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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又做梦了 周五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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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清晨,谢恒是被一种熟悉的、撕心裂肺的渴望惊醒的。
不是噩梦,不是冰冷的现实撞击,而是一个温暖到让人沉溺、醒来后却只剩下无尽空洞的梦。
梦里没有消毒水,没有网格窗户,没有束缚。是那间他在“梦境”中与迟曜共同拥有的公寓。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金线。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迟曜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清爽皂角与一丝赛车场尘土(梦里竟连这气味都如此清晰)的气息。
他侧躺着,面向窗户。然后,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灿烂得有些耀眼的阳光瞬间涌满房间,驱散所有阴影。
逆着光,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那轮廓,那随意站立的姿态,那头在阳光下有些毛茸茸的短发……
“还睡?”带着笑意的、清朗又有点懒洋洋的声音,是迟曜,“太阳晒屁股了,谢工程师。”
是他。真的是他。
谢恒的心脏在梦中狂跳起来,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一种近乎疼痛的酸楚。他想说话,喉咙却哽住,发不出声音,只能贪婪地看着那个光影里的身影。
迟曜转过身,朝他走过来。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有点嚣张又无比生动的笑意。他走到床边,俯下身,伸出手,揉了揉谢恒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动作自然,亲昵,带着晨间特有的暖意。
“快起来,今天不是说好去……”
迟曜的话没说完。
因为在那一刻,谢恒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从床上弹起,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他!
抱住的那一刻,实实在在的触感,体温,衣料的摩擦,甚至迟曜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微微僵了一下的反应,都如此真实!真实到谢恒几乎要落泪,几乎要相信,之前所有的冰冷、囚禁、痛苦和失去,才是一场漫长而荒谬的噩梦。
他把脸深深埋进迟曜的颈窝,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再也不要分离。
“迟曜……迟曜……”他哽咽着,反复呼唤这个名字,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被抱住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锐气或笑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谢恒未曾见过的、极深的痛楚和怜惜(这眼神在梦里也如此清晰?)。迟曜没有推开他,反而也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手掌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我在。”他的声音在谢恒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悲伤,“我在这里。”
这拥抱如此温暖,如此坚实,如此……完美。
完美得……
像泡沫。
就在谢恒几乎要彻底沉溺进去的瞬间,他感觉到怀中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轻盈。
“不……”他惊恐地收紧手臂,却只抱住了一片逐渐消散的光影。
迟曜的脸在阳光下变得模糊,那抹笑容却依然清晰,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温柔,注视着他。
“谢恒,”光影中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别怕。”
话音落下。
“砰——”
无声的碎裂。
怀抱彻底空了。
阳光、公寓、咖啡香、迟曜的气息……所有的一切,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彩色琉璃,瞬间迸裂成无数闪亮的碎片,然后消散在无形的黑暗里。
“呃啊——!”
谢恒猛地睁开眼,从病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冷。
眼前是熟悉的、泛黄的天花板,裂纹如同丑陋的蛛网。身下是粗糙的床单。空气里是浓重不散的消毒水味。右手手背的留置针传来清晰的刺痛。
没有阳光。没有迟曜。没有拥抱。
只有一片死寂的、惨白的现实。
他刚才……紧紧抱住的……是什么?
谢恒低下头,看到自己双臂还维持着一个环抱的姿势,但怀中空无一物,只有被自己揪得皱巴巴的白色被单。
原来……他紧紧抱住的,只是一团虚无的空气,和冰冷的布料。
巨大的失落和空茫像潮水般灭顶而来,几乎将他窒息。比之前任何一次梦醒都要剧烈。因为这一次的梦境太过美好,太过真实,那拥抱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和记忆里,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对比,残忍得令人发指。
“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泪意和疯狂。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紧攥着被单的手背上,灼热,转瞬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连在梦里,都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幻影?为什么要让他尝到极致温暖的滋味,再狠狠摔回这冰窟?
是大脑的怜悯?还是更深的折磨?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环抱的姿势,坐在惨白的晨光里,很久很久。直到眼泪流干,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一片麻木的冰冷。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攥被单的手指。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无名指。又想起梦中迟曜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都是假的。
拥抱是假的。温度是假的。承诺是假的。未来……可能也是假的。
但照片上迟曜的伤,是真的。
新闻里同伴的死,是真的。
母亲的冷漠和控制,是真的。
这个囚禁他的地方,是真的。
陈医生书页上的标记和门后的声响……也可能是真的。
真的与假的,残酷与美好,现实与幻梦,在他十八岁的人生里,已经纠缠成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裹挟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
而他现在,坐在这团乱麻的中心,刚刚被一个极致美好的幻影,再次推向绝望的深渊。
但也正是这个幻影,这个拥抱落空后巨大到吞噬一切的空洞,让他心底某种东西,彻底坚硬起来,冷却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无论是沉溺于幻梦寻求慰藉,还是麻木地接受“治疗”等待锈蚀,最终的结果,都将是彻底的失去——失去迟曜(如果他还活着),失去自己,失去所有弄明白真相、反抗不公的可能。
陈医生的标记,门后的声响,那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生门。
他必须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为此要冒更大的风险,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也好过在这里,抱着冰冷的被单,等待下一次或许更加残忍的“美梦”,或是在镇静剂和所谓“治疗”中,慢慢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顺从的躯壳。
谢恒缓缓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体。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入睡,也不再放任自己沉入回忆或痛苦。他开始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冷静地推演晚上的计划。
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确保自己在五点半左右有机会靠近那扇门?
