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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奇迹 剧情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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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提示:剧情接《青鸟探险队》第二卷。
1.
西里安睡不着。
自从青鸟探险队离开铁心城,前往镜水郡调查凶手的线索后,他就整日忙于政务。白天处理文件、协调各部门、安抚市民情绪,身体疲惫到极点,可一到夜里,大脑却不肯停歇。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身边的塞拉斯。
塞拉斯也醒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清明,正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你也没睡。”西里安轻声说。
“嗯。”塞拉斯应了一声,却没有转头。
西里安靠近了些,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塞拉斯的身体有些僵硬,不似往常那样自然地靠过来。
“还在想昨天的事?”西里安问。
“嗯。西里安,我昨天……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地狱之主降临的时候。”塞拉斯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股气息。即使隔着三层约束法阵,即使我只是站在最外围,我也能感觉到。”
西里安的手臂收紧了。他知道塞拉斯在说什么。昨天下午,在地下研究所的隔离厅里,罗莎琳德召唤了那位存在——地狱之主。那股位格压制让所有人都动弹不得,莱瑟尼斯甚至闷哼出声,淡绿色的庇护光晕差点溃散。
“那感觉……”塞拉斯的声音有些发颤,“灵魂仿佛被悬在深渊之上。不是威胁,不是攻击,只是存在本身。仅仅存在,就让我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多脆弱。”
西里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他能感觉到塞拉斯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
“我跪了一下午的祈祷。”塞拉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祈求创世神的回应,祈求祂告诉我,那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存在,而祂……为什么允许这一切发生。”
“祂回应了吗?”西里安问。
塞拉斯摇了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却没有流下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
西里安心脏一紧。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他小时候发高烧,母亲跪在神像前祈祷了一整夜,他的烧丝毫未退。最后是邻村的草药婆婆用一剂草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信祈祷的力量了。
但现在,看到塞拉斯眼中的痛苦,他才明白,这种沉默对相信的人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塞拉斯。”他轻声唤道。
“我一直在想,”塞拉斯打断了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那些积压的情绪开始倾泻,“如果地狱之主真的存在,那么创世神呢?祂也在吗?如果祂在,为什么看着那样的存在横行于世?如果祂不在,那我这一生的信仰,算什么?”
塞拉斯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变了调。西里安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金发上,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我不知道。”西里安诚实地说,“我不信神,所以给不了你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看见地狱之主的时候,你害怕。但你害怕的不是那个存在本身,而是它存在的这件事,动摇了你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西里安说,“你的信仰是你的一部分。失去它的恐惧,比面对任何怪物都可怕。我懂。”
塞拉斯没有说话,但西里安能感觉到他抓紧了自己的衣襟。
“我父母一直希望我回到‘正途’。”西里安轻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柔和,“他们说,只要你诚心祈祷,神就会回应你。可我从来得不到回应。后来我不信了,也就不再等待了。但你不一样,塞拉斯。你得到过回应。你在帮助别人的时候,在唱圣歌的时候,在孤儿院那些孩子对你笑的时候……你感觉到的那种充实,那种安宁,那不就是回应吗?”
塞拉斯抬起眼睛看他。
“也许创世神不说话,不是因为祂不在,而是因为祂想让你自己找到答案。”西里安说,“就像我父母祈祷了一辈子,也没得到回应。但在我离开家的这些年,他们看到我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很好,他们开始反思,开始改变。这算不算一种回应?”
塞拉斯沉默了很久。
“你是在帮创世神说话?”他问,语气里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只是在帮我爱的人说话。”西里安说,“我不想看见你痛苦。”
塞拉斯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谢谢你,西里安。”
“不用谢。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安静地躺着,呼吸渐渐平稳。就在西里安以为塞拉斯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
“西里安。”
“嗯?”
“罗莎琳德召唤地狱之主的时候,你站在最前面。”塞拉斯说,“你害怕吗?”
西里安想了想:“害怕。但我想,如果那股气息真的要伤害谁,我希望第一个是我。”
塞拉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夜色由浓转淡。当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时,两人终于相拥着沉沉睡去。
2.
