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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无声陨落   日子 ...

  •   日子在谢恒刻意营造的“平稳好转”与内心紧绷的筹谋中滑过。咖啡因提神剂被他谨慎地使用,剂量极小,频率不高,足以对抗最强烈的药物昏沉,又不至于引起明显的生理异常。他与陈医生的每周谈话,逐渐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谢恒会“汇报”自己如何努力管理“侵入性思维”,偶尔“困惑”地探讨一些关于记忆、现实与治疗的边缘问题,流露出对“平静”和“正常”生活的向往。陈医生则一如既往地给予专业引导和适度肯定,记录着“病人”稳步“康复”的轨迹。
      谢恒甚至开始尝试提出一些更具体、看似无害的请求。比如,能否看一些与建筑或工程学相关的书籍或纪录片(作为对那本建筑书的自然延伸,也符合他“赛车工程师”的潜在兴趣),能否在天气允许时,去那个被铁丝网围着的、荒芜的小庭院稍微透透气(为了观察外部环境)。这些请求都被以“需要评估”、“逐步开放”为由搁置或部分允许,但谢恒能感觉到,自己“配合治疗”的形象正在被慢慢接受,监控的密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松动——至少,在他表现“良好”的时间段内。
      他像一名最耐心的囚徒,用顺从的镣铐,一寸寸丈量着牢笼的边界,寻找最细微的裂缝。
      那张黑色的匿名数据卡,被他藏在最贴身、最隐秘的地方,日夜灼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烫着他的心。他知道那里面可能藏着关键信息,关于“北极星”的运作,关于“深度干预区”的线索,甚至可能关于迟曜。但他苦于没有读取设备,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陈医生。数据卡本身,就是一个沉默的诱饵和危险的炸弹。
      他等待着,计算着,同时也隐隐恐惧着。恐惧下一次与陈医生在通道的会面(如果还有的话)是否安全,恐惧母亲下一次出现会带来什么新的“治疗”方案,更恐惧……来自外界的、关于那些他曾在意过的人们的、更坏的消息。
      而恐惧,往往在你最不愿面对的时候,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
      又是一个沉闷的下午。电视屏幕在固定的新闻时段自动亮起。谢恒已经学会控制自己不去看,或者只以眼角余光扫过,避免情绪波动。他正靠在床头,假意翻阅一本陈医生后来带来的、内容极其枯燥的心理学通俗读物,心思却飘在别处。
      新闻主播平板无波的声音,像背景噪音一样流淌着。直到几个关键词,像淬了毒的冰针,猛地刺入他的耳膜。
      “……下面关注一起令人扼腕的意外事件。纪氏集团年轻继承人之一,纪言亭,于日前不幸遭遇严重事故,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疗专家评估其苏醒可能性极低……”
      “啪嗒。”
      谢恒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电视屏幕上。画面切换,出现了一张照片——是纪言亭。却不是他上次来探视时那个苍白流泪的少年模样,也不是“梦境”中那个鲜活爱闹的小少爷。
      照片上的纪言亭,闭着眼睛,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白,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最刺眼的,是他那头长发——不是黑色,而是绚烂到近乎灼目的樱花粉色,柔软地、了无生气地散落在枕畔,与他毫无血色的脸庞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的对比。
      粉色长发……和“梦”里一样。谢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纪言亭真的……染了粉发?在他“醒来”后的现实里?为什么?是巧合,还是某种……残留的执念或反叛?
      而新闻主播接下来的话,更是将他拖入冰窟。
      “……据悉,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不排除与家族内部事务纷争有关。纪言亭此前因其特立独行的风格和人际关系,曾引发部分家族成员担忧。其好友,同为豪门子弟的辛逸,据悉已在事发后第一时间从国外赶回,目前情况不明……”
      家族内部事务纷争……特立独行……好友辛逸赶回……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敲在谢恒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上。纪言亭出事了,不是意外,是“纷争”?辛逸回来了……他会做什么?
      画面切回了主播台,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但谢恒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已经切换了内容的电视屏幕,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张粉色长发散落病床的照片,以及“深度昏迷”、“苏醒可能性极低”这些冰冷的字眼。
      植物人……纪言亭……那个几天前还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问他梦是不是真的的纪言亭……成了植物人?
      就因为染了粉色的头发?就因为“特立独行”?就因为……可能和辛逸的关系?
      愤怒,悲伤,还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巨大寒意,瞬间席卷了他。顾昭,苏予,林曦,裴安安……现在,又加上了纪言亭。他们这个在“梦”里曾经鲜活无比的圈子,在这个现实里,正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方式被摧毁、被抹去。
      为什么?凭什么?!
      他想怒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冲出去问个明白!但他不能。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和绝望。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例行查房的时间。谢恒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向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陈医生。
      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年轻男护士。他手里没有推药车,也没有记录板。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动作比平时更轻,更……谨慎。
      谢恒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微微绷紧。
      年轻护士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进行护理操作,而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谢恒苍白的脸上,以及他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上。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漠然,里面似乎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挣扎,同情,还有一丝……决断。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说的却是中文,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外地口音:
      “你看到新闻了。”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谢恒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他,没有回答。这个护士……他会说中文?而且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提起新闻?
