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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 陈塘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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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塘镇的雪山从不会给人留任何情面。
暴风雪像是从亘古冰川里泄出来的怒涛,裹挟着冰粒与雪片,呼啸着撞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风势猛得能把成年男人掀翻,雪粒打在脸上,不是刺痛,是带着冰碴的割裂感,仿佛要把皮肤生生刮下来。
沈烬就是在这样的风雪里,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种种迹象其实早已预示一场危险正在悄然酝酿。
在晕轮效应的桎梏中,个体总会因在某一方面占据暂时的绝对优势,产生认知偏差,弱化敌人的力量,终因轻敌殒命。
沈烬自雪坡滑落的那一刻,恰是这般困局的写照。
在下撤时,他正弯腰检查登山绳的卡扣,注意力全在脚下湿滑的冰面,背后骤然传来的推力让他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前扑去。力道来得又快又狠,带着淬了毒似的怨恨,直接撞碎了他仅存的平衡。
沈烬在雪幕里狼狈翻滚,胸腔翻涌着的恼怒与不甘,然而他却只能在心中发恨。
操,真他妈在阴沟里翻船了!
“沈烬,你不是喜欢折辱人吗?”
方浩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尖锐得像冰锥,扎进沈烬的耳朵里:“你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能肆意妄为地让别人当你的狗吗?我今天倒是要看看这雪山,能不能埋了你这个小少爷的骄横跋扈!”
沈烬没来得及理会方浩的嘲弄,他的额头先撞上了一块突出的冰岩,“咚”的一声闷响,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很快就被迎面而来的风雪冻住,变成硬邦邦的冰碴糊在眼睑上,视线瞬间模糊了大半。
还没等他从眩晕中缓过劲,身体已经顺着陡峭的雪坡滚了下去。
翻滚的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与岩石、冰块的碰撞声,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像是有无数把锤子在同时敲碎他的骨头。
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比其他地方的疼痛都要猛烈,他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
更要命的是,他滚落的动静,惊动了上方的积雪。
原本就处于临界状态的雪层开始松动,“轰隆——”一声巨响,漫天的白雪像奔腾的巨兽,裹挟着碎石与冰块,朝着他的方向汹涌而来。
雪崩了。
沈烬的心脏骤然缩紧,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护住头部。
下一秒,他就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吞没了。
积雪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不断地被挤压、拖拽,周围全是雪粒与石块撞击的声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意识在剧痛、严寒与窒息的三重折磨下,一点点往下沉,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一想到这一切有可能是继兄周宴之在背后精心谋划,活下去的欲望瞬间被唤醒。
我必须活下去,活着回去跟那对狗男男算账。
这仇,不死不休!
沈烬是谁?是沈家唯一的儿子,是从小在蜜罐里泡大、被众星捧月的富二代,是痴迷极限运动、征服过无数险峰的险徒,是骨子里带着狠劲、宁肯站着死也不肯低头认输的主。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怎么可能就这么狼狈地死在方浩这个贱人手里?
怎么可能死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全的雪山里?
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他屏住呼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着被积雪压住的身体,指尖在冰冷的雪层下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碎石。
他死死地抠住那块碎石,指甲嵌进石缝里,哪怕被锋利的石边划得鲜血淋漓,也不肯松开。那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力,成了他对抗雪崩的唯一支点。
雪崩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汹涌的雪势终于平息,沈烬已经被埋在了厚厚的雪层下,只露出一小截肩膀,浑身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黑暗、寒冷、剧痛,还有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像四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意识也开始变得涣散,眼前不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母亲上吊自杀那死不瞑目的双眼,父亲严厉却纵容的眼神,继母假惺惺的笑脸,周宴之那张惹人厌恶的神情,还有方浩与周宴之在昏暗角落里搂在一起的龌龊模样。
就是因为撞破了那点破事,他才故意在周宴之面前侮辱方浩,看着方浩那张天真的面具被碎掉,看着周宴之眼底的隐忍,他原本只觉得解气,却没想到,方浩竟然敢铤而走险,在这种地方对他下杀手。
那个永远在暗处盯着他的继兄,恐怕也早就盼着他死了吧。
沈烬恨方浩卑劣行为,恨周宴之的歹毒算计,更恨自己的大意,居然轻易答应林浩的鬼话来挑战这座野山。
恨意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他咬了咬牙,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把嘴唇咬破了。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再次发力,手指抠着碎石,一点点往上挪动身体。
积雪冰冷而厚重,每扒开一点,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的手臂早已冻得发麻,指尖失去了知觉,只能凭着本能去挖、去刨。雪粒钻进他破损的衣服里,贴在皮肤上,冻得他打寒颤。
他不敢停,一旦停下,就真的再也起不来了。
“咳……咳咳……”
他终于扒开了一块足以让他呼吸的缝隙,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雪的清冽,却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可他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稍微缓过劲后,他开始继续挣扎。
沈烬用没受伤的右腿蹬着雪层,左手死死抠着地面,一点点把身体从雪堆里拔出来。
左腿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冷汗浸透了内层的速干衣,又被外面的风雪冻成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磨得他皮肤生疼。
等他终于完全从雪堆里爬出来时,整个人已经不成样子了。
昂贵的登山服被划得破烂不堪,沾满了雪水与血迹,露出的皮肤要么被冻伤,要么被碎石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结成冰珠,头发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一缕一缕的冰丝,贴在脸颊与脖颈上,像是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刺得他生疼。
沈烬趴在雪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
他的视线依旧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远处的雪山轮廓,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冷漠地注视着他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还在半山腰,离山脚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再继续待在这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后续的风雪再次掩埋,或者被活活冻死。
必须往下走,必须爬到山脚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咬着牙,用手臂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刚一发力,左腿的剧痛就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他只能放弃站立的想法,改用爬行的姿势,艰难地朝着下方隐约可见的山谷方向挪动。
膝盖先着地,冰冷的积雪瞬间浸透了裤子,冻得他膝盖发麻。他用双手和右腿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往前爬。
手掌被雪地里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每往前挪一寸,都能感觉到石子嵌入掌心的疼痛,雪地里留下一道蜿蜒的、带着血渍的痕迹,在白茫茫的雪色中,格外刺眼。
沈烬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雪虽然小了一些,可气温却降得更低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手脚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机械的动作。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拉扯,好几次,他都想就这么趴在雪地上睡过去,可心中的不甘,支撑他又咬着牙醒了过来。
他沈烬,从来都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爬过一段陡峭的斜坡时,他不小心滑了下去,身体再次撞上了岩石。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疼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他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失去了所有力气,缓过劲来后一边骂那对狗男男一边费力地向前缓缓爬行。
不知道爬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风雪渐渐平息了,东方的天空露出一抹淡淡的橘红色,照亮了远处的雪山轮廓,也让他看清了下方平缓的地带。
那里有零星的木屋轮廓,袅袅的炊烟在晨光里飘着,是陈塘镇,是雪山脚。
他终于快要到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可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脱力。身体越来越沉,眼皮也重得像灌了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片木屋的方向爬了最后几步,然后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再也支撑不住了,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耳边的风声也渐渐远去,只留下身体深处刺骨的冷。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那脚步声很慢,却异常坚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不像是登山者的急促,而是带着一种与这片雪山融为一体的沉稳,让人莫名地安心。
沈烬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球,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清晨微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