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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清新 声音是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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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先于触觉传来的。
不是赛车引擎的咆哮,不是病房仪器的嘀嗒,也不是冰岛的风声。
是单调、规律、冰冷的……电子提示音。还有模糊的、隔着厚重门板的、用他此时无法清晰辨别的语言进行的广播。
然后,是气味。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掩盖了一切。没有机油的辛辣,没有谢恒身上淡淡的雪松琥珀,也没有草莓或粥米的香气。
最后,是触觉。眼皮沉重得像是被缝上了,费力睁开一道缝隙。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没有焦点的纯白天花板。灯光白得惨淡。身体的感觉很奇怪,沉重,麻木,又像是轻飘飘地浮着,不听使唤。右手手背上传来持续的、细微的刺痛感。
他试图转动眼球。
视线缓慢地移动,掠过天花板,落到侧面。是一扇窗,但窗户被坚固的网格细密地分割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银杏,也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景物。窗框是冰冷的金属。
左手……他想动左手,去摸无名指。但手臂被什么柔软却坚韧的东西束缚住了,只能在小范围内轻微移动。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布料,不是赛车服,也不是病号服,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约束衣?
无名指……是空的。
没有冰凉的陨铁圈,没有星辰的纹路,没有嵌入指根的、象征着永恒的踏实感。
只有一片虚无,和皮肤上长期佩戴某物后可能残留的、但此刻已被更强烈的麻木覆盖的、几乎不存在的幻觉记忆。
嗡——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座由精密齿轮和梦幻泡影构筑的宏伟大厦,从地基开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的轰鸣。
冰岛教堂的木香……雪邦赛道灼热的气浪……张江实验室蓝图的线条……公寓里那碗面的蒸汽……迟曜嚣张的笑,睡梦中平稳的呼吸,指尖的温度,戒指相抵的轻响……
无数清晰到毛孔、温暖到骨髓的画面、声音、气息,如同被投入绞肉机的彩色胶片,开始疯狂地旋转、破碎、迸溅!它们与眼前这片纯白、冰冷、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束缚感的现实猛烈对撞!
假的?
都是假的?
梦?
一个持续了……多久的梦?几年?他从哪里开始做梦的?是十六岁在机场被母亲带走的那一刻?还是更早?或者……是之后某个更黑暗的瞬间?
“呃……”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介于呜咽与呻吟之间的气音,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他的嘴唇。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曝晒了数月。
几乎与此同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是两个穿着深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男性护理人员,表情是训练有素的平静,眼神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戒备与审视。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板的中年女人,金发碧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专业,像在观察一个罕见的病例标本。
“你醒了,Xie。”女人开口,用的是英语,发音标准,没有多余的情感,“感觉怎么样?还记得自己在哪里吗?”
谢恒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Xie。不是“谢恒”,不是“谢总”,不是任何带有温度或特定关系的称呼。只是一个姓氏,一个代号。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问“迟曜呢?”“我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流声。极度的混乱和一种灭顶般的虚妄感,正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他的思维。
女人走近了一些,但没有进入他手臂可能够到的范围(即使被束缚着)。她看了看床头的监护仪器数据,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
“心率过快,血压升高。”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然后看向谢恒,“放松,Xie。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发作和自毁行为。我们需要确保你稳定下来。”
自毁行为?
哪个行为?梦里……不,真实里,他做了什么?
跳楼?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入他混沌的大脑!
不是迟曜……是他自己?
破碎的画面闪回:不是赛车冲向终点,而是身体坠向虚空;不是迟曜在病房握着他的手,而是他自己站在某个高处,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还是灯光?风很大,冷得刺骨,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燃烧殆尽后的灰烬。然后……坠落感。无尽的、失重的、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坠落……
“啊——!!!”
这一次,是真正撕心裂肺的惨叫,从他被禁锢的胸腔里爆发出来!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源于灵魂被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一半还沉溺在那长达数年的、温暖坚实的完美梦境里,另一半却被猛地拖拽回这个冰冷、束缚、充满否定与治疗的现实地狱!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哪怕被束缚衣限制,整个病床也被带得嘎吱作响。监护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两个护理人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而有力,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准备注射镇静剂。
“不……不是……迟曜……我的戒指……梦……都是梦……” 他语无伦次,中文混杂着破碎的英文单词,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金发医生,眼眶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血丝、恐惧、哀求,以及一种濒临彻底崩溃的疯狂,“他在哪里?!让我见他!求你们……那才是真的……那才是……”
镇静剂推入静脉。
冰冷的液体迅速流遍全身,像一场局部的暴风雪,强行镇压了沸腾的血液和嘶吼的神经。
挣扎的力道迅速减弱。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最后定格在那片惨白的天花板和网格分割的窗户上。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入鼻腔。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谢恒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呼唤一个刻入灵魂的名字,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彻底湮灭的幻觉。
原来……
病理性依赖……
从未被治愈。
也从未……升华。
它只是把他拖进了一个更漫长、更美好,也因此……醒来时更加残酷绝望的,
梦境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