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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橘 家庭 ...

  •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时,江逾白正握着笔在演算纸上落最后一道函数题的收尾。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黑色墨痕勾连起数字与符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囿于一方书桌前,连窗外掠过的晚风,都似与他无关。

      陈曼端着一盘洗得莹润的草莓走进来,透明玻璃果盘与木质桌角相触,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不吵,却像一道温柔却不容置喙的提醒,撞碎了这满室的安静。

      “作业写完了?”她将果盘轻放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摊开的练习册、写满演算步骤的笔记本,甚至连桌角叠放的教辅书都略过一眼,语气里带着经年累月的习惯性审视,仿佛眼前的少年不是她的儿子,而是一件需要精雕细琢、时刻清点进度的待完成作品。

      江逾白下意识抬眼,睫毛轻颤着看了她一瞬,又迅速垂落,随后指尖微用力,“咔嗒”一声合上笔盖:“写完了。”

      那声轻响落在空气里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精准投进他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又无力的涟漪。他太熟悉这样的节奏了——这声回应落下,接下来的对话,早已被刻进日复一日的时光里,注定而来。

      “下周是不是要开学考了?”陈曼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果盘边缘,语气淡下来,却藏着不容错漏的叮嘱,“你自己注意一点,别像上次那样粗心,不该错的地方丢分。”

      江逾白的嘴唇微微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没说话。从小到大,这样的话他已经听了不下百遍。陈曼对他好,好到近乎偏执:给他报全市最贵的一对一补习班,第一时间买下最新款的学习机,甚至为了贴身照顾他的学业,辞掉了外地那份前景大好的工作。可这份浓到化不开的好里,始终裹着沉甸甸的期望,重得让他喘不过气——考不到年级第一,会被冷着脸数落,哪怕是第二,也逃不过一句“怎么又退步了”;周末的时间被奥数、英语竞赛、物理冲刺班填得满满当当,连下楼去公园走五分钟,都成了奢望。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盖上的纹路,指腹抵着冰凉的塑料,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像在对抗着什么无形的枷锁,那枷锁缠在他脖颈上、手腕上,连呼吸都带着束缚的沉。

      “听到没有?”陈曼的语气明显染上了不耐烦,显然是他这无声的沉默,惹恼了向来追求事事有回应的她。

      “妈,我先去洗澡了。”江逾白抬手接过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把果盘往桌边推了推,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不敢去看那双盛满期望与愠怒的眼睛。逃开,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最卑微的反抗。

      陈曼到了嘴边的责备陡然卡在喉咙里,看着他起身走向浴室的背影,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单薄,终究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轻轻转身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流淌,江逾白站在喷头下,任由温热的水流顺着发梢滑落,冲过肩膀,漫过脊背,试图冲散一身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绷与疲惫。镜面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光影,他抬手用指腹擦掉眼前的水汽,镜中映出一张少年的脸,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内的苍白,眼下卧蚕处凝着淡淡的乌青,那是昨晚熬到凌晨,刷完一整套物理竞赛题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高一第一次模考的排名,彼时他考了年级第三,满心忐忑地把成绩单递过去,陈曼看到那串数字时,手中的玻璃杯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的闷响,至今还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

      “江逾白,我花这么多钱供你读书,辞了工作守着你,不是让你拿第三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刺得他耳膜发疼。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考得好不好,远比自己开不开心重要。他的价值,似乎从来都和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上的数字牢牢绑定,数字亮眼,他便是值得被肯定的,若是稍有差池,便连呼吸都成了错。

      洗完澡出来,卧室里早已空无一人。书桌上的草莓还剩大半,颗颗饱满红润,在暖黄的台灯光晕里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颗颗小小的、裹着糖衣的诱饵,却勾不起他半分食欲。江逾白坐回椅子上,指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可那甜意却没停留多久,便被一阵从心底泛上来的涩意彻底压了下去——这甜,是别人递来的,带着附加的期待,而那涩,才是刻在骨血里的,属于他自己的滋味。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震感轻颤,是陆星燃发来的消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明天下午去体育馆打球吗?我约了几个同学,少你一个不够数。】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无数个转,最后只敲出两个字,发送出去:【不去。】

      他知道,陈曼早就替他安排好了一切,明天下午的物理冲刺班,早已被写进他的日程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那个能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和朋友嬉笑打闹、挥汗如雨的下午,从来都不属于他。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像他此刻支离破碎、无处安放的情绪。江逾白重新打开笔盖,拿起笔,笔尖悬在空白的演算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边悬着一弯细细的残月,清辉淡淡,竟忽然很想知道,那些不用被补习班填满、可以在周末和朋友一起打球、一起逛公园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上课铃尖锐地响起,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教室里残留的喧闹,嬉笑与交谈声戛然而止。许静宁抱着一沓厚厚的教案走进来,黑色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沉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她将教案重重往讲台上一放,目光如炬,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下周进行开学考,所有人都给我好好考。这次成绩出来,按排名选座位,前二十的,优先挑。”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有人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叹气,有人飞快地翻出藏在抽屉里的练习册,开始临时抱佛脚。江逾白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歪扭的长线,墨痕晕开,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必须保住年级第一的位置——这是陈曼的底线,是他日复一日被推着往前走的目标,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事。可意识不受控制,他下意识抬眼,目光穿过几排桌椅,落在了斜后方的位置。

      一道平静的目光恰好撞进他眼里,那双眼睛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盛着细碎的星光。

      江逾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习题,指尖却微微发颤,连耳朵尖都悄悄爬上一层薄红,热得发烫。

      “别走神,认真听。”许静宁的声音忽然响起,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点警告。

      斜后方的陆星燃后背陡然僵了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被老师注意到。他甚至不敢转头,只能死死盯着作业本上那道自己抠了半天也解不出来的几何题,耳边却清晰地听着前方人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和他身上张扬的柑橘味洗衣液完全不同的气息,清清淡淡,却格外让人安心。

      下课铃终于响起,许静宁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陆星燃便撑着桌子,越过两排座椅凑过来,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逾白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急切:“真不去打球啊?我跟我爸磨了好久,他才同意的。”

      江逾白握着笔的手又紧了紧,笔尖几乎要戳破身下的草稿纸,纸张皱起一角,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我有物理班,下午两点开始。”
      “又是你家里给你报的?”陆星燃的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带着点替他不值的火气,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几分,“江逾白,你就不能反抗一次吗?他们总这样把你的时间排满,你不累吗?”

      反抗?江逾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他反抗过的,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冰冷的墙壁默默较劲,在无数次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可最后,都败给了陈曼那句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我都是为了你好”。

      他抬起头,迎上陆星燃眼里真切的担忧与心疼,那目光太烫,烫得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下次吧,等我有空。”

      下次,又是哪一次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永远。

      陆星燃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无奈,那疲惫像一层薄灰,蒙在少年好看的眼睛里,让那双眼失去了该有的光彩,终究是没再逼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温热的橘子,轻轻塞进他手里,橘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那行,不逼你。放学等我,我有两道几何题不会,你教教我。”

      江逾白握着那颗温热的橘子,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橘皮漫开,一点点暖了他冰凉的指尖,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猝不及防撞进他被层层期望压得喘不过气的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漏进一丝光亮。他喉结轻滚,轻轻应了一声:“好。”

      橘子的清甜气息在鼻尖萦绕,混着身边陆星燃身上的柑橘味,成了这沉闷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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