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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迷失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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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午夜十二点。
第二十赛季的第三场双周赛结束,龙国再次险胜暹罗国,国运艰难爬升至-990。训练基地里弥漫着疲惫而压抑的气氛——每一次胜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而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是国运+423的樱花国。
程野独自一人坐在战术分析室里,看着屏幕上樱花国的资料。他们的队伍在新世界版本适应得极快,已经连续三场放出晚莹并取得胜利。那个ID为“樱月”的女选手,操作晚莹的水平以惊人的速度提升,上周甚至打出了单人牵制监管者六分钟、同时修完两台半密码机的恐怖数据。
“怪物在催生怪物。”程野低声自语。
终端忽然震动,弹出一条来自最高权限通道的消息:
【系统通知:赛季名称更新预告】
【下赛季名称:我知道,那已经是十四年前了】
【赛季主题:记忆回溯】
【上线时间:1月15日】
程野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十四年前……”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时间。某种深埋的、被刻意遗忘的东西,在这个深夜悄然松动。
几乎同时,分析室的门被推开。
零站在门口,没有穿管理者长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手里拿着一个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同样的赛季预告。
两人对视。
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震颤。
“这个名字……”程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零走进来,关上门。数据流在他身后自动编织成隔音屏障,将这个小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系统自动生成的赛季名。”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但这个名字……不应该出现。”
他在程野对面坐下,将终端放在桌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那些常年流淌的金色数据流,此刻变得紊乱而不稳定。
“程野,”零抬起头,那双非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程野看着他,等待。
零深吸一口气——这个模仿人类的动作,他做得有些生疏。
“我的本名,不叫零。”他说,“我叫迟零。”
迟零。
两个字像钥匙,插进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程野的呼吸一滞。
“我来自……你的世界。”迟零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或者说,来自你原本那个世界的……另一个时间线。”
他调出一段影像——那不属于系统数据库,而是某种更私密、更古老的存储。
影像开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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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夏末,傍晚。
八岁的程野背着小小的跆拳道背包,走在回家的巷子里。他刚结束白带升黄带的考试,道服还没换,腰上的黄带系得有些歪。
巷子深处传来猫的惨叫,和男孩的哄笑声。
程野皱眉,循声跑过去。
三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围在墙角,用树枝戳着一只缩在纸箱里的黑猫。猫很小,瘦骨嶙峋,一边哈气一边往箱子里躲,但纸箱已经被踢烂了。
旁边蹲着一个更瘦的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衣服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他死死护着纸箱,脸上有新鲜的淤青。
“让开!这野猫抓了我!”领头的少年又一脚踹在男孩肩上。
男孩闷哼一声,却没动。
程野冲了过去。
“住手!”
三个少年回头,看见是个更小的孩子,嗤笑起来:“滚开,小屁孩。”
程野没说话。他放下背包,摆出了跆拳道的起手式——刚学的,还很稚嫩,但架势摆出来了。
那三个少年愣了愣,随即大笑。
但程野是认真的。他学过半年,教练说过,跆拳道是保护弱者的武术。
领头的少年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程野被推得踉跄,但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个不标准的过肩摔——没摔动,但他用力一扯,对方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另外两个少年愣住了。
程野转身,从背包里掏出考级时教练给的巧克力棒,扔给那个蹲着的男孩:“带猫走。”
男孩抬起头。
那是一双过于成熟的眼睛,在营养不良的脸上显得格外大。他看了程野一眼,抱起黑猫,转身就跑。
三个少年反应过来要追,程野挡在巷子中间,又摆出了那个可笑的起手式。
后来发生了什么,影像没记录。
但程野记得——他被揍了一顿,回家时脸上带着伤,被妈妈骂了好久。但那个男孩和猫跑掉了,这让他觉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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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切换。
几天后,同一条巷子。
程野又遇到了那个男孩。男孩蹲在墙角,黑猫蜷在他脚边,舔着他手上的伤——那是之前被打的伤口,发炎了。
程野走过去,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和碘伏——妈妈给他备的,因为他总受伤。
“给你。”他递给男孩。
男孩抬头看他,没接。
程野直接蹲下,拉起男孩的手,笨拙地涂碘伏,贴创可贴。八岁的手很小,动作却很认真。
“猫也要。”程野说,然后给黑猫的前爪也涂了药——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伤。
做完这一切,程野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掰成两半,一半给男孩,一半捏碎了喂猫。
“我叫程野。”他说,“你呢?”
