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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终章     纪 ...

  •   纪言亭成为植物人的新闻,像一块沉入冰湖的巨石,在谢恒死寂的心湖里只激起了一圈绝望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深的寒冷吞没。粉色长发,无声陨落。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将那份刺痛连同对辛逸处境的隐忧,一同压入心底最坚硬的角落。扮演“好转”的戏码必须继续,不能有丝毫破绽。
      日子在麻木的表演与紧绷的暗中观察中滑过。陈医生的探访,年轻护士偶尔掠过的、含义复杂的眼神,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他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时间流逝,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青春和希望一点点风干、凝固。
      然后,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傍晚,电视屏幕再次亮起。
      不是舒缓的纪录片,而是紧急插播的新闻快讯。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沉重:“……突发消息,此前因事故陷入深度昏迷的纪氏继承人纪言亭,于今日下午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谢恒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渍漫开,他却毫无所觉。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看着那张熟悉的、带着粉色长发的照片再次出现,下面打上了冰冷的黑框。
      抢救无效……离世……
      纪言亭……也走了。那个哭红了眼睛,说“我们才十八岁”的纪言亭,最终也没能逃过。
      还没等他消化这又一记重击,新闻画面似乎因信号问题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主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另据最新收到的消息,纪言亭生前好友、辛氏集团的辛逸,被发现在其住所内……疑似服用过量药物,已无生命体征。现场……现场情况显示,两人在一起……”
      画面快速切换,是公寓楼下模糊的警灯闪烁,记者语速飞快却语焉不详的现场报道,然后是两张打了马赛克但仍能看出是辛逸和纪言亭生前的合影。新闻措辞谨慎,但“双双”、“药物”、“在一起”这些词汇,已经拼凑出一个清晰到残忍的结局。
      辛逸……殉情?不,或许不仅仅是殉情。是追随,是绝望,也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同步的背弃。
      谢恒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顾昭,苏予,林曦,裴安安,现在……纪言亭,辛逸。一个不剩。全都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消失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
      他们才十八岁。甚至更小。
      梦里的欢声笑语,赛场上的风驰电掣,公寓里的温暖灯光……那些他曾以为真实存在过的美好,如今看来,就像一场集体参与的、盛大而悲凉的幻觉。而醒来的代价,是所有人的毁灭。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崩溃感。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极致的悲伤超越了泪腺的负荷,只剩下干涸的灼痛。
      就在这时,房间里那台电视屏幕,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画面剧烈地扭曲、跳动起来!不是新闻台的信号!
      谢恒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屏幕。
      扭曲的雪花点中,一个清晰度不高、但足以辨认的画面强行切入。背景是高空,风很大,吹得镜头有些晃动。能看到远处城市霓虹的模糊光晕,以及脚下令人眩晕的、缩小的街道与车辆。
      这不是新闻直播。这像是……手持设备拍摄的实时画面。
      镜头稳定了一些,对准了前方。一个身影,背对着镜头,站在天台边缘。夜风吹起他略显凌乱的短发,单薄的病号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脊背。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画面模糊,谢恒也在瞬间认出了他。
      迟曜。
      是迟曜!
      谢恒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他猛地从床上扑到电视前,双手紧紧抓住屏幕边缘,眼睛瞪大到极致,仿佛要钻进那画面里去。
      “迟曜……”他无声地嘶喊。
      画面中的迟曜似乎感觉到了镜头的对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镜头拉近。谢恒看到了他的脸。
      苍白,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嚣张、笑意或温柔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枯井。唯独在看向镜头的瞬间,那眼底最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锐利如星芒的光,直直地,仿佛穿透了屏幕,撞进了谢恒的眼里。
      他对着镜头,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谢恒的耳膜上、心尖上。
      “谢恒。”
      他叫他的名字。不是Xie,是谢恒。
      “如果你能看到这个……”迟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别信他们说的。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病’。”
      他顿了顿,迎着呼啸的风,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凝固的、充满嘲讽和决绝的表情。
      “那个梦……也许真的很美好。美好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配不上我们。”
      他的目光似乎放空了瞬间,望向脚下遥远的、闪烁的灯火,又猛地收回来,再次聚焦在镜头上,那眼神里爆发出最后的热度与疯狂:
      “谢恒!听清楚!不管那是梦还是什么,我迟曜,这辈子,只认你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无预兆地,向后一仰!
      “不——!!!” 谢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朝着电视屏幕扑去,仿佛想穿过这冰冷的介质,抓住那个坠落的身影!
      就在迟曜身影消失在边缘的同一刹那,镜头剧烈地摇晃、旋转起来!一个惊怒交加的、熟悉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风声炸响:
      “迟曜!你他妈疯了!!” 是顾宸的声音!
      混乱摇晃的画面边缘,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猛地伸向虚空,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紧接着,那道属于顾宸的身影,也毫不犹豫地、紧跟着扑出了画面之外!
      镜头“啪”地一声摔落在地,画面变成一片扭曲的、对着冰冷水泥地的模糊影像,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惊呼与喧哗。
      然后,信号切断。屏幕一片漆黑。
      死寂。
      病房里是绝对的死寂。只有谢恒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他自己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
      迟曜……跳下去了。
      顾宸……也跟着跳下去了。
      23楼。
      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什么?为了反抗什么?还是……仅仅因为,这个世界,真的“配不上”?
      那个带着笑(或许是错觉)一跃而下的身影,那句“这辈子只认你一个”的嘶喊,顾宸那绝望追随的一扑……这些画面,这些声音,如同最锋利的碎玻璃,瞬间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伪装、所有的一切,绞得粉碎!
