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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地铁站（上） 独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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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属于厕所里的那股潮湿酸臭味，弥漫在静谧陈旧的地铁站内。
这里的环境很脏，像某个被污染过病菌、然后几百年来无人踏足的病房。
地铁站周围的瓷砖柱、腻子粉刷的墙，以及水泥抹匀的地都或多或少透露出一丝咖啡色的骇人血迹，起初他对血迹是不确定的，直到他第二十三次从这个地铁站下车，正好看见一个穿西装的无脸男拖着一具鲜红染色的尸体，从他面前经过，然后拐入远处的漆黑墙角里。
原本只有一股厕所味的地铁站内，现在多了一抹浓郁的血腥气。
站口附近有两排独立座位的长椅，他下了车就一直坐在其中某个位置上，一动不动的转着他那精明浅淡的眼珠。
周围有很多和他一样或站或坐的行人在等待下一趟地铁的到来。
但他和他们不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其他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那些人手里的纸质票上都写着华光小区站。
于是，在23个小时前，他决定和这些人一样，前往华光小区站。
圆形塑料钟表镶嵌在某根瓷砖柱子上，指针走动的声音在列车尚未到来时，格外清晰，滴答、滴答……
按理来说，他早该离开这里了，只要跟着这群人在他们想要下站的地方，混进去一起下，可令他感到茫然的是，在一旁伫立的站牌上只有三个站点，里面并没有华光小区的字样。
他就算是混淆在这群人流中，企图和他们一同离开，也只能像现在这样，从哪里上的车，又从哪里下来，然后就进入了该死的无限循环中。
没人能离开这里，包括他。
在经历了23次的循环后，他也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趟单向列车，没有返程，只有向前，最终还能在同一个起点到站停车，实在令他感到匪夷所思。
就好像这里的空间被扭曲成了一个偌大的莫比乌斯环。
黑洞洞的列车进站口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泉，站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无法将它照亮分毫，他将视线从挂钟移到那黑暗里，静静等待着下一趟车的到来。
“叮——■■■站到了，请上车的乘客有序上车。”
那些或坐或站的乘客们，仿佛被设置了某种程序，一听到广播里的到站提示音，就立马排队走向车门口，秩序井然，整个空间里只有鞋底和水泥地碰撞、摩擦的声音，就连这种本不能被控制的声音，也响的有条不紊，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这次，他不打算上车了，既然无论如何开出去的车还是会停在这个站台，那他就没有上车的必要。
只是不知道，车开走后，这里是否会发生点别的变化。
说起变化……
漫长的等车，上车，下车的过程中，刚才那个西装无脸男，倒是第一次出现在站台里，他佝偻着强壮的脊背，步伐沉重，手里拖着一具不知什么原因死去的男性尸体。
当他被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吸引时，他看见尸体的第一眼险些被吓破了胆，恐惧被西装无脸男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钉在他的心脏上。
然而这一幕似乎只有他看见了，其他人全然冷漠麻木，事不关己。
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和死人同时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家竟然没任何反应。
他在怀疑，这个地方除他以外，是否还有一个正常人。
乘客们静默的排着长队，不紧不慢的上车，柱子上钟表的时间几乎停留在11点58分，但到底是中午的11点还是凌晨的11点，他就不清楚了。
“滋滋……尊敬的乘客们，最后一趟列车即将发车，请各位注意时间，地铁站将于12点整关闭出口，请各位乘客注意时间，地铁站将于12点整关闭出口……”
头顶的广播里，夹杂着信号不稳的电流，开始发出滋滋声响，机械般冷冰冰的声音在即将空旷的站台里来回游荡，给人一种心底发毛的感觉。
如果没有搭乘上最后一趟车，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呢，或者说，如果没有在地铁站出口关闭之前离开这里，他会是西装无脸男拖走的下一个目标吗？
可即便他上了车，不出意外的话，最后抵达的终点也仍然是这里，这意味着，他依旧无法在12点之前离开地铁站。
而且他知道，除非重新回到这里，不然这趟车是不会在其他任何站点停靠的。
无论怎么看，等待他的，都是一场没有出路的死局。
钟表上的分针几乎要和12点重合了，他脊背笔直的坐在那张掉漆的蓝色铁制椅上，看不出一点要上车的打算。
他思来想去，觉得最后这一趟车，不上也罢。
破局的关键不在车上，毕竟他已经上去过23次了，还差一次就正好是24。