接下来的几天,铁心城笼罩在一股不祥的寂静中。
西里安和塞拉斯各自忙碌,白天很少见面。西里安要处理政务,协调各方资源;塞拉斯则在生命神殿帮忙照顾受害者,用圣歌安抚那些惊魂未定的家属。
两人只有在深夜才能短暂相聚,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有时塞拉斯会靠在西里安肩上,闭上眼睛听他说白天的事。
那天晚上,西里安回来得很晚。他推开门时,发现塞拉斯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圣歌集,却没有翻开。
“怎么还不睡?”西里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塞拉斯摇了摇头:“睡不着。今天又来了三个受害者。”
西里安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个数字。三个新受害者,两男一女,都是在钟鸣广场附近被发现的。加上之前的,现在已经三十二人了。
“莱瑟尼斯祭司说,他们的意识被掠夺的方式和之前不太一样。”塞拉斯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西里安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颤抖,“更粗暴,更直接。像是凶手在赶时间。”
“他在恐慌。”西里安说,“罗莎琳德召唤地狱之主的事,一定惊动了他。他知道我们在追查,知道我们有了线索。”
“所以他在加快速度。”塞拉斯转过头看他,“西里安,我们还能做什么?”
西里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那是见过太多痛苦之后,人的灵魂为了保护自己而产生的麻木。
“等。”西里安说,“等青鸟探险队的消息。等他们找到线索。”
“等。”塞拉斯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这一生,好像总是在等。等父母的病好,等孤儿院的拨款,等那些受伤害的人慢慢康复。现在,又要等。”
西里安握住他的手:“塞拉斯。”
“我知道。”塞拉斯打断他,“我知道等待是必须的,知道我们不能贸然行动,知道……但我真的很累,西里安。每次看到那些空荡荡的躯壳,看到他们家人绝望的眼神,我都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不是没用。”西里安说,“你在照顾那些还活着的人。你在给他们希望。这比什么都重要。”
塞拉斯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在做什么?”
西里安愣了一下。
“你在保护这座城市。”塞拉斯继续说,“你在协调各方资源,你在研究防御方案,你在等待时机。你也在做你能做的。”他顿了顿,“我们都在做我们能做的。只是……有时候,能做的太少。”
西里安将他拉进怀里。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窗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塞拉斯手中的圣歌集上。那本册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是塞拉斯用了很多年的。西里安知道,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塞拉斯。”西里安轻声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塞拉斯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会更轻松。”西里安说,“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在深夜等我回来,不用……看着我去面对那些危险。”
塞拉斯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西里安心头一暖。
“西里安,”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西里安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这么累。”塞拉斯说,“你明明很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那不是疲惫,是……孤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却一直找不到。”
西里安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你在找的,是一个答案。”塞拉斯继续说,“一个关于世界为什么是这样,关于你为什么总是在乎那些别人不在乎的事情的答案。”他顿了顿,“我帮不了你找到那个答案。但我想,至少可以陪着你找。”
西里安看着他,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谢谢你。”他轻声说。
“不用谢。”塞拉斯靠回他肩上,“反正我这个人,等惯了。多等一个人找答案,也没什么。”
西里安笑了,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夜色由浓转淡。当远处的钟楼敲响午夜时,两人还坐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的城市沉睡。
3.