      假的?都是假的?如果迟曜是假的,这决绝的坠落算什么?如果爱是假的,这同步的毁灭算什么?如果那个美好的世界是假的,那此刻他胸腔里这痛到灵魂出窍的感觉,又算什么?!
      “啊——啊啊啊啊——!!!”
      谢恒终于爆发了。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彻底崩溃的、野兽般的嚎叫。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漆黑的屏幕,目光赤红地扫视着这个囚禁他的牢笼!网格窗户!冰冷的墙壁!紧闭的房门!一切都是那么可憎!那么令人窒息!
      逃!他要离开这里!现在!立刻!马上!
      迟曜在23楼!他要去找他!哪怕是尸体!哪怕是幻影!他要去!
      一股蛮横的、燃烧生命般的力气,不知从何处涌出,瞬间充斥了他被药物削弱的身躯。他不再顾忌监控,不再思考后果。他冲向房门,疯狂地转动门把手——锁着!
      他后退两步,猛地用身体撞向房门!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的警报器凄厉地尖叫起来!脚步声迅速逼近!
      “拦住他!”
      “注射镇静剂!”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两名高大的护理人员冲了进来。谢恒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他毫无章法地撕打、踢踹,眼睛只盯着门口的空隙!肾上腺素飙升,咖啡因提神剂残留的效果,加上彻底崩溃的疯狂,让他暂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短暂地挣脱了钳制,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灯光刺眼,更多的护理人员从两端围堵过来。谢恒不管不顾,他一眼瞥见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
      跑!往上跑!23楼!迟曜在23楼!
      他不知道“北极星”机构到底有多少层,但他记得迟曜视频背景里的城市轮廓,记得那高度。这里不是23楼,他要往上!一直往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个试图抓住他的护士,朝着防火门狂奔!警报声、呵斥声、脚步声在身后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迟曜那句“这辈子只认你一个”的残响。
      撞开防火门,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楼梯间空气扑面而来。没有犹豫,他抓住生锈的扶手,开始向上狂奔!
      一层,两层,三层……脚步沉重如灌铅,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迟曜向后仰倒,消失在楼顶边缘。
      身后追兵的声音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一些,但踢踏的脚步声和喊叫仍在逼近。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层。汗水模糊了视线,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机械地抬腿,向上,再向上。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终于,他撞开了一扇沉重的、标记着“顶层天台”的铁门。
      猛烈的、高空特有的冷风瞬间将他包裹,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眼前豁然开朗。
      夜空低垂,没有星光,只有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在脚下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像一片倒悬的、虚假的星河。风呼啸着,带着远处尘世的喧嚣,却又显得无比遥远、寂寥。
      这里就是23楼吗?还是更高?他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他踉跄着走到天台边缘。低矮的护栏冰冷硌手。他低头望去,下面是一片令人眩晕的黑暗与光点的交织,街道细如发丝,车辆如蚁。
      迟曜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吗?顾宸也是吗?
      他们坠落的时候,在想什么?痛吗?害怕吗?还是……终于感到解脱?
      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汗,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混沌。极致的疯狂过后,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深渊。追兵已经冲上了天台,在门口形成半圆,警惕而紧张地看着他,为首的医生手里拿着镇静剂注射器,试图用平稳的声音劝说:“谢恒,冷静!退回来!那里危险!”
      谢恒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穿着白大褂、代表着“治疗”与“控制”的人。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像一群没有面孔的傀儡。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治疗?为了什么?为了变成一个“正常”的、顺从的、忘记迟曜、忘记所有美好与痛苦的傀儡?像裴安安那样“正常”结婚?还是像顾昭苏予那样被“矫正”至死?或者像纪言亭辛逸那样,以最惨烈的方式被这个世界逼到绝路?
      不。
      他不要。
      如果真实如此丑陋,如此残酷,如此容不下一点点纯粹的爱与梦。
      如果醒来,意味着失去一切,意味着孤独地活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
      那他宁愿……不要这份“清醒”。
      他缓缓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脚后跟碰到了天台边缘。
      “谢恒!不要!” 医生惊恐地大喊,试图冲过来。
      谢恒抬起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极平静的笑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了然的、尘埃落定的空洞。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困住他、也摧毁了他所有同伴的世界。高楼林立,灯火辉煌,秩序井然。多么完美,多么强大,多么……冰冷无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闪过的,不是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和新闻,不是母亲冰冷的脸,不是病房的网格窗户。
      是迟曜在阳光下回头对他笑。
      是赛车冲过终点时震耳欲聋的欢呼。
      是公寓里那碗面升腾的热气。
      是戒指相抵时,那微小而坚定的承诺。
      是纪言亭染着粉发嚣张的模样。
      是辛逸别扭却暗藏关心的眼神。
      是所有人,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聚在一起,吵吵闹闹,仿佛未来无限漫长,美好触手可及。
      一场很长、很美好的梦。
      可惜,梦醒了。
      而醒来的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他们这群才十八岁的少年,没有一个,能背负得起。
      也好。
      就这样吧。
      同步坠落。
      在另一个世界,或者另一个梦里,或许……
      他们还能重逢。
      带着笑,对他说:
      “谢恒,这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身体向后倾倒,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
      风声在耳边尖啸,盖过了一切呼喊。
      急速下坠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浓缩为一瞬。
      眼前闪过的,是迅速放大的、越来越清晰的地面光影。
      最后的感觉,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终于挣脱了所有桎梏的。
      虚无的。
      自由。
      ……
      (顶楼天台上,寒风依旧。医护人员冲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只看到下方遥远的地面上,迅速汇聚的混乱光影和隐约的声响。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不停,冷漠地映照着这出无人知晓最终全貌的、属于一群十八岁少年的,集体陨落。)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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