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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多病多灾 世界上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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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儿面色沉静地拎着砍刀走到田埂上,才看见何郎中的身影。
何正林背着药箱,头发上沾着不少草屑和木炭灰,脸色疲惫不堪。
昨晚火势蔓延,他被活尸郑太宝给扑倒了,身体受了烧伤,不好好疗养,一大清早就出来蹦跶了。
何正林在传福屋里待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敢出来,他受了点伤,即便是皮肉伤,战斗力也弱了不少。
山娃儿早些时候去了传福一趟,传福说何正林背着个药箱就出门了,两个人都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出去散心了。
说实在话,何正林为这个村庄付出了这么多,差点儿小命都丢了,能做到这种程度已是仁至义尽,再想拦着他,就不厚道了。
“何郎中,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山娃儿连忙迎上去。
何正林抬眼,看到山娃儿脸上满是焦急,知道他这是有事来找。即使山娃儿不说是什么事,他也知道他前来所为何事。
“不知道何郎中有没有其他安排?”山娃儿笑得很憨厚,紧张地搓搓手。
“你有事直说吧!”一起出生入死过就算半个兄弟,山娃儿话语里的隐晦显得两人生分了些,何正林还是希望他有话直说。
“你身体可还好?”山娃儿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无碍,一点外伤而已,没有伤到五脏六腑。”何正林笑容和煦,一边说一边胡乱摆了几个姿势。
“那就好,”山娃儿放了心,抬起一只胳膊,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村里好多病人,可以请何郎中走一趟吗?”
何正林没有立即作答,望着远处山林陷入沉思。
山娃儿以为何正林是在犹豫,提出自以为很优渥的报酬,“我和村长商量过了,你给村民们把脉开药,今天村里集资管你两顿饱饭。”
“没有,刚才看见一只鸟,好久没见过,有点陶醉罢了,”看到山娃儿脸上殷勤的笑容,何正林感到苦笑不得,“我一个郎中救死扶伤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一定会好好医治村民的各种病痛的,即使没有如此丰厚的回报。”
“何郎中,我代表禾实村全体村民感谢你,”山娃儿说着就鞠了一躬,然后马不停蹄地切入正题,“虎彪还躺着呢,你快跟我去看看!”
虎彪年纪和山娃儿接近,是钢铁一般的汉子,也是昨天晚上救火现场功不可没的大功臣。
大火燃起的时候,虎彪是第一批冲进火场的人。
当他埋头清理隔离带时,风势诡变,大火形成包围圈,将他围在中心。
再不想办法逃生会被活生生烧死的,被大火困住的虎彪没有坐以待毙,他拼死越过火线冲了出来,却被烧伤了不少地方,还吸入大量浓烟。
虎彪这时候还没有退场,他依靠惊人的毅力,靠着要和火灾与活尸死磕到底的一股蛮劲撑到了最后。
回到家之后,虎彪松了劲儿,就晕倒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昏迷不醒,烧得厉害。
昨晚家属就想去找何郎中给虎彪看病,不晓得何郎中去了哪里,沿路走去,找到嘉兴和家隆问话,说是在传福家。
家属找到传福家找何郎中,他开门只说了句何郎中不在就有把门掩上了。
让虎彪家属碰了一鼻子灰,是传福刻意为之,这何郎中来不及歇口气,身上又有伤,总不可能让他出诊。
一出去,何正林可就得连轴转了,去了第一家,就会有第二家第三家,有了这一家,就没办法不去那一家,没被照顾到的人家背后又得不满了。
虎彪家的土坯房离庄稼地挺近的,墙壁被浓烟熏成了另外一种颜色,味道闻着像砖窑。
二人进屋一看,虎彪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干裂,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红肿的燎泡,看着触目惊心。
“烧得这么厉害!”形势不大好,何郎中皱了皱眉,放下药箱,先伸手摸了摸新余的额头,又把了把脉,“肺热郁结,气息不畅,还有外伤感染,得赶紧处理,不然会留下许多后遗症。”
虎彪的媳妇儿守在一旁,眼眶通红,不停地用湿毛巾给新余擦着脸,用布条沾点水濡湿一下嘴唇。
何正林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虎彪各处穴位上扎针,针灸之后,又给虎彪开了个药方子。
“你放心,弟媳妇,”山娃儿看着虎彪媳妇儿憔悴的样子,说道,“何郎中医术高超,能让人起死回生,虎彪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一番话,听得何郎中心头火热。太难为情了,别人相信他,可他没办法自欺欺人啊!血气上涌,何正林脸唰的一下红了。
“何郎中……”山娃儿迟疑地说,“你……你这是累着了吗?”