      护士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来自门上方观察窗的视线(如果有人在看的话),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
      “纪言亭的事,不是意外。是他三叔那边的人动的手,为了逼他父亲在股权上让步,也为了……清理他这个‘不肖子孙’。辛逸少爷得到消息,当天就从国外回来了。”
      谢恒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护士知道内情!他是什么人?辛逸的人?还是……
      “辛逸他……” 谢恒的声音干涩嘶哑。
      护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酷烈的仇恨和快意,与他平日里沉默顺从的形象判若两人。“辛逸少爷做了什么,你不需要知道细节。你只需要知道,那个导致言亭少爷变成现在这样的老东西,还有他两个最得力的爪牙,已经永远闭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杀了……辛逸杀了他们?为了纪言亭?
      谢恒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辛逸……那个在“梦”里总是和纪言亭吵吵闹闹、看似玩世不恭的大少爷,在这个现实里,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如此决绝,如此……暴烈。
      “这件事被压下来了,纪家和辛家都不想闹大。”护士继续低声道,目光紧锁谢恒,“但风声还是有点走漏。辛逸少爷现在被他家里控制住了,暂时出不来。他让我想办法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为什么?谢恒脑中飞速转动。因为我是纪言亭最后探望过的人?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是那个“梦”的参与者?还是因为……我也是被“处理”的对象之一?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谢恒终于开口,声音紧绷。
      护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沉重。“因为言亭少爷来看你之后,回去情绪很不好,跟他父亲吵了一架,也……更坚持要染那个颜色的头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痛楚,“他说……梦里的他就是那个颜色,很自由,很开心。现实已经够糟了,他不想连头发都不能自己做主。”
      谢恒的呼吸一窒。纪言亭染粉发,竟然真的和那个“梦”有关!是为了抓住一点虚幻的自由和快乐?而这,竟然成了加速他悲剧的导火索之一?
      “辛逸少爷说,”护士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言亭少爷倒下了,他不能让其他‘做梦’的人,再不明不白地出事。尤其是你,谢恒少爷。”
      谢恒猛地抬眼。
      “你的处境,比言亭少爷之前更危险。‘北极星’不是纪家那种内斗可以比拟的。谢夫人在这里……影响力很大。”护士的语速更快,仿佛在争分夺秒,“辛逸少爷暂时无法直接帮你,但他让我转告你:第一,活下去,像现在这样‘好转’下去,降低他们的戒心。第二,留意你手里的东西,那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催命符,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不要试图使用或暴露。第三,如果……如果有可能,尽量记住‘深度干预区’的任何相关信息,哪怕只是道听途说。”
      他提到了“北极星”,提到了“深度干预区”,甚至暗示了谢恒手里有“东西”(数据卡?)。这个护士,绝对是辛逸安插进来的,或者,是辛逸能影响到的、对机构有异心的人!
      “你是谁?”谢恒压低声音问。
      护士摇了摇头:“名字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欠辛逸少爷一条命,也看不惯这里做的某些脏事。但我能做的有限,也很危险。这次接触之后,我会尽量回避直接护理你,避免引起怀疑。”
      他看了一眼谢恒手背上因为用力掐握而渗出血丝的指甲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从口袋里快速掏出一小卷医用胶布和一小块消毒棉片,塞进谢恒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处理好伤口,别留下痕迹。控制情绪,谢恒少爷。” 他的语气恢复了部分职业性的平板,但眼神里的关切和警告清晰可见,“言亭少爷倒下了,辛逸少爷被绊住了。现在,能靠的只有你自己。还有……陈医生。”
      他说完最后三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恒一眼,然后不再停留,转身,以平常那种沉默无声的姿态,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谢恒一个人,和他手中那卷带着体温的胶布与棉片,以及耳边回荡的、令人窒息的消息。
      纪言亭,粉色长发,植物人。
      辛逸,杀人,被控制。
      又一个同伴倒下了,以最惨烈无声的方式。
      而唯一可能提供有限外援的辛逸,也暂时失去了自由。
      绝望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奇怪的是,在极致的冰冷和悲痛之后,谢恒心中那股畸形的、冰冷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旺了。
      他看着掌心渗血的指甲印,又看了看那卷普通的胶布。
      纪言亭用一头粉发,无声地反抗过了,代价惨重。
      辛逸用最暴烈的方式复仇了,结果是被禁锢。
      他们的反抗,或刚烈,或惨烈,但都失败了,至少暂时失败了。
      而他自己,被困在这个更精密、更冷酷的牢笼里,面对着一个掌控欲更强、手段更莫测的母亲和机构。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情感用事,是自取灭亡。
      他慢慢用棉片擦掉血迹,贴上胶布。动作仔细,平静。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电视屏幕。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放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
      他的眼神,彻底沉寂下来,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冻结在潭底深处,表面只余下冰冷的光滑。
      扮演“好转”,不再是仅仅为了争取时间和空间。
      而是为了……麻痹敌人,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纪言亭的粉色长发,是陨落的烟花。
      而他谢恒,要做埋在最深处的、冰冷的引信。
      他重新拿起那本掉落的书,摊开在膝头,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更远处。
      辛逸的人带来了警告,也带来了一个模糊的同盟信号。
      陈医生那条线,依然存在。
      数据卡,还在他身上。
      他还“活着”,还在这个牢笼里,清醒地“活着”。
      足够他继续这场,一个人的,沉默的战争。
      为了那些倒下的人。
      为了那个可能还在某处受苦的人。
      也为了……十八岁之后,或许还能有的、哪怕一丝真实的未来。
      窗外的天色,依旧灰蒙。
      但谢恒知道,有些颜色,永远不会被灰色掩盖。
      比如纪言亭枕畔那抹凄艳的粉。
      比如辛逸眼中那簇酷烈的火。
      比如他自己心底,那簇越燃越冷、却永不熄灭的,幽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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