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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新年 所有人都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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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逸把车停在纪家门口时，副驾驶上的纪言亭正对着后视镜整理自己的粉色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头发不乱，衣服不脏，表情自然……应该没问题吧？”
幸逸侧过头看他。纪言亭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衬得那张脸愈发乖巧，只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像只即将被检查作业的小动物。
“有问题吗？”纪言亭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幸逸伸手，把他翘起的一缕碎发按下去，指尖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秒。
“没有。”他说，“很好看。”
纪言亭的脸红了一点，但嘴还硬：“那当然，我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说完自己先笑了，虎牙尖尖地露出来。幸逸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两人下车，幸逸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纪父的茶叶，给纪母的丝巾，给纪言亭表妹的限定版游戏手柄。纪言亭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准备这么多，显得我好像很没良心。”
“你负责可爱就行。”幸逸说得很自然。
纪言亭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幸逸没躲，只是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
“走吧。”他说。
纪家的门一打开，暖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纪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两人牵着的手，眼睛笑得弯起来：“小逸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纪父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幸逸的肩：“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幸逸礼貌地点头，但握着纪言亭的手没松。
表妹从楼上冲下来，直奔幸逸手里的礼物盒：“逸哥！这什么这什么？”
“你哥说你想要的那个游戏手柄。”幸逸递给她。
表妹打开盒子，发出一声尖叫：“限量版！逸哥我爱你！”然后抱着手柄又冲回楼上，全程没看纪言亭一眼。
纪言亭瞪眼：“这丫头……”
纪母笑着摇头，招呼两人去沙发上坐。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纪父泡了茶，幸逸接过，道了谢，很自然地递给纪言亭一杯温的——他喝不了烫的。
纪父看在眼里，和纪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逸啊，”纪父开口，“你们学校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幸逸回答得很得体，“开学考刚结束，言亭进步很大。”
纪言亭在旁边差点被水呛到——他那叫进步？从倒数第五到倒数第八而已。
但纪父听了倒是挺高兴，拍了拍纪言亭的头：“有进步就好，有进步就好。”
纪言亭偷偷瞪了幸逸一眼，幸逸面不改色地喝茶。
厨房里，纪母喊着让纪言亭去端菜。纪言亭刚站起身，幸逸也跟着站起来：“我去吧。”
“你坐着！”纪言亭把他按回去，“你是客人！”
幸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纪言亭被他看得脸热，赶紧跑去厨房。
厨房里，纪母正往他手里塞盘子，小声问：“小逸对你到底好不好？”
“好。”纪言亭答得飞快，“特别好。”
“那你刚才瞪人家干嘛？”
纪言亭噎了一下，支支吾吾：“他……他乱说话……”
纪母笑了，捏了捏他的脸：“傻儿子。人家那是帮你说话呢，你爸就爱听这个。”
纪言亭端着菜出去时，幸逸正在和纪父下棋。他走过去，站在幸逸身后看了一会儿——看不懂，但就是喜欢看。幸逸的手指修长，捏着棋子很好看。
“谁赢？”他小声问。
幸逸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纪言亭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心里突然安稳下来。
“输了。”幸逸这才回答，但纪言亭看见棋盘上他的黑子明明占优。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纪父，突然明白了——幸逸这是在让着呢。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悄悄伸手，在幸逸腰上轻轻戳了戳。幸逸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别闹”的意思。
纪言亭冲他眨眨眼，装作若无其事。
年夜饭很丰盛，满满一桌菜。纪言亭坐在幸逸旁边，面前堆满了幸逸给他夹的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全是他的口味。
“别夹了，吃不完。”纪言亭小声抗议。
幸逸看他一眼，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
纪父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小逸这习惯，从小就这样，言亭吃饭都得他操心。”
纪母也笑：“可不是，小学那会儿言亭去小逸家玩，小逸他妈说，小逸自己还没吃，先给言亭把饭盛好了。”
纪言亭低头扒饭，耳朵尖红透了。
吃完饭，表妹拉着幸逸陪她打游戏，纪言亭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靠在幸逸肩上睡着了——昨晚熬夜打游戏，今天困得不行。
幸逸感觉到肩上的重量，低头看他。纪言亭的睡脸安静乖巧，粉色头发蹭在他颈窝里，呼吸平稳。
“逸哥，我哥睡了？”表妹小声问。
幸逸点点头，伸手把纪言亭卫衣的帽子给他戴上，遮住客厅的灯光。
表妹看着这一幕，托着腮说：“逸哥，你对我哥真好。”
幸逸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晚上十点，外面的鞭炮声把纪言亭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幸逸肩上，幸逸正低头看手机。
“醒了？”幸逸感觉到他动了。
“嗯……”纪言亭揉揉眼睛，“几点了？”
“十点。”
纪言亭坐起身，发现表妹已经回房间了，电视里放着春晚，纪父纪母也不知什么时候上楼了。
“叔叔阿姨说让我们自便。”幸逸说，“明天再过来拜年就行。”
纪言亭愣了一下，然后脸慢慢红了。他站起身，拉了拉幸逸的袖子：“那……我们回家？”
“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纪言亭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从小长大的家，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幸逸。
