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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敲响车窗的午后 洪艾欣直面 ...

  •   洪艾欣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或许是在超市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要留意那些在货架间徘徊太久的人,要记住那些眼神飘忽、手里却空空的顾客。

      也或许,这是单身母亲独有的生存技能,像动物母亲保护幼崽时竖起耳朵、绷紧神经。

      所以当那辆黑色轿车第三次出现在小区对面时,她就开始留意了。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的一瞥: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洪艾欣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坐着刚放学的洪乐和欢欢,强强坐在前面的儿童座椅上,正兴奋地讲述幼儿园里发生的事。

      “今天老师表扬我画画了!”强强挥舞着小手,“我画了我们一家人,有妈妈,姐姐,妹妹,还有我!”

      洪艾欣笑着应和,目光却不自觉地又扫向那辆车。

      车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位置。

      洪艾欣送孩子们去康复训练,回来时车还在。

      这次她看清了车牌号:尾号347。

      普通的本地牌照,没有任何特别。

      第三天,她特意绕到车的另一侧经过。

      车窗依然紧闭,但透过前挡风玻璃,她隐约看到驾驶座上有人影。

      一个男人,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打盹。

      第四天,第五天。

      到第六天时,洪艾欣已经能准确描述这辆车:黑色大众,右前保险杠有处不明显的刮痕,左后轮轮毂上粘着一小块干涸的泥点。

      每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之间出现,有时停一个小时,有时停更久。

      从不熄火,空调排气管冒着微弱的白气。

      “妈妈,那辆车为什么老是停在那里?”连七岁的欢欢都注意到了。

      洪艾欣揉揉她的头发:“可能是在等人吧。”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在等人。

      等人的车会有人上下车,会有人站在车边张望,会有人不耐烦地按喇叭。

      这辆车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匹蛰伏的兽,耐心地观察着猎物。

      第七天下午,洪艾欣没有出门。

      她把孩子们安顿在客厅看动画片,自己站在阳台的窗帘后,用手机拍下了那辆车。

      照片很清晰,车牌号,车型,甚至透过前挡风玻璃隐约可见的人影轮廓。

      她去了社区警务室。值班的民警小陈认识她——洪艾欣是社区里的名人,不是因为她的视频账号,而是因为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还总能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社区搞活动时,她总是带着孩子们参加,欢欢唱歌,强强表演简单的舞蹈动作,洪乐帮忙维持秩序。

      “陈警官,有件事想麻烦您。”

      洪艾欣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正是那辆黑色轿车的照片。

      小陈看了看,表情严肃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连续七天了。每天下午都在,就在我们小区对面那棵老槐树下。”

      “车里的人下来过吗?有没有靠近你们?”

      “没有。就是一直停在那里。但我有种感觉……他是在看我们。”

      洪艾欣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说,是在看孩子们。”

      小陈点点头,记下了车牌号。

      “我先查一下车主信息,有结果告诉你。这几天你注意安全,尽量不要让孩子单独出门。”

      两天后,小陈打来电话。

      洪艾欣正在超市上班,接到电话时,她正帮一位老太太把沉重的米袋搬上购物车。

      “洪姐,查到了。车主叫方键,三十二岁,本地人,在城西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背景调查没有前科,信用记录也正常。但……”小陈犹豫了一下,“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一些。有时候,没有犯罪记录不代表没有危险。”

      方键。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洪艾欣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她道了谢,挂断电话,继续工作,但手指微微颤抖。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银行——不是取钱,而是打开了她多年来一直小心保管的保险箱。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文件,和那个五年前装着两个婴儿的篮子。

      篮子已经洗净,但岁月的痕迹无法完全抹去。

      里面放着当年孩子们的小衣服,那条淡蓝色的毯子,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字条。

      洪艾欣展开字条。纸张已经发黄,边缘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蓝色水性笔写的,有些潦草,能看出书写者当时的仓促或心绪不宁:

      方强 3月17日
      方欢 3月17日

      没有姓氏,没有其他信息。

      只有这两个名字,和那个日期——孩子们出生的日子。

      五年了,这张字条一直压在她的保险箱最底层。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在报警时交给警方。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想为孩子们保留这一点点与过去的联系,哪怕这联系如此微弱,如此令人心碎。

      方强,方欢。方键。

      姓氏对上了。

      那天晚上,洪艾欣失眠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棵老槐树下的空车位。

      车还没来,也许今天不会来了。

      夜色中,小区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户还亮着。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晨雾弥漫的清晨,想起篮子里的两个婴儿,想起他们脚上整齐包扎的纱布。

      如果真的是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这五年他们在哪里?