青鸟探险队离开铁心城的第十天,深夜,钟鸣广场附近传来剧烈的魔力波动。
西里安从床上坐起的瞬间,塞拉斯也醒了。
“怎么了?”塞拉斯问。
“魔力波动,很强。”西里安已经开始穿衣服,“在钟鸣广场附近。”
塞拉斯没有犹豫,也迅速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不。”西里安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这里。”
塞拉斯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是少见的倔强:“西里安,我们说过,一起面对。”
西里安沉默了一秒。他知道塞拉斯不会让步。他知道这个看起来温和的牧师,骨子里有多固执。
“好。”他点头,“但你要跟紧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他们匆匆离开住所,与早已待命的十二名静语骑士和三名心灵防护专家会合。
夜风吹过街道,带着铁心城特有的金属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凉意。
塞拉斯紧跟在西里安身边,他能感觉到西里安的魔力在周身流转,那是幻术系魔法特有的波动,精妙而细腻。
“塞拉斯,”西里安低声说,没有回头,“如果等会儿有危险,我让你走,你必须走。”
“我不会走。”塞拉斯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西里安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了一下塞拉斯的手,然后松开。
他们到达钟鸣广场时,看到了那个身影。
凯登斯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漂浮着数十个黯淡的光球。但最让人心惊的,是他手中那个散发着诡异虹彩的立方体——回响之匣。
“西里安·埃尔德林。”凯登斯开口,声音重叠着人类的音色和恶魔的低吼,“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西里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示意骑士们分散包围。幻术的魔力在他指尖凝聚,随时准备释放。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凯登斯笑了,那笑声刺耳而扭曲,“看看这些。”他指向周围漂浮的光球,“每一个都是一个完整的心灵。学者、工匠、士兵……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现在都属于我了。”
塞拉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些光球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那是活着的人被强行剥离的痕迹。他的牧师本能让他想要祈祷,想要安抚,但他知道,此刻任何声音都可能干扰西里安的注意力。
他只能站在西里安身后,握紧双手,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凯登斯的目光转向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一个牧师?西里安,你竟然带了一个牧师来对付我?”
“塞拉斯,退后。”西里安低声道。
但塞拉斯没有动。他看着凯登斯,忽然开口:“你知道那些被你夺走心灵的人,他们最后在想什么吗?”
凯登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去看过他们。”塞拉斯继续说,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柔和,“他们躺在那里,身体完好,呼吸平稳,但眼神是空的。他们的家人守在旁边,一遍遍叫他们的名字,希望他们能醒过来。”他顿了顿,“你知道那种等待是什么感觉吗?”
“闭嘴。”凯登斯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每天都看见。”塞拉斯没有停,“母亲等孩子,丈夫等妻子,孩子等父母。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亲人会不会醒,只知道等。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看着凯登斯的眼睛,“你说你追求知识,追求永恒。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夺走心灵的那些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也有未完成的人生?”
凯登斯的脸扭曲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赤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人类的情绪——困惑,痛苦,或许还有一丝懊悔。
但那只是一瞬。
下一秒——
“你们什么都不懂!”
战斗开始了。
西里安的幻术魔法如潮水般倾泻而出,编织出层层叠叠的幻象,试图迷惑凯登斯的感知。骑士们配合默契,从各个方向发起攻击。心灵防护专家则全力构建屏障,抵挡凯登斯的精神冲击。
但凯登斯太强了。回响之匣在他手中疯狂旋转,那些被掠夺的心灵被他当作武器,化作无数痛苦的能量波扫向四周。
塞拉斯站在战圈外围,双手合十,低声吟唱着圣歌。那歌声清澈而平静,在混乱的战场上格外突出。它能安抚那些被能量波波及的骑士,让他们不被痛苦的情绪吞噬。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能看见西里安的身影在前方忽隐忽现,幻术魔法让他的位置难以捉摸。他知道西里安在努力寻找破绽,等待致命一击的时机。
他也看见凯登斯的目光,时不时扫向自己。
一个牧师,站在战圈外围,没有防御,没有攻击。这是最明显的弱点。
“西里安。”塞拉斯低声说,声音淹没在战场的喧嚣中,“他在看我。”
西里安听不见。他正在全力应对凯登斯的攻击,幻术魔法与心灵冲击不断碰撞。
就在西里安找到破绽,准备发动致命一击时,凯登斯突然转身,漆黑的利爪直直指向塞拉斯。
“他是你的弱点,对吗?”凯登斯狞笑着,暗红的能量凝聚成一道黑影,朝塞拉斯射去。
西里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犹豫,瞬间出现在塞拉斯身前,用身体挡住了那道攻击。
黑影没入西里安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他只是身体一震,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西里安!”塞拉斯接住他,跪倒在地。
西里安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望着塞拉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没能说出口。瞳孔涣散,意识消失了。
就和那些受害者一样。
塞拉斯抱着他,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身后骑士的怒吼、能量碰撞的轰鸣还在继续,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见西里安的脸,苍白而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他喃喃道,“不,你不能……”
又一道黑影袭来。
塞拉斯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抱着西里安,等待着那吞噬一切的力量降临。
但黑影在触及他的瞬间,被另一道力量弹开了。
塞拉斯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魔法师挡在他身前。
是西里安的导师艾格尼丝女士,真理学院第一百六十八届幻术系首席魔法师。
她白发苍苍,但身形挺拔,魔力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
“带他走。”艾格尼丝简短地说,“现在。”
塞拉斯抱着西里安,踉跄着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战场的,只记得夜风很冷,怀里的身体很沉,而自己的眼泪模糊了一切。
他记得西里安说过的话。
“如果那股气息真的要伤害谁,我希望第一个是我。”
现在,他做到了。
4.