“想什么呢？”幸逸问。
纪言亭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拉紧他的手。
走出门时，冷风扑面而来，天空里炸开的烟花把整个街区都照亮了。
“好漂亮。”纪言亭仰着头，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幸逸没看烟花，只是看着他。
上车后，暖气慢慢驱散了寒意。车子驶向幸逸家，纪言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升起的烟花，忽然说：“你爸妈那边……明天去？”
“嗯，中午吃饭。”幸逸说。
纪言亭沉默了一下，小声说：“你爸今天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幸逸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晚饭前，他确实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里，那个一向严肃的男人难得地放软了语气：“小逸，明天带那孩子来吧。你妈想见见他。”
“您呢？”幸逸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想见见。能让你们惦记这么多年的人，应该不差。”
就这一句话，让幸逸挂掉电话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现在，纪言亭问起，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他说，能让我惦记这么多年的人，应该不差。”
纪言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别哭。”幸逸说，声音很轻，“明天见家长呢，眼睛肿了不好看。”
“谁哭了！”纪言亭瞪他，但声音确实有点哑。
车子开进小区，停进地下车库。熄火后，车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纪言亭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幸逸忽然拉住他。
“怎么了？”纪言亭回头。
幸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地下车库的灯光昏暗，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纪言亭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你……唔——”
幸逸的吻落下来，温柔而绵长，像要把一整天的克制都融进去。他的手扣着纪言亭的后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却又不急躁，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吻着。
纪言亭被吻得浑身发软，手抓着幸逸的衣领，呼吸全乱了。
很久之后，幸逸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温热。
“纪言亭。”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新年快乐。”
纪言亭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凑过去，在幸逸唇上又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新年快乐，哥哥。”
两人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才手牵手回家。电梯里，纪言亭看着镜子里自己红透的脸，小声说：“你今天……在我家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忍？”
幸逸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嗯。”他说。
纪言亭耳朵更红了，但心里甜得不行。
进门后，幸逸去倒水，纪言亭趴在阳台栏杆上看烟花。远处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得热闹非凡。
幸逸端着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冷吗？”他问。
“不冷。”纪言亭说，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有你在就不冷。”
幸逸把他抱紧了些。
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纪言亭靠在他怀里，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绚烂，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
“幸逸。”
“嗯？”
“今天说的那些话——什么进步不进步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幸逸看着他，眼底带着笑。
“你说呢。”
纪言亭瞪他，但瞪完自己先笑了。他凑上去，又亲了他一下。
这次是个很慢的吻。
温柔得像要把这一整年的爱意都揉进去。
窗外，烟花照亮了两个相拥的少年。
新的一年，在彼此的怀抱里，开始了。
苏予把车停在顾家门外时，副驾驶上的顾昭正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整理自己的M字刘海。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柔和几分，只是手指微微发抖，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情绪。
“紧张？”苏予侧过头看他。
顾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镜子，嘴硬道：“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见你爸。”
苏予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穿透力，顾昭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
“是第一次。”苏予开口，声音不高，“以这种身份。”
顾昭沉默了。
是的，是第一次。
以前他去苏家，是以“苏予的弟弟”的身份——他妈嫁给了苏予的爸，他们成了一家人。那时候他叫他“哥”，叫得顺口，心里也真把他当哥哥。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哥”字叫出口时，心跳会漏一拍。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不想只叫他“哥”。
三个月前，苏予出差回来，深夜敲开他的门。他站在门口，浑身酒气，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的眼睛红得吓人。
“顾昭。”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昭愣在原地，血液一瞬间涌上头顶。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你喝多了”，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嚼碎了黄连还要往下咽。
“我也喜欢你。”他说，“喜欢很久了。久到我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那天晚上，两人在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动。
