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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必要的牺牲 自由就像太 ...

  •   土根一家人住在传福家里,在劫掳来的住所里过日子,心里头不可能是不焦灼的。

      这座加固后的房屋,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么厚重的安全感,反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的做法有多卑鄙。

      其实他这种偏安一隅的渴望,与尘世间千百万种渴望并无不同,往远了说,像遥远一个剧院里一个舞台剧演员,渴望想用炉火纯青的演技去征服观众,往近了说,就像一个渴望大丰收来年吃穿不愁的农民。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传福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屋门走去。

      他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木门,门上手镯一样大小的铜环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啊?”门内传来土根警惕的声音。

      “是我!”传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又来这干什么?”土根被气火攻了心,被鬼怪迷了心窍,隔着一扇门,对正站在外头的人吹胡子瞪眼,“我脾气可不太好,你少招惹我!”

      “我来找我爹娘,你把他们放出来,我与你的恩怨一笔勾销,”传福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说,以免惹恼了这个易怒的仇敌,“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溪花已经变成活尸,不该留在家里,太危险了。”

      “危险?”门内传来土根冷笑的声音,“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活尸,哪里不危险?”

      “万一出了意外呢?”传福翻了个白眼。

      倘若爹娘不在屋子里,传福才不会来这多管闲事来呢!对面这个人明显不听劝。如果与他没有利害关系,这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又何必多费口舌。

      “你家这房子这么结实,有吃有喝,比外面安全多了!传福,我劝你还是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要是我被你惹毛了,我可不能保证你爹娘的安全!”土根举起拳头,在眼前晃了晃。

      “土根叔,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山娃儿忍不住开口,“那是传福的家,你凭什么霸占着?”

      “溪花已经变成活尸,留她在屋子里,有可能会害死你们所有人!”何正林向屋子里的人很严肃地阐述了这一事实。

      “小兔崽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土根的声音变得凶狠起来,“我女儿我自己会管,用不着你们操心!再敢胡说八道,小心遭雷劈!”

      屋里传来来富老爹微弱的呼喊:“传福,你快走吧!”

      “土根他不让我们走的,还说要把溪花锁一辈子!”雪莲大娘说。

      未经允许就在这给外头的人煽风点火,土根勃然大怒,一人给踹了一脚。

      “爹!娘!”传福心头一紧,猛地拍了拍门板,“土根叔,你放我爹娘出来,咱们不计前嫌,溪花已经无药可治了,你这样做,只会让更多人遭殃!”

      “放屁!”土根怒吼一声,“我女儿活得好好的,她只是生了一场怪病,等病好了就没事了。”

      “你别在这装睡!”山娃儿气鼓鼓地说。“喊不醒你!”

      “王八蛋们,你们少说两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别在这儿妖言惑众,赶紧滚,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传福知道,跟土根这样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一切依照计划行事,他朝着山娃儿使了个眼色,山娃儿立刻会意。

      山娃儿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活尸来了!活尸进村了!大家快躲起来啊!”

      这一喊,果然奏效。

      土根一家瞬间乱了起来,传来土根妻子惊慌的声音,“土根,我们该咋办?活尸真的来了?”

      “慌什么!”土根虽然嘴上强硬,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慌乱,“人都进不来,活尸能比人聪明?这房子这么结实,活尸进不来!”

      “但愿如此吧!”

      “你也傻站着了,看好这两个老家伙,”土根指了指墙角的两个老人,又望向紧锁着门的房间,“看护好两个女儿,我打开门看一看外边的动静。”

      门闩被拉开,厚重的木门打开一条缝隙,土根探出头来,警惕地朝着巷子里张望。

      说不准能看到一场好戏,看村里这些骁勇善战的战士们,一拳撂倒一个活尸。

      土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眉头皱了起来:“哪里有活尸?你们这些家伙竟敢骗我!”