男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迟零。”
“迟零哥哥。”程野笑起来,“你住哪里呀?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迟零没回答。他吃完了面包,抱起猫,又看了程野一眼,转身走了。
但第二天,程野又在巷口看到了他。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迟零主动递给他一颗糖——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糖纸都有些旧了。
“给你。”迟零说,“谢谢你。”
程野接过糖,笑得眼睛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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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加速流转。
两年时间在片段中闪过。
十岁的程野考上了红带,在道馆的比赛里拿了冠军。迟零站在观众席最后面,抱着已经长大的黑猫,默默鼓掌。
十二岁的程野考试考砸了,躲在巷子里哭。迟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递给他一盒牛奶,说:“下次努力。”
十四岁的程野第一次被女生表白,手足无措地跑来找迟零——那时迟零已经十八岁,在便利店打工。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说:“你还小,先好好学习。”
程野总是问:“迟零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迟零总是回答:“有猫陪我。”
“那你爸爸妈妈呢?”
“没有了。”
程野就不再问。他会把妈妈做的点心分一半给迟零,会把自己用零花钱买的漫画借给他,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虽然迟零总是说不用。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迟零从不主动找程野,但总在程野需要的时候出现。程野也习惯了有这么一个沉默的、总是苍白瘦弱的大哥哥,在巷子深处等他。
直到程野十六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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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变得模糊、破碎。
那是一个暴雨的傍晚。程野撑着伞往家跑,书包里装着刚发下来的模拟考卷——他考了年级前十,想第一时间告诉迟零。
过马路时,一辆失控的货车冲了过来。
刺眼的车灯。
尖锐的刹车声。
然后是黑暗。
影像在这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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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室里死寂。
程野的手在颤抖。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冲垮了堤坝——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迟零。
想起了那只叫小黑的猫。
想起了那个总是沉默、总是苍白、总是在巷子深处等他的大哥哥。
也想起来了——在他车祸昏迷三天后醒来时,妈妈哭着告诉他:“那个经常给你送糖的男孩……他自杀了。”
迟零死了。
在程野车祸的当晚,他从便利店下班后,去了程野出事的那个路口。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跳进了冰冷的江里。
尸体三天后才找到。
程野当时头部受伤严重,记忆受损,再加上巨大的心理冲击,他……把这些都忘了。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选择性遗忘。
他忘了迟零。
忘了小黑。
忘了那段持续了八年的、沉默而温柔的陪伴。
直到现在。
直到这个夜晚。
直到这个赛季名称。
直到这个坐在他对面、苍白如鬼、眼底流淌数据流的“零”。
程野抬起头,看着迟零。
零——迟零——也在看着他。那双非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人类才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
“你……”程野的声音发颤,“你就是……”
“是我。”迟零轻声说,“我是迟零。那个你救了两次的、无父无母的、只能和猫相依为命的迟零。”
他调出下一段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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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时空,纯白色的房间。
二十岁的迟零睁开眼睛。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记忆还停留在江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
然后他看见了小黑——那只黑猫,此刻正蹲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你醒了。”猫说话了。
迟零没有惊讶。死亡都经历过了,猫会说话算什么。
“这是哪里?”他问。
“一个可以复活程野的地方。”小黑说——或者说,这个有着小黑外表的某种存在说,“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留在这个世界。成为这个世界的管理者。建造一个系统,一个游戏,一个……可以筛选文明、也可以积累能量的系统。”
小黑跳到迟零胸口,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
“程野的世界已经无法复活他。但在这个世界,如果你能建造一个足够庞大的系统,收集足够多的‘因果能量’,你可以在系统内重塑他的存在,让他以另一种形式‘活’过来。”
“代价是,你永远不能离开这个世界。你将成为系统的奴隶,规则的维护者,文明的审判者。”
“你愿意吗?”