最后还是苏予先开口：“你明天要是后悔了，就当没这回事。”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顾昭一个人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第二天，顾昭去找他了。
“我不后悔。”他说。
苏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三个月来，这件事一直是两人之间的秘密。瞒着父母，瞒着所有人。每次回家吃饭，都要装作只是普通的兄弟；每次在父母面前，都要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
但今天，除夕夜，他们要坦白了。
顾昭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吧。”他说。
苏予跟着下车，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顾昭的手很凉，他把那只手握紧，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别怕。”苏予说，“有我。”
顾昭抬起头看他。路灯下，苏予的脸被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安心。
“嗯。”顾昭点头。
两人并肩走进顾家。
客厅里，苏父正和顾母坐在沙发上看春晚。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零食，电视里传出喜庆的音乐声。看见两人进来，顾母笑着招手：“小昭回来了！小予也来了？快过来坐！”
苏予点头，叫了声“妈”，又叫了声“爸”。顾昭跟在他后面，也叫了人。
苏父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顾母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
“饿了吧？先吃点水果，饭马上就好。”她说着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妈。”顾昭叫住她。
顾母回头。
顾昭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苏予握紧他的手，往前站了半步。
“妈，爸，”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有事想说。”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没人去听。苏父放下手里的遥控器，顾母站在原地，没动。
苏予深吸一口气，握紧顾昭的手。
“我和顾昭在一起了。”他说，“不是兄弟那种。”
死一般的寂静。
顾昭低着头，不敢看父母的表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能感觉到苏予握得更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他听见母亲的声音。
“多久了？”
顾昭抬起头。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看着他。
“……三个月。”他说。
母亲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苏父。
苏父也看着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苏父开口了。
“坐吧。”他说，指了指沙发。
苏予和顾昭对视一眼，在沙发上坐下。两人并肩坐着，手还握在一起，像两个等待宣判的人。
苏父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放，一个小品正演到高潮处，笑声不断，但客厅里的四个人谁也没笑。
“小予，”苏父终于开口，看向苏予，“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
苏予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很久了。”他说，“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苏予顿了顿，握紧顾昭的手，“因为他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苏父又沉默了。他看向顾母，顾母正看着顾昭，眼眶有点红。
“小昭。”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你认真的？”
顾昭点头，用力地点头。
“认真的。”他说，声音哑了，“妈，我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不是一时冲动。我……我喜欢他很久了。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久。”
顾母的眼泪掉下来。
顾昭慌了，想站起来，却被苏予按住。他看见母亲擦掉眼泪，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傻儿子。”她说，声音带着泪意，但嘴角是弯的，“哭什么？妈又不是要骂你。”
顾昭愣住了。
顾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看向苏予。
“小予，”她说，“我把小昭交给你了。你要对他好。”
苏予的眼眶也红了。他站起身，对着顾母深深鞠了一躬。
“妈。”他说，“我会的。”
顾母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很开心。她拉起苏予，又拉起顾昭，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哭什么。”苏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有点哑，“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他走到餐厅，往桌上端菜，动作有点僵硬，但嘴角是上扬的。
顾昭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眶热得发疼。
苏予走过来，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我说了，有我。”他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
顾昭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年夜饭很丰盛。顾母做了满满一桌菜，苏父开了瓶好酒。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的春晚放着，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
“来，”苏父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家一起举杯。
顾昭喝了一口，辣得皱起眉。苏予在旁边笑，把自己剥好的虾推到他面前。
顾母看着这一幕，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吃完饭，顾昭帮着收拾碗筷。苏予被苏父叫到阳台上，两人站在冷风里，谁也没说话。
“小予。”苏父终于开口。
“嗯。”
“你妈那边……我会去说。”
苏予愣了一下，看向他。苏父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烟花。