塞拉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生命神殿的。
他只记得怀里的身体很沉,夜风很冷,还有自己脸上冰冷的水痕——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莱瑟尼斯祭司在神殿门口等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让人把西里安抬进静养室,安置在一张空床榻上。十七张床,现在是十八张了。
塞拉斯站在床边,看着莱瑟尼斯检查西里安的状况。她的手指悬在西里安额头上方,淡金色的探查魔法渗入,片刻后,她收回手,摇了摇头。
“和其他的受害者一样。意识消失了,但身体完好。”
塞拉斯点了点头。
莱瑟尼斯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塞拉斯先生,你需要休息。这里有我们——”
“不用。”塞拉斯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就在这里。”
莱瑟尼斯没有坚持。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静养室里很安静。只有泉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受害者们平稳的呼吸声。塞拉斯在西里安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的。
脉搏还在跳。
“你答应过我。”塞拉斯轻声说,“你答应过会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
他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黄昏。有人送来食物和水,他接过,该吃吃该喝喝。莱瑟尼斯来查看过几次,他点头致意。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他摇头拒绝。
他没有自我惩罚,也没有彻底崩溃。他只是必须在这里,必须握着这只手,必须确认那平稳的呼吸,每一次都还在继续。
西里安昏迷的第三天,莱瑟尼斯带来一个消息。
“青鸟探险队回来了。”她说,“她们还带回来一个人——西埃尔·艾斯珀兰,凯登斯的朋友。”
塞拉斯抬起眼:“他们有办法救他吗?”
“他们已经找到了线索。”莱瑟尼斯顿了顿,“而且现在罗莎琳德女士已经和亚丝明小姐去了皇家图书馆寻找线索。”
塞拉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西里安脸上。
“你不去见见他们吗?”莱瑟尼斯问。
“他在这里。”塞拉斯说,“他醒来的时候,我希望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莱瑟尼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塞拉斯做了个梦。
梦里西里安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蓝色长袍,粉色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想走过去,但怎么走都靠近不了。
“西里安!”他喊。
西里安转过身,对他笑了笑,然后消失了。
塞拉斯从梦中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他的手还握着西里安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脉搏还在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重新坐下。
“你最好快点醒。”他说,“凯拉尔说要给我们烤蛋糕,庆祝你康复。如果你一直睡着,她可能会把蛋糕送给别人。”
西里安没有反应。
“还有木匠,他说要给你做一把新椅子,可以放在社区中心。如果你不醒,他可能会改做别的。”
依然没有反应。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其实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听你说话。说那些我不懂的魔法理论也好,说那些你小时候的事也好,说我不该总是爬梯子修屋顶也好。说什么都行。”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说什么都行。”
5.
第四天的傍晚,莱瑟尼斯又来了。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显得十分虚弱。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走到西里安床边,开始例行检查。
“你看起来很累。”塞拉斯说。
“我没事。”莱瑟尼斯简短地回答,但声音里的虚浮出卖了她。
塞拉斯看着她,忽然问:“出什么事了?”