迟零没有犹豫。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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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快进。
迟零花了四年时间,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掌握系统的权限。他建造了“亚尔克戎庄园”——那个后来成为游戏核心场景的地方。
他创造了《恐怖世界大逃亡》的雏形——一个以他和小黑的记忆为蓝本的游戏。小黑化身为“永恒小黑”,拥有一次复活机会,寓意着“重生”。
他自己,成为了“庄园主”,代号“零”。
系统开始运行,游戏降临各个世界,文明被筛选,国运被绑定。
而迟零,在无数个平行时空中,寻找着程野的痕迹。
直到第十二赛季——“十二年前”赛季上线时,系统检测到了一个熟悉的灵魂波动。
程野。
二十二岁,在另一个平行世界,成为了《恐怖世界大逃亡》的职业选手。
迟零找到了他。
但他不能相认。系统的规则不允许管理者直接干预竞技者的命运,更不允许这种跨越时空的私情。
他只能看着。
看着程野拿下冠军,看着程野熬夜训练,看着程野……在另一个世界里,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迟零这样告诉自己。
但命运没有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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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来到最后一幕。
程野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他在凌晨排位而晕厥
而在那个瞬间,系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故障——两个平行时空的坐标重叠了。
程野被卷入了迟零的世界。
卷入了这个真实的、以文明存亡为赌注的恐怖游戏。
“我当时……”迟零的声音哽咽了,“我动用了所有权限,想把你送回原来的世界。但做不到。系统的故障已经发生,你的存在被锁定在了这个世界。”
“我唯一能做的,是修改你的降临坐标,让你落在龙国——那个国运-999、再输一场就灭亡的国家。”
程野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拼命。”迟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是金色的数据流,落在桌上,溅开细碎的光,“只有让你背负一整个文明的存亡,你才会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
“而我……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帮你。以‘系统管理者’的身份,以‘维护竞技公平’的名义,一点一点地……给你留出生路。”
他伸出手,想触碰程野,却在半途停住。
“对不起。”迟零哭着说,“我把你卷进了这个地狱。我本该让你在原来的世界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但我……”
“但我控制不住。”
“当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当你用出那些我熟悉的操作,当你抽烟的样子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你,想保护你,想……让你记起我。”
程野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所有的细节都对上了。
为什么零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为什么零会给他送解药。
为什么零会表白。
为什么零……总是用那种悲伤又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他们是彼此生命中,最深的羁绊。
从八岁到十六岁,迟零看了程野八年。
从二十岁到现在,程野又看了迟零……或者说,零,多少年?
“系统选择让我们遗忘。”程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了?”
“因为系统在崩溃。”零擦掉眼泪,金色数据流在手背上留下光痕,“‘我知道,那已经是十四年前了’——这个赛季名称,是系统深层记忆库泄露的征兆。我们的过往,被系统当作冗余数据封存,但现在……封存失效了。”
他调出系统监控界面。
整个系统的数据流都在剧烈波动,错误代码疯狂刷屏。
【警告:时空锚点失效】
【警告:记忆防火墙崩坏】
【警告:平行世界坐标重叠】
“系统故障在加剧。”零站起身,数据流在他周身狂乱飞舞,“程野,我们……”
话音未落。
整个空间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规则层面的震颤。战术分析室的墙壁开始透明化,数据流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系统全域通告:检测到不可修复故障】
【紧急预案启动:所有竞技者强制转移】
【目标地图:迷失的往事】
“糟了……”零的脸色彻底变了,“系统在把所有人拉进深层地图!那是……那是根据我的记忆生成的绝对领域!”
程野也站了起来。他的终端疯狂闪烁,显示着同一则通告。
然后,他听见了无数声音——来自龙国基地各个训练室,来自全球各个国家的竞技场。
惊叫声。
询问声。
慌乱声。
“发生什么了?!”
“地图在变化!”
“这不是我们选的地图!”
零抓住程野的手:“抓紧我!深层地图是我的记忆具象化,里面……里面会有我们所有的过去!但也会有无数的危险!”
“其他选手呢?”
“都会被卷进来。”零的声音在震颤中破碎,“所有人……全球所有现役竞技者,都会被强制投放到这张地图里。这是一场……没有规则的混战。”
震动达到顶峰。
墙壁彻底消失,地板碎裂,数据流如海啸般吞没一切。
在意识被冲散的最后一秒,程野看见零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他听见零在他耳边说:
“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黑暗降临。
再睁开眼时,程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巷子里。
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墙角堆着破旧的纸箱。
十四年前的巷子。
而远处,传来猫的惨叫,和男孩的哄笑声。
程野抬起头,看见八岁的自己背着跆拳道背包,正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而他身边,零——或者说,二十岁的迟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这是我的记忆……”迟零轻声说,“系统的深层空间,把我们所有人都……扔进了我的过去。”
程野看向巷子深处。
在那里,八岁的程野正挡在十二岁的迟零和那只黑猫面前,摆出稚嫩的起手式。
而在巷口,更多的身影正在显现——
穿着各国队服的竞技者,从数据流中踉跄而出,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樱花国的樱月。
鹰国的月神战队。
北熊国的北境之怒。
西八国的间谍选手。
龙国的李振国、红隼、磐石、狼蛛……
所有人都被卷进来了。
卷进这场名为“迷失的往事”的、没有规则、没有国界、只有记忆与真实的——
终极游戏。
程野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身边的迟零,看向巷子里八岁的自己,看向那只缩在纸箱里、琥珀色眼睛惊恐的黑猫。
然后他听见了系统的声音——那不再是冰冷的电子音,而是某种……带着悲鸣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声音:
【欢迎来到……】
【最后的赛季。】
【地图:迷失的往事】
【参与者:全球所有现役竞技者(总计:2173人)】
【胜利条件:未知】
【失败惩罚:未知】
【游戏……】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