      就在土根分神的瞬间,传福猛地从旁边钻出,往门护里捅了根棍子,一棍子打在土根腿上。

      土根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很重,身形摇晃,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趁着这会儿功夫,传福猫着腰,矮下身子,从门护下面那个狗洞大的窟窿钻了进去。

      “你小子敢阴我!”土根又惊又怒,爬起来就要扑向传福。

      这时传福才勉强把上半截身子钻进去,像卡在洞眼的一条蚯蚓,是死是活任人宰割。

      土根下了狠手,像抓猪崽一样,把传福整个人拖进屋子里,一拳一拳,接连砸在他脑袋上。

      “啊!啊!杀人啦!”屋子里的雪莲大娘大喊起来。

      儿子处于弱势,来富老爹紧闭着眼睛,拳拳到肉、血肉横飞的场面,不敢看下去。

      愤怒之人的手劲儿尤其大,传福接连被揍了好几拳,鼻子流出殷红的鲜血。

      土根这拳风令人难以招架,密得像雨,完全没有任何的漏洞,他没有抢占先机将他制服,只能逆来顺受地承受对方的重拳出击。

      待土根手速缓慢下来,出拳出得疲乏了,在对方拳脚相加的情况下,花了好多时间思考对策的土根,突然侧身躲开,顺势抓住土根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土根!”传福咬了咬牙,“尽管你这个人非常可恶,可我们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土根妻子和两个女儿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正纠缠在一起打斗的两个男人,脸上皆是露出畏惧慌乱的神情。

      这场面残忍又血腥,别说小孩子见不得,胆小的大人看了都要做噩梦。

      淑芬把两个女儿关进房间,自己顺手抄了根木棍握在手中。

      土根妻子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朝着传福的后脑勺打来,“传福,对不住了,你不能这样对待土根。”

      “梆!”

      一棍子敲在传福后脑勺上,传福眼前有很多金星的星星在飞舞。

      落棍的位置偏了一些,不然大脑遭受这一棍子,指定得当场昏迷。

      “儿子啊!儿子啊!”传福得爹娘喊得嗓子都破音了,这哭声的尾音还发颤,像蛇信子伸出去在半空中分叉。

      饶是如此,仍旧晕头转向得厉害,传福眼前一片发黑,牢牢锁住土根的胳膊,不敢卸半分力气,不然他一反击,这一场以命相博的肉搏战,自己就没有半分胜算了。

      “淑芬,土根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了?”传福一边抵挡着土根妻子的攻击,一边在信念的支撑下坚定地沿着既定步骤行事。

      屋外头,新余将弓拉满,正在等待一个机会。

      淑芬分明看到,那一棍子在传福头皮上敲开了一道缝,血从就那道口子里往外汩汩流出,像一只烧开的水壶,几乎蒸腾着热气。

      淑芬手慢脚乱,手中的棍子迟迟敲不下去。

      “你大爷的,别听他胡扯,你向着我还是向着他?”土根的脸皮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闷闷的,语气却有一种狐假虎威的凶狠。

      山娃儿适时地冲了进来,看到淑芬高高扬起棍子,眼珠子盯着传福的后脑勺,急忙拦住淑芬道:“淑芬,放下棍子,使不得,使不得,你别帮着土根犯错了。”

      淑芬试图推开山娃儿,但一个女人的力气,怎能比得过一个长得虎背熊腰的汉子,棍子在争执中落了地。

      这棍子是从淑芬手里掉落的,山娃儿没有动手去抢的意思,这个女人几乎在原地石化了。

      屋子里一片混乱,老两口的哭泣声、活尸的闷哼、孩子的哭声、土根的嘶吼、淑芬的哭喊和山娃儿的劝说交织在一起,何正林站在屋门外,被这首大合唱弄得心烦意乱。

      山娃儿摸到墙角去,从兜里摸出一把民间割菜通用的折叠刀,把刀刃从木头缝里拉出来,一顿一顿地切开了捆在传福爹娘身上的绳索。

      “你们先走!”山娃儿对他们说。

      “你们咋办啊?”来富老爹还没缓过来,心脏一跳一跳地顶着胸腔。

      “我们没事的,有办法脱身!”山娃儿急忙说,见二人没有要动的意思,纳闷地问道,“你们怎么那么犟呢?”

      谁知,雪莲大娘嘴巴一咧,眼睛眨了眨,豆大的泪珠就往下洒,委屈得像个孩子:

      “山娃儿,不是我们不想动,是我们年纪上来了,筋骨没那么软,又被土根那个祸害用同一个姿势绑了那么久,骨头都僵了。”

      几颗汗水滑过太阳穴,山娃儿不大好意思地说,“行,我搀扶着你们出去。”