何正林用手摸了摸脸,很烫,发烧一样,他当即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只不过这药方上的草药我一样都提供不了,愧对于你们叫我一声郎中。”
“何郎中,你无须太过苛刻自己。”山娃儿安慰了何正林一句,又转身对虎彪妻子说:“你好好照顾他,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
虎彪妻子点点头,哽咽着说道:“谢谢你,山娃儿,我家虎彪受你照顾,也谢谢何郎中,特地跑这一趟,日后我们一家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都是乡里乡亲的,客气啥。”山娃儿有点不好意思了。
内伤要谨遵医嘱好好疗养,外伤还得及时治疗,何正林一边给虎彪处理烧伤的伤口,一边对虎彪妻子说道:“你好好看着他,用水给他擦脸擦身体要勤快一些,要是一天之内他的烧还退不下去,或者他醒了之后呼吸困难,就赶紧叫我。”
处理完新余的伤口,何正林收拾好药箱,跟着山娃儿出去了。
“走,我们得去村里转转,看看有其他受伤的人没。”
两人行出了虎彪家,沿着村道一路走去。
村里的人大多还守在自家屋里,胆子大一点的,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脸上满是惶恐和不安。
见到山娃儿与何正林走来,有人连忙迎了上来,诉说着自家的情况,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
村西有一头发花白的大爷,扯开了胸口处的衣襟,虾米似的弓着背蜷缩着坐在门槛上。
大爷不停地咳嗽,脸色憋得发紫。一见到二人走来情绪激动,说不出话来,更是只顾着咳嗽。
“大爷,你这是怎么了?”山娃儿赶紧上前慰问老人,手叩击着大爷的后背,让他能够喘气呼吸。
“何郎中,我这是昨晚救火的时候,吸了太多烟,现在胸口疼得厉害,像好多石头在里边弹跳,喘不上气。”
大爷一边呛着说,一边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何正林走到老人家面前,手指按压在他手腕处给他号脉。
“大爷,张开嘴巴让我看一下!”
何正林把脉时紧皱着眉头,瞪大眼睛看了看大爷的喉咙。
“是浓烟伤了呼吸道,得赶紧清肺化痰。”
何正林写了个房子,递给老大爷的儿子,命他去找来那几味草药。
怕老大爷的儿子看不懂,他又嘱咐道:“用这几味药煮水喝,一天三次,记得多喝温水,别再受了风寒。”
又往前走了几步,一户人家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哭声,听声音,是一个半大小子发出来的。
两人相视一眼,前去拜访。
“何郎中,我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半大小子的娘抹着眼泪说,“一直找不着你们,快把我愁死了。”
“抱歉,来晚了!”何正林给妇人做了个揖。
“何郎中,你快看看我家孙子,这伤要不要紧?”半大小子的奶奶也急得团团转。
半大小子的大腿上有一块不小的烧伤,红肿起泡,看着触目惊心。
那被烫伤的面积足有巴掌大,起的燎泡也有巴掌大,上面盈盈汪着满满一包水,像一个变了行的软壳鸡蛋,平贴在大腿根处,薄薄的一层皮里蕴含着一大包脓液。
有这个燎泡,半大小子老遭罪了,一走路,里边的脓液就晃来晃去,一晃动疼痛就会加剧,在床上躺着才能没有受伤的感觉,正是爱上蹿下跳的年纪,连动都不能动,可把他给憋坏了。
何正林将伤口仔细查看了一番,还好只是表皮烧伤,没有伤及筋骨,只需简单的处理。
何正林洗了把手,向主人家要来一块手帕,将方帕折了几叠,垫在半大小子的大腿下边。
他从针包里取出一枚银针,让针尖在煤油灯上烤热消毒,随后刺进了半大小子大腿上的燎泡里。
这银针一扎进半大小子的燎泡人,其他人皆是屏住呼吸不敢动,但这个动作并不会把半大小子刺痛。
拔出银针,燎泡上就有了一个小洞眼,泡皮肉眼可见的瘪下午,浅黄色的脓水就顺着这个窟窿眼流了出来。
排干净水分的脓皮紧贴在大腿上,有一些残余的脓液没有流泻干净,显示为透明之处,不清理好不利于伤口的恢复。
何正林轻轻地用手摁压在燎泡泡皮上,帮助燎泡里液体往外排,将脓液尽可能挤出来。
何正林的手法很温柔,像在给人轻轻按摩,半大小子脸色惨白,嘴里丝丝吐着气,可是并不曾露出痛苦的表情,疼痛尚且处在可以忍耐的范围。
何正林用笔纸写下烫伤膏的制作方子,后事交给主人家自行处理。
如今各种药材都很稀缺,制作烫伤膏的材料里又有很多味草药,是需要新鲜采摘的,干制的不能说没有一点作用,但是效果不好极其不好。
何正林很惭愧,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他只能尽力而为,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他是个半吊子郎中,在他的医药箱里,基本都是与治病救人无关的东西,并未放置有任何治疗跌打损伤的特效药。
“烫伤膏做好了,涂抹在伤口上时要小心一点,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何正林对主人家嘱咐道:“别让他碰水,也别用手抓,过几天就好了。”
“好的,就此谢过何郎中。”半大小子的爹双手抱拳,向何正林致以崇高的敬意。
沿路而走,村子里受伤的人着实不少,何正林与山娃儿忙得晕头转向,一个上午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
在数量广大的患者中,多是被浓烟呛伤了呼吸道,咳嗽不止,呼吸困难的,对此何正林爱莫能助,药方开得出来,能不能找到草药就看主人家的本事了。
有一部分是被大火烧伤,伤口的面积大小不一,何正林只能给他们开一样的药方子,烧伤的面积小则在较短的时间内有较大的痊愈希望,创伤面积大的人当前看最重要的事情是预防感染,长期观察伤口变化,结疤之前不能碰水,万一引起并发症,则有性命危险。
“何郎中,你看这伤口……”山娃儿指着一位汉子胳膊上的伤口,眉头紧锁,“会不会是……被活尸弄的?”