如果门后真的是陈医生,或者别的什么人,他该如何应对?
如果是陷阱,被抓个正着,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母亲会怎么做?会不会因此对迟曜……
不,不能想最坏的情况。必须只想着成功的那条路。
他需要武器吗?哪怕只是一点能制造机会的东西。
他的身体状态如何?镇静剂的残留影响还有多少?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他都在脑海中反复模拟,寻找漏洞,思考对策。那种专注,近乎残酷的理智,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和痛苦。仿佛那个在梦中崩溃拥抱的谢恒,和此刻冷静谋划的谢恒,被生生割裂成了两个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早餐被沉默地送来,他强迫自己吃完。上午的例行检查和药物,他配合。陈医生照常在上午出现,进行每周五的谈话。
今天的谢恒格外“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他告诉陈医生昨晚没睡好,做了混乱的梦,但不愿多谈细节,只是显得精力不济。这符合一个“病人”的常态,也能为晚上可能需要的体力留存借口。
陈医生如常记录,言语间依旧带着引导,但谢恒敏感地察觉到,陈医生今天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偶尔会瞥向床头柜上那本建筑书,但很快移开。
谈话结束,陈医生离开前,像是随口提起:“今天天气似乎不错,下午如果感觉好些,可以适当活动一下。”
谢恒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下午,他再次请求去活动室。值班的恰好又是那个年轻护士。谢恒注意到,护士在带他出去前,似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走廊里依旧安静。当再次经过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时,谢恒放慢了脚步,屏息倾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今天门框上方的那个黑色半球形监控摄像头,似乎……没有亮起代表工作状态的红色指示灯?
是坏了?还是……被有意关闭了某个时段?
他不能确定,也不敢停留观察。在护士无声的催促下,他走进了空荡荡的活动室。
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谢恒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定。刚才的观察,结合陈医生的话和书中的标记,可能性又增加了一分。
回到病房后,整个下午,谢恒都在养精蓄锐,同时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他试图从送晚餐的时间来更精确地校准时钟。晚餐比平时似乎早了十分钟送来。
十七点二十分。
护理人员收走餐盘,嘱咐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谢恒一个人,和越来越暗的天光。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最后一次在脑中过了一遍计划。没有武器,他只有这具被药物和囚禁削弱了的身体,和一颗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心。
十七点二十八分。
他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坚实的触感。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声和某处水管低低的嗡鸣。
十七点二十九分。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门把手。门没有从外面反锁(这是他之前观察确认过的,白天通常不锁,晚上查房后会锁),但打开时难免会发出声响。
他需要赌一把。赌这个时间点,走廊暂时无人经过,或者……有人希望他打开这扇门。
十七点三十分整。
谢恒手上用力,以他能控制的最轻、最慢的速度,压下了门把手,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泄进来。空无一人。
他闪身出门,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停留,立刻朝着记忆中那扇厚重金属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心跳却如擂鼓,在寂静的走廊里仿佛能被自己听见。
越靠近那扇门,空气中的寒意似乎越重。他能看到那扇门了,沉默地矗立在走廊尽头拐角的阴影里。门上的电子锁面板暗着。
周围依旧没有人。那个监控摄像头,指示灯依然未亮。
谢恒停在门前,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
然后,他按照那本书中标记旁几乎看不清的数字暗示,试探性地,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老旧通话器按钮的装置上,以某种节奏,轻轻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他屏住呼吸,等待。
几秒钟后,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是机械锁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某种淡淡药水(不同于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
门后,一片昏暗。只有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晃的光源。
谢恒站在门口,背脊紧绷。
是踏入未知的陷阱,还是通往答案的密道?
他没有时间犹豫。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走廊,依旧空寂,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和残酷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条狭窄的、通往黑暗的路径。
他转回头,眼神里最后一丝波动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然后,他侧身,踏入了那片昏暗之中。
金属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走廊的光线被切断。
寂静,重新笼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