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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血与泪 耳边一阵风 ...

  •   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向着木门靠近了,那“嗬嗬嗬”的怪叫也靠近了,危险也靠近了。

      土根趴在木门上,眯着眼,透过门缝,隐约看到一片漆黑的屋里头,游荡者两大一小三个人影,正是孬蛋、弟媳妇儿和侄子。

      三个人朝着大门走来,姿势僵硬得奇怪,土根理解错了,并不是半天没人应声,很明显,一家三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土根的呼叫。

      最后一次见到孬蛋一家人,是土根刚从柴房溜回家去传福家搅混水之前。

      那时他本想让自个一家人和孬蛋一家人别去救火,在这混乱的局面中束手旁观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晚了一步就只好让他们去了。

      当天晚上,土根家就不太顺利,家中有人被活尸给咬了,家丑不外扬,也没什么事要来找孬蛋的。

      一家三口晃悠悠地朝门口走来,腥气更浓了。

      这时,借着晦暗不明的光线中,土根突然看清了三个人的脸。

      土根被吓了一跳,往身后连连撤了好几步。

      又是一转念,鼻头发酸,眼眶有点发热。

      土根的心脏像是失去了弹性,一蹦一跳的,石头一样撞击着肺和肋骨。

      他这颗不再张弛有度的心,像在死亡面前做着最后的祈祷。

      孬蛋的眼睛翻着白,只剩下小半圈黑瞳仁,在眼球正中凝成简练的一个墨点。像土根见过的大多数活尸一样,孬蛋的嘴角淌着涎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沫。

      在对孬蛋那张面孔的回想中,土根握紧了手里的瓦片刀,锋利的边缘嵌进了他的手掌,在大鱼际部位割出一条数厘米长的伤口。

      黑暗中,土根看清孬蛋的脸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皮肉内外翻倒,像一块蒸熟的腊肠,露出当中一道森白的骨头。

      弟媳妇珠玉的样子差点叫人认不出来,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鼻头没了,暴露在外呼吸孔也被血污给堵住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能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机灵,又四个调皮捣蛋讨人烦的小家伙,土根对孬蛋的儿子向来是爱恨交织,对小侄子又爱又恨的各种缘由是很复杂的。

      一来淑芬没给他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三个孩子都是女儿,孬蛋至今只有一个孩子,数量上敌不过他,但好歹他生了个带把儿的,这样一来膝下孩子数量多的优势全无。

      当自家人或别人有意无意指出这一点时,他心里的恨意有时简直溢于言表,只好把媳妇儿淑芬当出气筒。

      二来土根和孬蛋加起来有四个孩子,其中只有一个男孩,日后淑芬和珠玉这对妯娌能不能再生个乖儿子出来还说不准。

      女儿不能传宗接代,为了把香火延续下去,家里的长辈是要格外呵护能才的,淑芬尽管常有怨言,但理智上也觉得这么做无可厚非。

      有好事,土根这个当伯伯的自然也会惦记着能才,就好比中秋节到集市上买月饼,要是舍得买三个给女儿,就会再掏一个月饼的钱,给能才那小子买上一份。

      土根并非没有头脑,非要拿一张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做这些事都是在未雨绸缪,将来步入晚年说不定还有事情要倚仗这小子,从小就对他好,就没有很明显的讨好人家的意思了。

      倘若现在小侄子能才成年了,是个混不吝的混混儿,又或者是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在和平乡上臭名昭著,土根肯定会即刻撤回对他的好,立刻和孬蛋一家撇清关系

      靠船船会翻,靠山山会倒。

      土根做这么多为侄子能才好的事情,自然是认为能才又希望长成一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而不是一个在前辈的庇荫下被宠坏的二世祖,走歪了,没希望成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物了,他可要认栽,并且放手了。

      眼前的小侄子多么可怕,跟他二堂姐个一样。溪花原本梳着两条小辫子,头发乌黑发亮的,现在头发散乱,像个在桥下靠捡拾垃圾为生数数月的叫花子。这小子头发都粘在额头上的,被污血粘成一团。

      能才的一只眼睛掉了出来,连着神经挂在脸颊上,另一只眼睛里是灰白色的,氤氲着茫茫的雾气。

      看到这,土根就知道自己过去是白忙活了,侄子能才没有希望长大成人了,这一脉香火算是中断了,这种憋屈就好像在别人家寄养了一条狗,这狗长大了不认人,见到他就吠叫,逮着机会还得过来咬他一口。

      一家三口猛地朝着土根扑了过来,牙齿咬得“咯吱”响,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响,要不是中间横着一道门,土根早就不成活了。