“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苏父继续说，“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苏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苏父转过头看他。月光下，儿子的脸比平时柔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傻孩子。”他伸手拍了拍苏予的肩，“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谁管你？”
苏予低下头，没说话。
苏父又拍了拍他：“行了，进去吧。外面冷。”
两人回到客厅时，顾昭和顾母正在沙发上说话。顾母拉着顾昭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顾昭低着头听，耳朵红红的。
苏予走过去，在顾昭身边坐下。顾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晚上十点，两人告别离开。顾母送到门口，拉着顾昭的手说：“小昭，有什么事就给妈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顾昭点头，眼眶又红了。
苏父站在旁边，对苏予说：“开车慢点。”
“嗯。”
车子驶离顾家时，顾昭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眼泪终于掉下来。
苏予没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车子停在苏予家楼下时，顾昭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擦掉眼泪，转过头看苏予。
“谢谢。”他说。
苏予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他说，“谢什么。”
两人上楼，进门。苏予去倒水，顾昭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这座城市在新旧交替的夜晚，热闹得像永远不会安静下来。
苏予端着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
“冷吗？”他问。
“不冷。”顾昭说，手覆上他的手。
苏予把下巴抵在他发顶，看着远处一朵接一朵炸开的烟花。
“顾昭。”他忽然说。
“嗯？”
“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这样过。”
顾昭笑了，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
“好。”他说。
然后他吻了上去。
窗外的烟花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顾宸把车停进林曦家小区的车位时，林曦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那头标志性的黑长直今天没有披散，而是用一根檀木簪子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左耳那枚银色耳圈。他穿着件深灰色大衣，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路灯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顾宸下车，走过去，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挽起的头发，停了一秒。
“等很久了？”他问。
林曦抬眼看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刚到。”
顾宸笑了笑，没戳穿他——他分明看见林曦耳尖冻得有点红，显然不是“刚到”。
“走吧。”顾宸说，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袋子——那是林曦准备的礼物，包装得很精致。
林曦没拒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人并肩往楼里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宸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林曦的侧脸。电梯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林曦忽然侧过头。
顾宸没躲，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看你。”
林曦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耳根悄悄红了一寸。
电梯门打开时，林曦先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顾宸跟在后面，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家的门一打开，热气裹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林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顾宸时眼睛一亮：“小宸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父从沙发站起身，走过来和顾宸握手：“小宸，好久不见。”
“叔叔好，阿姨好。”顾宸礼貌地点头，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一点心意，新年快乐。”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林母笑着接过，拉着顾宸往客厅走，“坐坐坐，别站着。林曦，去倒茶。”
林曦看了顾宸一眼，转身去倒茶。顾宸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厨房门口。
林父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曦端着茶出来时，顾宸正和林父聊着股票。他在顾宸旁边坐下，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动作很轻。
顾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谢谢。”他说。
林曦没理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晚饭很丰盛，满满一桌菜。林母不停地给顾宸夹菜，热情得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小宸，尝尝这个，我做的糖醋排骨，林曦小时候最爱吃。”
“小宸，这个鱼也是我特意做的，你上次说喜欢吃鱼。”
顾宸一一尝过，夸得林母笑得合不拢嘴。林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演技还挺好”的意味。
顾宸接收到那个眼神，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林曦身体微微一僵，瞪了他一眼，但没躲。
饭后，林母拉着顾宸聊天，问起他的工作、他的公司、他平时都忙什么。顾宸一一作答，态度谦逊得体，完全不像平时在商场上那个笑面虎。
林曦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我去洗碗。”
“我来吧。”顾宸也站起来。
林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顾宸跟上去，留下林父林母在客厅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厨房里，林曦打开水龙头，把碗放进水池。顾宸走到他身边，挽起袖子。
