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 开学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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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日的风卷着香樟叶，扑在华亭一中的校门上。
层层叠叠的绿影被风掀得沙沙作响，细碎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水泥地面，被往来的脚步轻轻带起，又落下，混着盛夏末尾最后一点燥热，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烫金的校牌在日光里发亮，刺得人眼尾微微发疼。涌涌的人流挤在廊下，闹哄哄的，像一锅刚沸腾的水。书包带摩擦着肩膀，说话声、笑声、抱怨声揉成一团，撞在教学楼的白墙上，又弹回来，填满每一寸空隙。
“可算开学了，在家快被我妈念死。”
身旁的人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解脱。陆清华只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在攒动的人群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脚步原本跟着大部队往前挪，视线忽然一顿，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你们先走，我去趟小卖部。”
“快点去吧，买个笔也磨磨蹭蹭——再不赶会儿要迟到了！”
他没回头，甚至没应声，径直逆着人流往侧边的小卖部走。原本拥挤的道路到了这边便疏朗不少，塑料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冰镇汽水扑面而来的凉意，混着淡淡的甜香与薄荷气，那是独属于夏天的、清爽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老板，一支黑笔。”
看店的老头正低头翻弄着货柜，嘴里絮絮叨叨搭着话，念叨着开学人多、笔都快不够卖了。陆清华有一搭没一搭地嗯啊应着，目光却没落在柜台上，视线轻飘飘地飘向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发呆。
等他攥着刚拆封的黑笔走出小卖部，校门口的人流已经散了大半。
廊下的树荫浓得发沉，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风掠过绿化带的灌木丛时，卷起一阵清爽，带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就在那片茂密的草丛深处，忽然压着一声低喝，冷得像淬了冰。
“别再让我看见你。”
陆清华脚步一顿，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顺着声音望过去，透过枝叶交错的缝隙，隐约看见一道挺拔的背影。宽松的校服被穿出几分利落，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语气冷得没半点温度。
被堵在角落里的人慌慌张张跑了之后，他才缓缓直起身，指节随意蹭了下唇角，动作散漫，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这种人也配进一中。”
陆清华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指腹微微泛白。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在安静的树荫下，清清楚楚落进了对方耳朵里。
下一秒，那人猛地回头。
日光恰好斜斜切过他的眉眼，一半亮得耀眼，一半沉在阴影里。
轮廓锋利，眼神冷冽，明明是少年的年纪，却带着一股不易接近的疏离感。
视线撞上来的瞬间，陆清华心里莫名顿了半拍，连呼吸都轻了一瞬。
“对我有意见？”
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陆清华定了定神，抬眼迎上去，半点没躲：“有。”
那人忽然勾了下唇，笑意浅淡，没达眼底，反而更显冷淡：“哪个班的？”
“高一（1）班，陆清华。”
他报得干脆，不卑不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那人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个名字刺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快得抓不住。
“我记住你了。”
“快上课了。”陆清华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半点客气，冷淡又直白，“真不知道保安怎么放你进来的。”
他转身就走，不再多看一眼，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上课铃恰好追上他的脚步，急促又响亮，他踩着铃声的尾声，一头冲进了高一（1）班。
“陆哥你可算——”
前桌的同学刚回头，就被讲台上的目光轻轻制止。
讲台上已经站了年轻的女老师，气质温和，嘴角噙着笑，正慢条斯理地做着自我介绍。她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一声散漫的报告，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点迟到的理所当然。
陆清华下意识抬头。
目光不经意飘过门口，指尖还在习惯性旋转的黑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心脏莫名一停。
是刚才草丛里的那个人。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班主任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不算严厉，“进来吧，自我介绍一下。”
“北未名。”
他抬了抬眼，目光轻飘飘扫过教室，漫不经心，却在掠过全班时，最后精准落在陆清华身上。
陆清华清晰地看到，他挑衅般地冲他挑了挑眉，才继续开口，声音懒懒散散：
“言简意赅，北大的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而陆清华的目光，死死黏在那个人身上，脑子一片空白。
更要命的是——
教室里只剩最后一个空位。
就在陆清华旁边。
北未名径直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俯身拉椅子的时候，带过一点浅淡的皂角香，干净、清冽，又带着一点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裹着点笑，只让陆清华一个人听见：
“真巧。”
陆清华身体下意识一僵，后背微微绷直，椅子往旁边微微挪了半寸，态度写满抗拒。
“别坐这。”
“不行。”北未名拉开椅子稳稳坐下，姿态坦然得气人，仿佛刚才在树荫下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坐姿随意，晃了晃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倒是很好奇，我哪点不配进一中？”
“刻板印象。”陆清华硬邦邦地扔出四个字，耳根微微有点发烫，又羞又恼，“你满意了？”
北未名勾了勾唇，没再追问。
班里开始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陆清华时，他脑子还有点乱，身旁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定了定神，声音干脆利落：
“陆清华，名字的意思是，考上清华。”
话音一落，班里隐隐有几声轻笑。
陆清华坐直身体，假装镇定。
好不容易熬到老师交代完事情离开教室，他刚松了口气，肩膀还没彻底放松下来，身旁就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低沉又清晰。
陆清华立刻侧头瞪他，气鼓鼓的，眼睛微微睁着：“你笑什么？”
“没什么。”北未名支着腮，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点逗弄，“看某人脸有点黑。”
陆清华噎了一下，气势瞬间弱了半截，放软语气，有点无奈：
“早上的事，你就当没听见，行不行？或者你间接性失忆一下也行。”
北未名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放心，我不记仇。”
“不信。”陆清华答得飞快。
北未名收了笑，神色淡了点，语气沉了些许：“早上的事，你别管。”
“威胁人？这就是你说的不记仇？”陆清华立刻抓住话柄。
北未名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抬脚，鞋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凳脚：“让让，出去。”
陆清华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背影，脸色黑得彻底，胸口微微起伏，却又发作不得。
身旁的叶乐昕立刻凑过来，一脸吃瓜吃到正主的兴奋，压低声音：“陆哥，你跟你新同桌怎么回事？一来就这么有戏？”
“一点小误会。”陆清华敷衍。
“一点？”叶乐昕明显不信，语气拖得长长的。
“……”
陆清华不想解释，目光在教室里乱飘，忽然转向不远处安静站着的裴时屿，随口转移话题：“你看小裴，多安静，多省心。”
话音刚落，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裴时屿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
“我比你大。”
叶乐昕当场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清华尴尬得脚趾抠地。
他刚想强行挽尊，叶乐昕忽然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对了，初二那年你身上的淤青，你妹陆思懿说是你跟裴时屿打架打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陆清华表情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沉默两秒，视死如归般，破罐子破摔：
“……那是我妹打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
又低又轻，却足够刺耳。
北未名不知道站在那里听了多久，肩膀微微耸着，眼底笑意压都压不住，明晃晃写着“我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有人会被妹妹打。”
盛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一片香樟叶的影子，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吵吵闹闹、又窘又乱的开学日，会是他们所有故事的开头。
陆清华：“……”
社死，来得猝不及防。
他猛地回头瞪了北未名一眼，又羞又恼，耳根都红透了，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只是他没看见，北未名在笑完之后低下头时，眼底那点张扬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浅、很软、藏得极深的温柔，像风掠过水面，只轻轻一漾，便消失不见。
盛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一片香樟叶的影子，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吵吵闹闹、又窘又乱的开学日，会是他们所有故事的开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