何正林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汉子的伤口,又认真地闻了闻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不好说。”何正林摇了摇头,把山娃儿喊到了一边。
“这人脸上暂时也没有出现活尸那种青灰脸色,意识也很清醒。”他小声对山娃儿说:“汉子身上的伤口看着像是咬伤,可又没有明显齿痕,伤口有烧伤的痕迹。”
“可能伤得不那么严重?”山娃儿听了这番话也是很迷茫。
“此事很难说。”何正林一脸心事重重。
还有几个人身上的伤口也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伤口边缘发黑,隐隐有些溃烂,和那些活尸身上的伤口有些相似。
又不好直接下定论说是被活尸咬伤的,伤口没有活尸咬过的那么狰狞,焦黑的地方又像是火焰炙烤出来的,让人很难判断究竟是怎么弄的。
当何正林或询问伤口是怎么造成的,那些病人似乎从他们深邃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不对劲,支支吾吾的,有意避开了什么会触犯到禁忌的东西,说又说不明白。
这样的纠结,传福前一天晚上就经历过了,他和土根到处走动,把被活尸伤得很严重的人解决掉了,这些人要不失血过多昏迷休克,要不花花肠子都流出来了。
另外几个人就是肚腹或脸颊上被咬出了血窟窿,即使有活命的机会,也没必要把他们救下来,让他们直接尘归尘土归土更好。
有几个人,就像何正林和山娃儿眼下面对的伤员,说他们受伤了,又不好判定他们是被活尸给咬伤了,还有甚者伤口都不给看,即便外衣上的血渍暴露了伤口的位置。
山娃心里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这些伤口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不管咋样,先好好给他们处理伤口,密切观察吧!”何郎中叹了口气。
村民们知情不报,他是无可奈何的了。
“要是有任何异常,比如伤口恶化、发热不退,或者出现了其他奇怪症状,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何正林走到患者身边,语重深长地叮嘱他。
患者的家属频频点头,脸上满是担忧。
禾实村人心惶惶,又是大火又是伙食,还有这些不明不白的伤口,像是诅咒一样落在村民身上,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你说现在存活下来的人中,有没有人是被活尸咬了的?”
“有,我不敢保证,但我认为有的概率比没有大,”何正林说出自己的推测。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山娃儿无条件相信何郎中,他又无奈又悲哀地说,“那就是有吧!”
“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会出现意外情况,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想好应对突发情况的万全之策。”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应对活尸的万全之策,山娃儿保持怀疑态度。
“还能让我看病的人,在我们问他问题时,都已经含糊其辞了,想必他们明白要是让人知道他们被活尸给伤了,会有怎样的结局和下场吧!”
见山娃儿半晌不说话,何正林又推敲说,“万一还有一些闭门不出的人,我们又该如何得知他们的伤情呢?
“可是……一个人就能毁掉一个村子啊!”山娃儿不解地说:“哪儿会有这么自私的人。”
“嘿,不是这样的,活尸令人闻风丧胆,被活尸咬了的人也是受害者,”何正林不认可山娃儿的说法,“他们身体和心理都在经受煎熬,身处其中的焦虑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你凭什么要求他们有站出来的勇气呢?”
“那至少可以向我们透露一声,让我们做好准备。”山娃儿抱怨道:“如果我们对此事浑然不觉,禾实村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为此丧命啊!”
“让我们做好对付他们的准备?”
“何郎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山娃儿把手一甩。
路上没有村民喊住他们了,不用领着何郎中一起去给人看病了,山娃儿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走一步,看一步吧!”
“父老乡亲们对我们有很强的戒备心。”
“这是自然。”
“为何这么说?”
“我们知晓的事情比他们多,”何正林笑得苦涩,“这是村民们警惕我们的根源。”
昨天夜里发生的怪事,火灾,活尸,让人们有了诸多顾虑,有必要增强对意外的防范措施。
村里四处都能看到人们忙碌的身影,有的在修补老早以前就坏了的门窗,有的在清理院子里的灰烬。
村长仲和在村口的空地上继续指使人添柴,确保把那些活尸烧个干净。
烧干净之后,确保那一对不吉利的灰烬不会被风吹散,把厄运的风气吹到村子各处,村长仲和又叫两个儿子,也就是明德和明道把地面清理干净,确保村口连生火的痕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