莱瑟尼斯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罗莎琳德她们去罪人谷了。”
塞拉斯的呼吸停了一拍。罪人谷。世界禁区之一,死灵法师的大本营。
“救莉泽洛特公主和西埃尔先生。”莱瑟尼斯继续说,“他们被灵魂归宿管理会的人抓走了。”
塞拉斯看着她的脸,看见她眼中的焦灼、疲惫,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担忧。那不只是对同事的关心,而是更深的东西。
“你很担心她。”他说。
莱瑟尼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她是我的朋友。”她说,然后顿了顿,“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塞拉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莱瑟尼斯检查完西里安,准备离开时,忽然停下脚步。
“塞拉斯先生,”她说,“你信仰创世神,对吗?”
塞拉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如果有一天,”莱瑟尼斯斟酌着词句,“你发现你信仰的神明,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塞拉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想,信仰本身不是关于神明是怎样的,而是关于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如果我发现我以前理解错了,那我就重新理解。如果我发现自己被骗了,那我就自己决定该怎么活。”
他顿了顿,看向西里安沉睡的脸:“而且,我还有他。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他会陪我一起找答案。”
莱瑟尼斯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很特别。”她说。
“我只是比较固执。”塞拉斯说。
莱瑟尼斯离开后,塞拉斯重新握住西里安的手。
“你看,”他说,“连精灵祭司都觉得我特别。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告诉别人你配不上我。”
西里安没有反应。
塞拉斯笑了笑,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
6.
第四天的夜晚,塞拉斯被一阵骚动惊醒。
静养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几个助祭匆匆跑过。
“怎么了?”他拦住一个。
“出事了!”那个年轻的助祭脸色发白,“钟鸣广场那边……好多光!满天都是!”
塞拉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身回到床边,确认西里安一切如常,然后快步走向神殿门口。
当他踏出神殿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铁心城的上空,无数光点正在飞舞。那些光点颜色各异,有的柔和有的明亮,从四面八方涌向城市的各个方向。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释放的精灵,欢快地、急切地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塞拉斯认出来了。那是心灵。
那些被回响之匣掠夺的心灵,正在回归它们的主人。
他转身就往回跑。
冲进静养室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西里安的床榻周围,漂浮着数十个光点。它们在他上方盘旋,像是在寻找入口。
然后,最亮的一个光点缓缓落下,没入西里安的额头。
塞拉斯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西里安的睫毛动了。
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缓缓睁开,有些迷茫地望向天花板,然后转向床边,落在塞拉斯脸上。
“塞拉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塞拉斯站在床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瞬间抚平了西里安刚醒时的慌乱。
“等你。”塞拉斯说,“等得有点久。”
西里安眨了眨眼,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好像又让你担心了。”
“没事。”塞拉斯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反正你答应过,不会有下次。”
“我那是尽量。”
“尽量就行。”
西里安看着他,忽然问:“我昏迷了多久?”
“四天。”
“四天……”西里安重复着,目光落在塞拉斯脸上,“你一直在这里?”
塞拉斯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西里安沉默了。他看见塞拉斯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像是经历过风暴之后的平静。他知道这四天里,塞拉斯一定想过很多,担心过很多,可能还祈祷过很多次。
“谢谢你。”西里安轻声说。
塞拉斯低下头,额头抵在西里安的手背上。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回来就好。”
窗外,那些光点还在飞舞。铁心城的钟声敲响了午夜,悠扬而安宁。
莱瑟尼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7.
第二天一早,塞拉斯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他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西里安的手。西里安醒着,正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弄他的头发。
“醒了?”西里安问,声音比昨晚有力了些。
塞拉斯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不知道。”西里安说,“但我听见外面很热闹。”
塞拉斯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生命神殿的庭院里,聚集了不少人。有穿着白袍的祭司,有穿着便服的市民,还有几个穿着盔甲的骑士。他们围在一起,激动地说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西里安问。
塞拉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不知道。我去问问。”
他刚打开门,就看见莱瑟尼斯迎面走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明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醒了?”她看见西里安,点了点头,“很好。生命之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莱瑟尼斯祭司,”西里安问,“外面怎么了?”