“我来洗，你冲水。”顾宸说。
林曦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两人并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冲，配合默契。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隐约的笑声。
“你爸妈……”顾宸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知道吗？”
林曦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顾宸沉默了两秒，然后问：“那今晚……”
“不说。”林曦打断他，声音很轻，“等过完年。”
顾宸转过头看他。林曦低着头，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得柔和，那头黑长直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林曦。”顾宸叫他的名字。
林曦没应，只是继续冲水。
顾宸伸手，把那几缕碎发轻轻别到他耳后。林曦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好。”顾宸说，“听你的。”
林曦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松动。
“顾宸。”他说。
“嗯？”
“你……急吗？”
顾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难得的温柔。
“不急。”他说，“只要你愿意，多久都行。”
林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冲水。但耳根那抹红，从刚才起就没消下去过。
洗完碗，两人回到客厅。林父正在看春晚，林母端出切好的水果。顾宸坐下，林曦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
“小宸，”林父忽然开口，“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叔叔关心。”
“那就好。”林父点点头，“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年，他们不惦记？”
顾宸笑了笑：“初二就回去看他们。”
林父“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林曦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爸，顾宸初二去我家，初三我们回来。”
林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你们安排。”
林母在旁边笑着插话：“小宸，以后常来家里吃饭。林曦一个人住，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你多看着点。”
顾宸看了一眼林曦，嘴角弯起：“好，我会的。”
林曦垂下眼，没说话，但耳根又红了一点。
晚上九点多，两人起身告辞。林母送到门口，拉着顾宸的手说：“小宸，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顾宸笑着点头：“好，谢谢阿姨。”
林父站在后面，拍了拍顾宸的肩：“路上慢点。”
“叔叔放心。”
林曦跟着他们下楼，电梯里又是只有两个人。顾宸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林曦。
“刚才你爸说‘你们安排’，你听见了吗？”他问。
林曦抬眼看他：“听见了。”
“什么意思？”
“就是……”林曦顿了顿，移开视线，“他可能猜到了。”
顾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怎么想？”
林曦没回答，只是电梯门打开时，他先走了出去。顾宸跟在后面，走到车边时，林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顾宸。”他说。
“嗯？”
“我……”林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开车小心。”
顾宸看着他，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的局促，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曦。”他走近一步，低下头，看着他，“新年快乐。”
林曦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在他身后晕开一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新年快乐。”他说。
顾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曦的手——只是几秒，就松开了。
“上去吧。”他说，“外面冷。”
林曦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宸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林曦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顾宸。”他说。
“嗯？”
“初二回来时，我去接你。”
顾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好。”他说。
林曦转身走进楼里。顾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后，才上车离开。
车子驶出小区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栋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林曦应该已经到家了。
他想，刚才电梯里没说完的那句话，也许不用着急。
反正以后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说。
远处，烟花还在绽放。
裴安安把最后一块乐高按上去，终于拼完了那艘据说有一千八百片的宇宙飞船模型。他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春晚正演到一个小品，观众笑声不断，但那笑声隔着屏幕传过来，显得有点遥远。茶几上摆着他点的外卖——披萨、炸鸡、可乐，一个人吃绰绰有余，此刻还剩下大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睛看。
是顾宸发的：「安安，新年快乐。哥这边有点忙，明天去看你。」
裴安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撇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
“明天明天，天天明天。”他嘟囔着，把脸重新埋进沙发垫里。
又震了一下。他懒得看。
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摸回来，这次是群消息——林薇建的群，叫什么“盛景快乐小分队”，里面有林薇、纪言亭、幸逸，还有刚被拉进来的他。
林薇：「安安新年快乐！在干嘛呢？」
纪言亭：「安安一个人过年吗？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裴安安盯着那两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开始打字：「不用啦，我宅着挺好的，拼了一艘宇宙飞船！」
林薇：「哇！发照片看看！」