      山娃儿把传福的爹娘护送到大门底部那个窟窿前,门外安装了门护,把上面的空间给封死了,只能从下方那个洞口通行。

      何正林站在外面,听见山娃儿的声音,就在外头接应。

      两人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把两个手脚发麻的老人家接了出去。

      来富老爹和雪莲大酿好久没见到太阳,险些睁不开眼睛来,好在没多久就适应了外界的亮度,脸上油然而生一股重获新生的喜悦。

      自由就像太阳的味道一样令人感到舒适。

      “何郎中,你看他们两个怎么办哦?”两人抬头询问着。

      “你们放心,我们全都计划好了。”何正林不紧不慢地说。

      大概因为何正林是个江湖郎中,医术高明,人又和气,能够救死扶伤的人会不由得让广大人民群众升起敬畏之心,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莫名会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传福死死按住土根,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按住他的脑袋,让他抬不起头来。

      眼角的余光瞥见两间房的房门都紧锁着,一间房关着土根的两个女儿,一间房关着活尸,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新余那边怎么样了?

      左边那一扇房门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板上,溪花的嘶吼声又一次响起,情绪是亢奋的、激烈的。

      像喋血恶魔闻见了血腥味,那声音不似人类的声音,充满了疯狂和嗜血的欲望。

      “溪花!溪花!快,快点躲起来!”土根脸色一变,挣扎着想要起来,斜着眼睛盯着传福,“你想干什么?你们想对溪花做什么?我可饶不了你们。”

      压制抓狂的土根就像压制一头疯牛,如果不像他一样抓狂,这样的压制根本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淑芬想到房间里去看一看,被赶来的山娃儿控制住了。

      “淑芬,对不住了!”山娃儿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

      传福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等了。

      “你们这群疯子,你们这群变态,”土根大吼一声,“你们想对我的溪花做什么?”

      话音刚落,左边房间的窗户又传来一声响,是窗户从外头被人撬开的声音。

      窗外出现一个身影,正是背着弓箭的新余,他弓步站稳,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箭头对准了房间里的身影。

      房间里,溪花正疯狂地撞击着门板,露出的胳膊上一块块凹陷下去,是撞痕。

      昔日如花儿一般娇嫩的女孩,此刻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神浑浊而空洞,嘴里不断发出嘶吼声。

      刚才溪花一直在扑打屋门,是听到外头的争斗和吵闹,一听到窗户被撬开的声音,发现这边的活人更可取,猛地转过身,朝着新余扑了过来。

      “抱歉,我必须这么做!”新余眼神一凛,手指松开弓弦。

      “咻”的一声,箭矢带着破空的声响,精准地射向溪花的眉心。

      箭簇击碎了头骨,并从这个破碎的窟窿眼里射进大脑,溪花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溪花的身体最后踉跄了一下,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没有动弹。

      似是停下来思考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客堂里的混乱瞬间停止了。

      土根愣住了,想传福身下一头驯服的马,淑芬也停下了哭喊,难以置信而又忧心忡忡地望着房子的方向。

      淑芬挣扎着,甩开山娃儿,小跑着跑到房门前,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颤颤巍巍地伸进锁孔里。

      门一开,痛心疾首的哭声就从淑芬喉咙里发了出来,这声音叫人听了就伤心。

      新余收起弓箭,走到破开的窗户前,确认溪花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新余望着痛不欲生的淑芬,轻声说:“溪花已经变成活尸了,留着她,只会害人,淑芬嫂子,日子是朝前走的,不要难过太久。”

      “你滚,你给我滚,”淑芬把箭矢从溪花脑门上拔出来,对着窗口的位置奋力一掷,“别再让我看到你。”

      这一驱赶不足以表达万分悲痛的万分之一。

      看到倒地不起的溪花,犹如遭到巨大的打击,淑芬整个人都乏力,那箭矢也没能扔到窗外,扔出去廖廖三尺,落在了房间地板上。

      “走吧,传福,再留下去可不妙!”山娃儿摸了摸鼻尖,鼻头渗出的汗珠含有大量油分,指尖油腻。

      山娃儿一头钻出门护下方那个窟窿,从土根身上松开手的传福紧随其后。

      传福仍在钳制着他的时候,土根力大无穷像一头牛,传福这一走,土根仿佛也没了力气,趴在地板上,哀嚎声转成了低吟声。

      传福钻出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能够理解土根作为父亲的心情,但是在这乱世里,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妻子的哭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土根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死灰,眼神呆滞,身体微微颤抖着。

      过了半刻钟,土根才到走房间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的女儿……溪花,溪花!”土根喃喃自语,泪水从眼角滑落,“我舍不得你,我只想让你活着……”

      半个时辰后,土根的哭声停止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地上溪花的尸体,肩膀不停地耸动着。

      淑芬无力地爬到土根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两人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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