莱瑟尼斯走到床边,简短地说:“昨晚,所有被掠夺的心灵都回归了。总共一百三十五人,全部苏醒。”她顿了顿,“包括你。”
西里安愣住了。
“凯登斯呢?”塞拉斯问。
“被捕了。”莱瑟尼斯说,“回响之匣被毁,他身上的恶魔之力被净化,现在关押在穹光教廷。具体的细节,等罗莎琳德她们回来再问吧。”
“罗莎琳德她们?”西里安皱眉,“她们怎么了?”
莱瑟尼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们没事。只是需要休息。今早的事,她们付出了很大代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西里安脸上,又转向塞拉斯:“尤其是罗莎琳德。她的意识被污染得很严重,差点醒不过来。是莉泽洛特公主、亚丝明小姐和西埃尔先生进入她的意识世界,把她带回来的。”
塞拉斯和西里安对视一眼。
“她们现在在哪儿?”西里安问。
“在休息。”莱瑟尼斯说,“罗莎琳德还没醒,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莉泽洛特公主和亚丝明小姐守了她一夜,刚被劝回去休息。”
西里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莱瑟尼斯走后,塞拉斯重新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累。”西里安诚实地说,“但很好。”
塞拉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西里安忽然开口:“塞拉斯。”
“嗯?”
“那四天,你是怎么过的?”
塞拉斯想了想,然后说:“吃饭,喝水,睡觉,坐在这里,握着你的手。”
“就这些?”
“还有想事情。”
“想什么?”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如果我真的失去你,会怎么样。”
西里安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塞拉斯继续说,“如果真的失去你,我会很难过。但我会继续活着。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而是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看向西里安的眼睛:“你说过,生命的意义不是承受失去,而是在失去之后,还能记得美好的部分,继续往前走。”
西里安看着他,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总是这样。”他轻声说。
“怎样?”
“理智得让人心疼。”
塞拉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
“在说实话。”西里安握紧他的手,“谢谢你,塞拉斯。谢谢你……用这种方式等我。”
塞拉斯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街市上人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8.
几天后的傍晚,西里安和塞拉斯坐在生命神殿的花园里。
西里安已经能自己走动了,虽然还需要拄着手杖。塞拉斯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本圣歌集,却没有翻开。
夕阳将整个花园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钟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塞拉斯。”西里安忽然开口。
“嗯?”
“你后来……还祈祷吗?”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祈祷了。”
“得到回应了吗?”
“没有。”塞拉斯说,声音很平静,“还是沉默。”
西里安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塞拉斯继续说,“也许创世神的回应,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塞拉斯看向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
“通过你们。”他说,“通过你,通过罗莎琳德,通过莉泽洛特和亚丝明,通过莱瑟尼斯,通过那些从昏迷中醒来的人,通过所有还在努力活着的人。”
西里安看着他,没有打断。
“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我一直在想。”塞拉斯继续说,“你说,我在帮助别人的时候,在唱圣歌的时候,在那些孩子对我笑的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充实,那种安宁,就是回应。”他顿了顿,“我想你是对的。”
西里安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所以,你还会继续祈祷吗?”
塞拉斯想了想,然后说:“会吧。但不是为了得到回应,而是为了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看向西里安,“而且,我知道就算没有回应,也有人会听我说话。”
“谁?”
“你啊。”塞拉斯笑了,“虽然你有时候听不懂,但你在听。”
西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塞拉斯靠在他肩上,“反正你习惯了。”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被染成绚烂的紫红色。花园里的虫鸣声渐起,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夜色缓缓降临。
“西里安。”塞拉斯忽然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反正我答应过,不会有下次。”
“你那是尽量。”
“尽量就行。”
塞拉斯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色渐浓,星子开始在天空中浮现。远处的铁心城灯火通明,蒸汽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城市还在运转的证明。
而在生命神殿的花园里,两个人静静地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回应,在沉默中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