裴安安爬起来，对着刚拼好的飞船拍了张照发过去。纪言亭秒回了个“牛逼”，林薇发了一串烟花表情。
幸逸：「拼得不错。」
裴安安看着那条来自幸逸的消息，愣了一下——这位平时可是在群里只发“嗯”的主。
他心情忽然好了点，抱着手机窝回沙发里，开始一张张刷朋友圈。
纪言亭发了一张和幸逸的合照，两人靠在一起，背景是纪家的客厅，纪言亭笑得虎牙都露出来，幸逸嘴角微微弯着，眼神落在他身上。
林薇发了一张全家福，配文「团团圆圆」。
苏予发了张烟花照片，配文「新年快乐」，照片角落里能看见顾昭的半截袖子。
顾宸……顾宸什么都没发。他从来不发朋友圈。
裴安安刷着刷着，忽然看见一条新的——林曦发了一张古筝的照片，配文「除夕奏一曲，岁岁平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个赞。
刚点完，私信就弹出来。
林曦：「一个人？」
裴安安愣了下，回复：「你怎么知道？」
林曦：「猜的。」
裴安安：「……好吧，确实一个人。」
林曦：「无聊的话可以来我家。」
裴安安盯着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打字：「不了不了，太打扰了。」
林曦：「顾宸让我照顾你。」
裴安安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瞬间灭了。他撇撇嘴，回复：「哦，那替我谢谢他。」
林曦没再回。
裴安安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倒在沙发上。窗外烟花炸得正响，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得乱七八糟。他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有点空。
他想起去年除夕，顾宸还专门抽时间陪他吃了顿饭。虽然那顿饭吃到一半顾宸就被电话叫走了，但至少有人陪。今年倒好，直接“明天去看你”。
明天明天。
明天永远都有，今天永远是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爬起来，把剩下的披萨塞进微波炉热了热，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看春晚。小品演完了，开始唱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歌手穿着亮片裙子在台上转圈。
他嚼着披萨，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家里也是热热闹闹的。后来他们离了，他跟着爸爸，再后来爸爸再婚，有了新家，他就跟着顾宸。
顾宸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但对他很好。从初中开始，他的家长会都是顾宸去的，他的生活费是顾宸给的，他被人欺负了也是顾宸去摆平。
顾宸是他哥，是他最亲的人。
但顾宸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人。
裴安安想起今晚那张朋友圈——苏予的照片角落里，顾昭的袖子。他知道顾昭今天和苏予回家坦白去了，顾宸作为顾昭的哥哥兼朋友，当然得在场。
所以“明天来看你”。
他理解的。
真的理解。
只是……还是有点空。
微波炉“叮”的一声，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吃东西，披萨还在桌上凉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他拿起来看——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裴安安？我是林薇。”对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我哥让我问你，要不要出来看烟花？”
裴安安愣了一下：“你哥？”
“林曦啊。”林薇说，“他说你一个人，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出来玩。我们在江边呢，这边烟花超好看！”
裴安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是林曦的，有点远，像是在跟林薇说：“让他穿厚点，外面冷。”
裴安安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跳起来，抓过羽绒服套上，又抓起围巾胡乱裹了两圈。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披萨，又看了一眼拼好的宇宙飞船。
“明天再收拾你们。”他说，然后推门冲出去。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跑得飞快。江边不远，他跑了十分钟就到了，远远就看见林薇在冲他挥手。
“安安！这边！”
裴安安跑过去，喘着气。林薇旁边站着林曦，那头黑长直被江风吹得有点乱，但还是很好看。他看了裴安安一眼，点点头。
“来了。”他说。
“嗯！”裴安安应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林薇拉着裴安安往江边栏杆走，指着天空：“快看快看，要放大的了！”
话音刚落，一束巨大的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流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红的紫的蓝的，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彩色。
“哇——”裴安安仰着头，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林薇在旁边拍照，拍完烟花又拍裴安安，拍完裴安安又拍林曦。林曦皱着眉躲她的镜头，林薇就追着他拍，兄妹俩闹成一团。
裴安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完又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惦记着的、暖暖的想哭。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宸的消息：「在干嘛？」
裴安安打字：「江边看烟花。」
顾宸：「和谁？」
裴安安看了一眼还在闹腾的林家兄妹，又看了一眼漫天的烟花，嘴角翘起来：「林薇和她哥。她哥叫我的。」
顾宸过了几秒才回：「挺好。玩得开心。」
裴安安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林曦刚才说的——“顾宸让我照顾你”。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被林薇追着拍的林曦，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话少得可怜的人，那个看起来高冷得要命的人，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做着顾宸交代的事。
甚至不需要顾宸交代。
裴安安把手机收起来，跑过去，一把勾住林薇的肩：“林薇姐，拍我拍我！这个角度！”
林薇被他逗笑，举起手机就拍。林曦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烟花还在绽放。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裴安安仰着头，看着那些绚烂的光，忽然觉得，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不好。
因为总有人会记得你。
总有人会在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叫你来一起看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