如果换算成24小时制的话，这个数字刚好是一天的结束。
还差最后一分钟，他就在这里待足了24个小时，但在他的感觉里，他并没有真正待上这么久，只是每次下了车，钟表上的时针都会往前走一格。
或许在这个地方，时间前进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时间本身，而是他主动坐车的行为导致的。
那么只要他不上车，时间就会卡在11点至12点的区间里，地铁站离开的出口便不会关闭。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的推测。
头顶惨白的灯光撒在又旧又脏的地铁站里，偶尔会因电路不稳产生片刻的闪黑，一长串的列车缓缓启动了，原本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笔直的坐在休息区。
他微微扬起下巴，视线停留在陈旧的钟表上，时针在与12点重合之际，发出一道苍凉的“咔哒”声，如他所想，本该到来的12点整，重新回到了11点。
他松了一口气，连着优雅的背部线条也小幅度的松懈下来。
然而找到这一规律，才意味着，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他撑着膝盖站起，那张被岁月腐蚀的椅子发出力不能支的声响，他迈出步伐，浅黑的影子在他身下拉长，与尚未干透的血迹重叠在一起，直直朝着某个拐角走去。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西装无脸男就是拖着尸体，在这个方向消失了。
之前在站台等车的无聊时候，他不是没有探查过这片区域，拐角处的后方只是一间不分男女的公共厕所，占地面积不大，里面只有三个隔间，以及一个装有镜子的洗手台。
现在他再次走进那片区域，锈迹斑斑的椭圆形铜镜正对着厕所进来的入口，只需一个拐弯朝着厕所的方向看去，就能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大自然精雕细琢过的脸，他的目光轻轻瞥过自己的容貌，单薄的眼皮下是一双狡猾的狐型眼，眼尾微微上挑时，带着些许不近人情的攻击性，但一放松眼部肌肉，又变成了天然无公害的纯良少年。
他左眼下的泪痣生得恰到好处，正巧柔化了眼型自带的锋芒，又给浅淡的褐色眸子平添几分楚楚动人的生机。
就是这样一双眼，极具可塑性，无论做出什么样的神态都可以栩栩如生，以假乱真。
他的眼中印出自己，浅粉的唇已经抿作一条线，好看的野生眉在浑然不觉中微微蹙起。
这种感觉，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怎么看眼熟的人。
他低下头，如墨般亮黑的短发，层次分明的垂落在耳侧，前额的一簇碎发正好盖过眼皮，遮住眼里的自己。
与镜子擦身而过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三个同等大小的厕所隔间门上，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门很干净，有种刚换新的感觉，与厕所里的其他脏污地方格格不入，就好像这里的厕所门没人碰过。
他壮着胆子与厕所保持一臂的距离，然后推开第一个隔间的门。
门刚掀起一点缝隙，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从里面涌出，他撩开眼皮，睨了一眼其中的配置，不过是正常的抽水马桶加白瓷蹲厕。
没有什么想象中的，不堪入目的画面，甚至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紧接着，他又推开了第二个，第三个隔间，无一例外，气味熏得他眼睛发酸，里面却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凭肉眼看来，这里姑且可以认定为正常。
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不正常。
在拐角处消失的西装无脸男，只有可能是到了厕所里，但这里除了他却没有第二个人影，就好像他进入的，和西装无脸男进入的，不是同一个厕所。
自从他发现列车的无限循环后，他就知道不能再用常理来推论这个地方了，就比如现在，他不得不怀疑，这里实际上还有第二个空间，只是他目前还没发现。
气味难闻但看不出端倪的隔间。
模样常规但将他照出了不熟感的镜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将敏锐的目光驻足在镜子上，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犹如刚开瓶的香槟，矜贵奢靡，又像闪着光的猫眼石，色泽孤傲。
因为他站立的位置与刚才不同，视野所看到的角度也不同，于是镜子里便映射出厕所外油腻腻的墙体，那是他刚才进来的方向。
他跨步重新走回镜子面前，又通过相反的角度去看镜子，左侧的视野透过镜面，正好照出右侧的厕所隔间，也就是进门的第一个隔间。
半掩着的厕所木门在镜子里显出几分陈旧，不再是崭新的模样，这和他刚才所见的略微不同，然而真正让他区别出镜内镜外有差异的点，是镜子里的门上多了一块铁片标识。就像酒店房门上有房间号一样，镜子里的门上也有一串刻了字的铁片。
他转过头，重新看了眼厕所门，不在镜中的门十分干净，也没有贴什么标识。
看来所谓的两个空间的分界点，就在这面镜子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