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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梦醒了 时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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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逝,在灰白网格切割的天空下,失去了标度。谢恒感觉自己像一株被遗忘在暗室里的植物,靠着冰冷的点滴和更冰冷的“治疗”维持着某种非生非死的状态。陈医生的探访变得规律,谈话内容依旧围绕记忆验证,但进展缓慢,或者说,那些“核查”似乎总在迷雾中打转,得不到清晰回音。
电视屏幕偶尔还会亮起,播报着无关紧要的新闻。谢恒强迫自己不去看,但又无法完全屏蔽。他害怕再看到熟悉的名字,以更冰冷的方式出现在字幕条上。世界在继续运转,而他的世界,连同那些或鲜活或已逝的面孔,被隔绝在这片消毒水气味的寂静里,慢慢风干。
直到那一天下午。
门被敲响,不是护理人员例行公事般的节奏,而是带着一丝迟疑,两下,停顿,再一下。
谢恒没有回应。他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谁会来?陈医生刚走不久。母亲?她通常直接进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息。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身形,那隐约透出的气质……
谢恒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来人慢慢走了进来,关上了门。光线落在他脸上。
是纪言亭。
但又不是谢恒记忆(或者说“梦境”)中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爱笑爱闹、带着点被宠坏的小少爷脾气的纪言亭。眼前的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帽衫和牛仔裤,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紧抿着,失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最刺痛谢恒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狡黠或明亮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着,布满了血丝,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悲恸和茫然。泪水无声地、不断地从眼眶里滚落,滑过苍白消瘦的脸颊,他也顾不上去擦。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谢恒,眼泪不停地流,像个迷了路、被彻底吓坏的孩子。
谢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纪言亭……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怎么进来的?看他的样子……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谢……谢恒哥……” 纪言亭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我……我能进来吗?”
谢恒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甚至无法移开视线。纪言亭的出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早已锈死的心锁,带来一阵钝痛和更深的恐慌。
纪言亭走到床边的椅子前,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攥着帽衫的下摆,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落在谢恒身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更破碎的东西。
“我……” 他张了张嘴,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特别美好的梦。”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却又沉重得压垮了空气。
“梦里,我们都长大了。你成了特别厉害的赛车手和工程师,迟曜哥也是,你们特别好……顾宸哥和他哥哥……好像也没那么别扭了……林曦总是蹦蹦跳跳的,裴安安那家伙,还总嚷嚷着要追哪个明星来着……苏予哥和顾昭哥……” 他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颤抖。
谢恒僵硬地听着,每一个名字都像针扎。那是他的“梦”,也是纪言亭的“梦”。原来,不止他一个人……
“我们在梦里,好像过了好几年……有比赛,有庆祝,有吵架,也有……也有很温暖的时候。” 纪言亭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复情绪,但泪水背叛了他,“我梦到辛逸那家伙,还是那么讨人厌,但也……也挺好的。我们好像还一起过了很多个生日,去了很多地方……”
他描述着那些片段,琐碎,温暖,充满细节。那是谢恒也“记得”的,属于他们一群人的,热气腾腾的青春和未来。
然后,纪言亭的声音低了下去,颤抖得更加厉害。
“可是……我醒了。”
这四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我醒了,谢恒哥。” 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直看向谢恒,里面是彻底的、无法伪装的崩溃和绝望,“醒了才发现,原来……我们才十八岁。”
“不,裴安安……他才十七,下个月的生日……他等不到了。”
“顾昭哥,也还没到十八……”
“迟曜哥……顾宸哥……他们都还没……”
“林曦……苏予哥……”
“还有你,谢恒哥,我们……我们都还这么小……”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破碎,泪水汹涌成河。
“梦里我们明明都二十几岁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可一睁眼,什么都没了。时间好像被偷走了,又好像……那几年根本就没存在过。只有这个……这个乱七八糟的、可怕的世界是真的。”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床沿,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谢恒,仿佛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否认,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谢恒哥,你告诉我……那真的只是梦,对不对?我们根本没有一起长大,没有那些比赛,没有那些笑和闹……迟曜哥没有和你在一起,顾昭哥和苏予哥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对不对?”
他的质问里充满了痛苦的渴望,渴望谢恒点头,承认那只是一场集体癔症般的幻梦,这样,至少梦的破碎带来的失去感,不会叠加在现实已然发生的、更残忍的失去之上。
谢恒看着眼前崩溃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同样苍白憔悴的自己。十八岁。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是啊,他们才十八岁。在“梦”里,他们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爱恨都轰轰烈烈。而在这个“现实”里,十八岁,甚至不到十八岁,就已经直面了背叛、迫害、死亡和永别。
裴安安,十七岁,心脏病发,死于电视新闻前。
顾昭,十七岁,死于“矫正治疗”。
苏予,或许刚满十八?殉情割喉。
林曦,十八岁,死于乱刀之下。
迟曜……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可能正在承受非人折磨。
顾宸……不知所踪。
而他和纪言亭,一个被囚于病房,一个站在这里泪流满面。
他们甚至还没有正式踏入成年人的世界,就已经被成人世界的残酷和扭曲,碾压得支离破碎。
“梦……” 谢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如果那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为什么我们都记得?为什么……醒来后的现实,会比梦更像噩梦?”
