场晕染开了盛夏的天幕,谌一礼窥探着不远处像是咸蛋黄一样的落日,叹了口气。
他说:“路熙然,其实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明事理。你看易琦姐,她会跟孙队说起码张明生走之前救过两个人就不算亏。可如果这事儿放在我身上,我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为什么走的是我的爱人,为什么全国十四亿多人,只有我在乎的人要做搓皮掉肉的事儿。”
“我会一遍遍反省,为什么自己没能在爱人出任务前拦住他,会让他那么年轻的离世,会一遍又一遍想,我跟他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凭什么就他要去死。”
“所以说实话,我这人挺自私的。是真自私,哪怕我知道世事无常,我也希望我在乎的人在危险最小的地方生活,能平安能健康。”
谌一礼好像从来都比路熙然会表达,会剖析。他说这话时,晚霞的余晖吻过了他的侧脸,他的一双眼眸弯起来,冲着路熙然在笑。
他说:“所以路熙然,我不希望你继续从事应急工作是真的,但如果你真的想去,我也不会拦你。我身为小市民心态,只会尽力让自己不要有太多遗憾,会跟你好好聊天,好好晒会太阳,比如现在的夕阳就很美,我们两还有时间可以考虑一下晚上回去吃什么。”
谌一礼很会说这样的俏皮话,他身上还带着米泡的糯米香。一种温柔又踏实的氛围将路熙然裹挟着,他侧眸看着谌一礼的笑,问他:“那我们今天吃糖醋小排怎么样?一会儿去买。”
“行啊,你做。”谌一礼拎着那一袋米泡起身,“再买几个咸鸭蛋吧,想吃了。”
“好。”
两人就这样并肩去了超市,买菜、回家、换鞋,谌一礼不想进厨房,干脆大大咧咧心安理得地奴役伤患。
路熙然也惯着,在接受了厨房伙夫的形象后,干脆围着围裙叫谌一礼过来吃饭。
方瑶琴的电话是在饭后打来的,彼时谌一礼正跟路熙然靠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是部科幻老片,在情节正精彩的时候,谌一礼看见路熙然的来电显示,把视频按了暂停。
路熙然接电话,也没避着他,就在客厅里沙发上。
两人挨得不算太近,但透过路熙然的答复,谌一礼能猜到电话那头的方瑶琴在说什么。大致应该还是应急队队长的那些事。
路熙然没接那边的话茬,直到好一阵后才说:“方姐,我想想吧,行吗?”
对面又说了什么,谌一礼不知道也没听,他起身去冰箱里拿了听雪碧出来,打开,仰头灌了一口后,又走回去。
“你喝不喝?”
他过去时,路熙然手里的电话已经挂了。那人看着他摇摇头,问:“还看吗?”
“看啊,又没看完。”谌一礼说着,抬手去拿沙发上的遥控,只是在按播放键的前一秒,他问路熙然,“你们应急队队长一般要做什么?”
“组织训练、参与演习,偶尔还要与政府或者管辖单位开会,参与组织培训,再就是出现场。”路熙然说,“现在现场救援一般情况下都挺科技化的,要会的东西很多。”
“比如?”
“飞热成像无人机和蛇眼探测仪器。”
“这些你会吗?”
“会。”路熙然说,“零零散散学过。”
“那你想做吗?”谌一礼摩挲着手里的遥控器,问他,“应急队队长什么的。”
路熙然笑起来,逗他:“谌总想我去吗?”