      三具活尸在屋里头,朝土根伸出双手,指甲缝里还挂着暗红色的肉丝,门板被拍得哐啷响。

      活尸一家三口被挡住了,情绪却很亢奋,用手指甲抓着门板,指甲在干燥的木头上剐蹭,发出刺耳的声音,木板门上出现一道道抓痕。

      不消说,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土根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土根甚至能感觉到要是没有这门,三人一共三十根指甲擦过他的后背,在他后背留下三十道血印子,会带来怎样一阵刺痛。

      血腥味和尸臭味混杂在一起,在身后穷追不舍的,让他胃里翻江倒海,让他心里七上八下,土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西北偏北方向,有一个黑影,心脏都不敢跳动了,土根屏住呼吸,拐了个弯往家里狂奔。

      土根手握着瓦片刀,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家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孬蛋一家人诡异的模样和那令人作呕的腥气。

      耳边一阵风声呼啸,土根不敢细想,孬蛋一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恰巧经过,愣头媳妇苦糖出现在土根身后,看着那个一溜烟消失在眼前的人影,惊奇地眨了眨眼,这是把人给吓着了吗?

      如今的苦糖是个孤家寡人了,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是最无所谓生无所谓死的那一类人。

      人活着是需要寄托和盼头的,对于乡野俗人,这种东西一般存放在血缘至亲身上,一旦对方死了,这心就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胸腔被这天灾人祸轰了个大洞,这心脏被轰出去了,这三魂七魄也消散了,人没心没肺的,人没着没落的。

      从头两天夜里,愣头突然就发了病,苦糖很怕死,当即跑出屋子,向父老乡亲们求助去了。

      如果事先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愣头,他们杀起人来有多凶残,无论自己如何求情,他们都不肯放自家男人一条生路,她是死活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的。

      愣头是家里的主心骨,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一走,家不成家,房倒屋塌。

      早知如此,即使被愣头咬死,被愣头吃干抹净,苦糖都不会再向任何一个人求助,变成和丈夫一样的活尸,大概是最圆满的下场了,何至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呢?

      事已至此,再懊悔也无用,苦糖悲痛难抑,成天发了疯似的,一心求死。

      苦糖受了刺激,变得疯疯傻傻的,邻居们帮衬着,轮流把她接到自个家里,锁好门,好话说尽,哄着她,让她没时间多想。

      可是这疯病不怎么好治,人疯了就是真的疯了,人要是装疯的人,你也是叫不醒的。

      心病还需心药医,这心病是愣头害的,他也就是这唯一一味心药,这愣头死了,死人不能复活,苦糖就是患了绝症。

      几个好心的邻居自家也有人遇害,还有个媳妇家里的男人就是被愣头伤了被关进柴房的呢,谁不是需要别人说声节哀顺变规劝一番的苦命人?

      哪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苦糖,非亲非故,能做到这个份上就无愧为一个具有天地良心的好人了,一个要死要活的人,除非自己想通,怎么都拦不住。

      这苦糖心里痛苦,对人的恨意有点大,眼神要不呆滞,要不就全是对人的憎恶,谁也不愿被这样一对眼睛盯着。

      众人围捕愣头时,不肯手下留情,苦痛磕头祈求也不管用,从那之后,她就心如死灰了,犯不着跟一个万念俱灰的人说理。

      这夜幕降临之后,苦糖是偷偷摸出家门的,有一两个时刻盯梢着外边情况的村民,看见她神经兮兮地沿着村道走远了,但也没吭声。

      土根是从孬蛋家跑出来的,像是见到了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苦糖向他跑来的方向走去。

      像土根刚才的动作一样,苦糖把一对眼睛贴在门缝上,看到了面目出奇丑陋的一家三口,听见了他们嘴里发出的怪叫,像是在重复着某种杂乱无章的节奏,闻到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腥臭味儿,类似于坟墓里尸体腐烂发臭的味道。

      心很荒凉,没有恐惧,没有慈悲,只有愤怒,源源不断地冲刷着心智,这些声音和场面并没有把苦糖吓倒。

      苦糖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像心满意足之人脸上的笑容,就好像这件事,她期盼已久了。

      苦糖搬起一块石头,这石头位于脚下,足有成人半个脑袋大,份量挺重的。

      走到一扇木窗前,苦糖把石头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向窗户。

      “咚、咚、咚……”

      这木窗很不牢靠,窗框是实木的,木窗由一层薄薄的木板组成,窗户中间由垂直的木棍组成,是为了给蟊贼入室行窃和野猫乱窜制造一点障碍的。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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