他没有直接回答纪言亭的问题,而是抛出了更深的困惑。这也是他这些日子以来,辗转反侧无法解脱的症结。
纪言亭愣住了,泪水挂在睫毛上。谢恒的问题,戳破了他那点自欺欺人的渴望。
“是啊……为什么……” 他喃喃道,脱力般滑坐到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如果梦是假的……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如果……如果那些美好都是假的,为什么我们心里会这么痛?痛得好像真的失去了他们一样……可如果那些是真的……他们现在又在哪里?裴安安……顾昭哥……我昨天还梦到裴安安跟我抢游戏机……他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呢?新闻说他是看到之前的新闻……心脏病发……他明明那么健康……”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极致的悲伤已经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谢恒听着他的哭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裴安安……竟然也是因为看到同伴的悲剧新闻而受刺激致死。他们这个曾经在“梦”里鲜活热闹的圈子,在“现实”中,正以各种方式快速凋零、碎裂。
“辛逸呢?”谢恒忽然问,声音紧绷,“他怎么样?”
在“梦”里,纪言亭和辛逸是一对欢喜冤家。在这个“现实”中,纪言亭提到了辛逸家实力强,思想开放。他们是仅存的、可能还“安全”的人了。
纪言亭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他抽噎着说:“辛逸……他家里把他看得紧,出了这些事后,直接送他去国外一个岛上的家族庄园了,暂时切断了一切联系。他应该……没事。但他肯定也知道了……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哑过。”
辛逸暂时安全。这是黑暗中的唯一一点微光,却更加映衬出四周的浓黑。
纪言亭抬起头,透过泪眼,看着谢恒手上的点滴,看着他身上宽松的病号服,看着他眼底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疲惫与创伤。
“谢恒哥,你在这里……也是因为‘病’吗?因为迟曜哥?”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感同身受的痛楚。
谢恒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们说是‘病理性依赖’。说迟曜……是不该存在的执念。说这一切治疗,包括……”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母亲可能对迟曜做的事,那太残忍,对眼前的少年,也对自己,“都是为了我好。”
“去他妈的好!” 纪言亭突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红晕,“凭什么说爱一个人是病?!凭什么他们觉得不对就要把人关起来、送走、甚至……害死?!顾昭哥有什么错?苏予哥有什么错?裴安安做错了什么?林曦又做错了什么?!我们……我们只是做了个梦,梦到长大了,梦到喜欢了什么人,这也有罪吗?!”
他的质问,喊出了谢恒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与不甘。是啊,凭什么?就因为他们偏离了某种“规范”?就因为他们的感情不符合某些人的期望?
“也许,在这个‘现实’里,”谢恒的声音低缓,带着彻骨的寒意,“我们没有做梦的资格。也没有……按照自己心意去活,去爱的资格。至少,在足够强大之前。”
纪言亭怔住了,他看着谢恒,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兄长。谢恒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他感到害怕,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尚未熄灭的、冰冷的决绝。
“谢恒哥……” 纪言亭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恐惧和担忧,“你想做什么?你别……别做傻事。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人了……”
谢恒没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网格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被困在这里,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但他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同时,也有什么东西,在绝望的灰烬中,畸异地、冰冷地生长出来。
对母亲的最后一丝幻想,对“治疗”的微弱妥协,对这个世界还可能存有温情的侥幸……都在纪言亭的眼泪和那些逝去的年轻生命面前,彻底湮灭。
如果美好注定是幻梦,残酷才是真实。
如果爱意被定义为病症,控制被美化为拯救。
那么……
“言亭,”谢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那我们就当它,真的只是一场梦吧。”
纪言亭不解地看着他。
谢恒转过头,目光与他对视,那眼底深处,是纪言亭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悲哀,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
“梦醒了,人散了,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 谢恒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河里捞出来的,“记住梦里温暖的样子,但更要看清醒后现实的规则。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还在乎的人。”
他意有所指。辛逸是纪言亭在乎的人,也是目前看来相对安全的软肋。
纪言亭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他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里面除了悲伤,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探望时间似乎到了,门外传来护理人员轻微的咳嗽声。
纪言亭站起身,依依不舍,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重担。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恒一眼。
“谢恒哥,不管那是梦还是什么……在我心里,那些都是真的。他们……也都曾经是真的。” 他说完,匆匆拉开门,低头快步走了出去,仿佛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再次崩溃。
门关上。
房间重归寂静。
谢恒独自躺在那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纪言亭那句泣血的“我们才十八岁”。
十八岁。
本该肆意张扬,憧憬未来的年纪。
却已经见证了至交零落,挚爱蒙难,自身囚困。
梦醒了。
带着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的现实,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而他,必须在这片废墟上,找到继续呼吸的方式。
为了那些逝去的、被困的。
也为了……或许终有一日,能亲手撕开这虚假或残酷的幕布,去看一看,到底什么才是真实。
哪怕真实,比梦境更不堪。
他闭上眼睛,左手缓缓收紧,握成了拳。
无名指根那圈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