      为什么遗弃孩子?

      又为什么要在五年后这样偷偷地观望?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的心头。

      第二天是周六,孩子们不用上学。

      洪艾欣照例带他们去康复中心,然后去超市采购一周的食材。

      下午三点,他们回到家。

      洪艾欣让孩子们在客厅玩,自己则一边准备晚饭,一边留意着窗外。

      三点四十分,那辆黑色轿车出现了。缓缓驶来,停在老位置。熄火,但没有人下车。

      洪艾欣放下手中的菜刀,洗干净手,脱下围裙。

      她走到客厅,蹲下身对三个孩子说:“妈妈下去扔个垃圾,马上回来。乐乐,你照看弟弟妹妹。”

      “好。”洪乐正在教强强拼图,头也不抬地回答。

      洪艾欣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又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防狼喷雾放进兜里——这是社区去年发的,她一直没用过。

      下楼,穿过小区院子,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四月的午后阳光温暖,风里有槐花将开未开的香气。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如常。

      她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脚步很稳,心跳却很快。

      她能感觉到车里面的人在看到她走近时的紧张——车窗依然紧闭,但车身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调整了坐姿。

      洪艾欣停在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外,抬起手,敲了敲车窗。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但足够清晰。

      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秒钟后,车窗缓缓降下,电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一张男人的脸露了出来。憔悴,眼袋很深,胡子大概两天没刮,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复杂的、洪艾欣一时无法解读的情绪——是恐惧?是愧疚?还是期盼?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正紧张地抓着衣角。

      她的脸更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看到洪艾欣时,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街道上的车流声,远处的喇叭声,树上鸟儿的鸣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是洪艾欣,”洪艾欣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欢欢和强强的妈妈。”

      她直视着驾驶座上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听到“欢欢和强强”这两个名字时,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我想你们应该告诉我,”她继续说,语气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为什么这些天一直在这里。”

      方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求助。

      然后,出乎洪艾欣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副驾驶座的车门突然打开,女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没有站稳,而是直接跪在了洪艾欣面前的水泥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对不起……”女人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对不起……”

      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每说一次,头就低得更深一点,直到额头几乎触地。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我们是……我们是……”她试图说出那个身份,但话语被哭泣打断,“我们是他们的亲生父母……”

      空气凝固了。

      洪艾欣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看着车里那个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的男人。

      五年来,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在愤怒的幻想里,她会狠狠扇他们耳光;在悲伤的想象中,她会抱着孩子们痛哭;在理性的思考里,她会冷静地报警,让法律来审判。

      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所有的情绪都没有出现。

      她感到的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女人压抑的哭泣,听到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从小区里飘出来。

      她想起欢欢问:“妈妈,我们的亲生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

      她想起强强小声说:“我们想见见他们。”

      她想起这五年来每个深夜,当她看着三个熟睡的孩子,心里涌起的那种混杂着爱与责任、疲惫与幸福的复杂情感。

      现在,制造了这一切的人,就跪在她面前。

      洪艾欣深吸一口气,四月的空气里有花香,有尘土味,有城市特有的气息。

      她弯下腰,伸出手。

      “起来吧,”她说,声音依然平静,“地上凉。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她的手停在半空,等待着。

      陆衡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只手——手指不纤细,甚至有些粗糙,关节处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但这只手此刻伸向她,带着一种她不敢奢望的宽容。

      方键也下了车,站在妻子身后,嘴唇翕动,却依然说不出话。

      他的目光越过洪艾欣,望向小区里那栋楼,那扇窗,那里有他五年前遗弃的、如今却无比渴望见到的孩子。

      命运在这一刻打了个死结,又或许,是开始了解开的第一个扣。

      洪艾欣的手还伸在那里,稳定,耐心,像一个无声的邀约。

      而谈话,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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