“不想。”谌一礼自然而然答道,他还是那句话,“路师傅,谌总跟你说过了,谌总是个自私的。”
“好,知道了,”路熙然说着,对上了谌一礼看过来的眼神,弯了弯眉眼,又补了一句,他说,“谌总,其实我跟你一样,也只是凡人,我也自私。”
谌一礼听见他这话,笑了,没再多问。
毕竟哪怕只是民间救援队,一个队长的职务牵扯到的也是方方面面。
步入社会后,职称更多成为了一众束缚的责任。这点谌一礼知道,他想这也大概是路熙然一直犹豫着没答应方瑶琴的原因。
但无论怎样,那天的电影看完了。翌日,谌一礼照旧送路熙然去了纹身室,下班的时间点也照旧来接他。
只是跟早上送路熙然来时不一样,这天那人出工作室时,手里多了一副拐杖。
“骆环送的。”路熙然看着谌一礼有些诧异的样子解释,“他说是黄花梨的,贵。”
谌一礼走近了些,瞥了眼,接话道:“挺好的,老了也能用。”他说到这儿笑起来,看着跟在路熙然身后出来的骆环,冲人说了一声谢谢。
“甭客气,”骆环接话,也笑,他说,“反正这东西轻便,要是年纪大了路熙然不听你话,你还能反手给他一个闷棍。”
他最是喜欢说些不着调的话,谌一礼听着倒也不介意,他笑着接过骆环的话茬说:“那估计要等他以后坐轮椅了,到时候如果敲他闷棍,他跑都跑不了。”
几人站在一起相互打趣了几句,路熙然收拾完东西便跟着谌一礼走了。
“骆环对你挺不错的。”谌一礼笑了下,看了眼他手里的哪根拐杖,“这是货真价实的黄梨木,不便宜。”
“嗯,”路熙然微微颔首,他淡淡道,“他知道我队长走了,故意买的,哄我高兴。”
这拐杖是今早骆环塞给路熙然的,那人多的话没说,只是很臭屁的把拐杖塞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跟路熙然说了一句,让他有事别只顾自己扛。
“幸福啊,路熙然。”
“是啊,”路熙然笑了下,说,“有这么多人关心我,挺好的。”
两人之间就说了这么几句,之后回家,吃饭,在洗漱完后,又肩并肩地坐在了沙发上放了部电影。
今天晚上,谌一礼本来有个会议的,但被他推了。
因为明天是张明生的葬礼,而且今天晚上如果不出意外,路熙然应急队的公共邮箱里,会收到一封张明生传过来的遗书。
谌一礼想陪着他。
“明天张队的葬礼你去吗?”路熙然在挑选电影时问他。
“去,”谌一礼说着,端来了一盆切好了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易琦姐给我发消息了,我明天上午请了假。你呢?你们应急队应该约好了吧?”
“嗯。”路熙然说,“瑶琴姐都安排好了,明天我们在应急队那边集合,再买点花圈跟纸钱一起过去。”
“那明天我送你?”谌一礼问他。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路熙然说着,又道,“明天可能我们应急队还要开个会,你如果忙的话就先走。”
“行,我看情况,时间早的话我等你。”谌一礼说。
那天他们选的是部慢节奏的治愈电影,比起剧情,画面反而更让人舒服。
电影开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绿色的画面、框架的构图越入视野,广袤的草原之上,鹰雀展翅高飞着,巡视山峦。安静的环境音,异域风情的人文,一齐从画面里涌了出来。
谌一礼坐在路熙然旁边安静的看着,偶尔往嘴里塞几块切好的西瓜。
直到路熙然手机响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谌一礼看见是邮箱发来的通知。
提醒人收到了信件。
路熙然自然也看到了,但他愣在那里,目光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好久,才抬手去拿手机。他指关节有些僵硬的点开,解锁,顺着来信通知点了进去。
确实是张明生发来的遗书,遗书里面有三个附件。
一个写着给易琦。
一个写着给爸妈。
还有一个写着给队友。
路熙然尊重张明生的隐私,前两个文档,他都转给了易琦,自己没看。
至于那封给队友的,他转发到了应急救援队的群聊里。
而在转发后,他让自己靠在了谌一礼的肩上。电影里的画面内容安静着,高原上的木屋里,绿油油的草地被阳光亲吻着,一帧一帧的画面美景倒映在路熙然的眼睛里,但他目光空洞,好像看见了又好像没有。
谌一礼什么都没说,他不打扰,只抬手轻轻握住了路熙然的指腹。直到电影结束。
而也是在电影结束后,路熙然才抬眸看了眼那份遗书。
那遗书里,只写了几句话。
简单又质朴。
张明生在遗书里说:
朋友们,请不要为我伤心。
我相信我死得其所。
我相信,我度过了有意义且精彩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