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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补课邀请 幸逸邀谢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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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盛景学院,积雪开始融化,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谢恒走进教室时,顾昭已经在座位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M字刘海梳得很整齐,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迟曜还没来,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谢恒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指尖碰到书包里那个丝绒盒子,冰凉的触感像某种提醒——提醒他那些已经失去的、和正在失去的。
早自习铃响前,迟曜走进来。白色的头发有些湿,应该是早上洗过。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
的制服外套,左胸别着盛景的徽章。经过谢恒的座位时,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目,就像经过一个空座位。
谢恒低着头,盯着物理课本上的牛顿第二定律。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很简单,很清晰。不像人心,不像感情,没有公式可以计算,没有定律可以预测。
一整天,谢恒像个透明人。他听课,记笔记,做作业,一切如常。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另一侧——顾昭和迟曜偶尔低语,顾昭帮迟曜记笔记,顾昭把一颗糖塞进迟曜手里(还是柠檬糖),迟曜接过,剥开,放进嘴里,眉头微微皱起(怕酸),但随即舒展。
那么自然。
那么刺眼。
午休时,谢恒没有去食堂。他走到天台——积雪已经化了,地面湿漉漉的,栏杆上还挂着冰凌。风很冷,但他需要这种冷,来清醒混沌的大脑。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恒没有回头,以为是风。
“谢恒。”
是幸逸的声音。
谢恒转过身。幸逸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递给他一罐:“给。”
“……谢谢。”谢恒接过,罐身温热。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风景。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言亭和曜哥他们去食堂了。”幸逸忽然开口,“顾昭说想吃三楼的麻辣香锅。”
麻辣香锅。谢恒记得,那是他和迟曜第一次一起去食堂吃的。迟曜说“辣吧?爽!”,然后把冰镇豆奶推到他面前。
现在,迟曜和顾昭一起去吃了。
“嗯。”谢恒说,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提神。
“期末考要来了。”幸逸说,“下个月。”
谢恒愣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高一上学期就要结束了。他想起开学第一天,想起走廊里第一次看见迟曜,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的样子。
像上辈子的事。
“老陈说,这次期末成绩很重要,”幸逸继续说,“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
盛景高一下学期会按成绩重新分班,前五十名进A班,享受最好的师资和资源。谢恒的成绩一直很稳,进A班没问题。但迟曜……
“迟曜他……”谢恒犹豫了一下,“成绩怎么样?”
“一般。”幸逸说,“数学和物理还行,英语和语文差点。顾昭在帮他补课。”
补课。
谢恒想起以前,迟曜也会问他数学题,会和他一起做实验,会在他弹琴时安静地听。现在,帮他补课的人变成了顾昭。
理所当然。
“你……”谢恒顿了顿,“你和纪言亭呢?”
“我帮他补。”幸逸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虽然他总是不专心,但……进步了。”
谢恒想起那天在教室看到的画面——幸逸单膝跪地,手里捧着戒指盒,纪言亭红着眼眶说“我还以为你讨厌我”。现在他们在一起了,幸逸给纪言亭补课,纪言亭乖乖地学。
多好。
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有他,还在原地,像个迷路的人。
“谢恒。”幸逸转过头看他,“你……要不要一起?”
“什么?”
“补课。”幸逸说,“言亭说,人多热闹些。曜哥和顾昭也在。”
谢恒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起补课?和迟曜、顾昭、纪言亭、幸逸一起?
他想去。想见迟曜,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但他能去吗?以什么身份?曾经的……朋友?现在连朋友都不是了吧。
“我……”谢恒的声音有些哑,“考虑一下。”
“嗯。”幸逸点点头,“想好了告诉我。”
他喝完咖啡,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下去了,言亭该等急了。”
“嗯。”
幸逸离开后,天台上又只剩谢恒一个人。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手里的咖啡罐,热气已经散了,罐身变得冰凉。
一起补课。
这个邀请像一根稻草,飘在他快要溺毙的心里。他想抓住,但又怕抓住的是更深的绝望。
下午的课,谢恒心不在焉。他看着顾昭和迟曜偶尔低语,看着顾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大概是在讲题),看着迟曜微微蹙眉然后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么熟悉。
以前,迟曜听他讲题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现在,讲题的人换了。
时间换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放学时,谢恒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他看着那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室——顾昭帮迟曜拎着书包(迟曜的白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纪言亭拉着幸逸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
谢恒独自走出教学楼。夕阳很好,把积雪染成温暖的橙色。他走到公交车站,等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幸逸发来的补课时间和地点:「周六下午两点,顾昭家。来吗?」
谢恒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颤抖。
他想回复「好」,想抓住这个机会,想再见迟曜一面。
但最终,他回复:「不了,谢谢。」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驶离学校,驶向那个冰冷的家。
他想,他不能去。
不能去顾昭家,不能看顾昭和迟曜的默契,不能像个多余的闯入者,打扰他们的世界。
他宁可一个人。
宁可在这个没有迟曜的、漫长的冬天里,独自冻僵。
周末,谢恒在家。
母亲没有再提茶会的事,也没有再安排相亲。她只是平静地处理工作,平静地吃饭,平静地和谢恒说话——但那种平静里,有种冰冷的距离感。
谢恒知道,这是惩罚。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粗暴的干涉,而是彻底的、无声的疏离。像把他从她的世界里,轻轻推开。
他无所谓了。
周六下午两点,谢恒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想,现在顾昭家应该很热闹吧?幸逸在给纪言亭讲题,顾昭在给迟曜讲题,也许会有笑声,会有争论,会有热茶和点心。
而他在这里,一个人,对着冰冷的窗户。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广告,但还是拿起来看——
是迟曜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在吗?」
谢恒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个不真实的幻觉。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迟曜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而现在,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死水般的心湖。
他颤抖着回复:「在。」
消息几乎是秒回:「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会吗?」
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谢恒记得,那道题有点难,但解法很巧妙。他做过,还写了两种解法。
他回复:「会。」
「能教我一下吗?」
谢恒盯着这句话,指尖冰凉。迟曜在问他物理题。不是问顾昭,是问他。
为什么?
他打了很长一段解题思路,一步步,很详细。发送。
过了几分钟,迟曜回复:「懂了,谢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对话结束。
谢恒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像盯着一个刚刚打开又立刻关上的门。门里有光,有温暖,有他渴望的一切——但只开了一秒,就关上了。
他等了一会儿,希望迟曜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你最近怎么样”,哪怕只是“天气真冷”。
但没有。
对话框再也没有亮起。
谢恒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天空是铅灰色的,很压抑。
他想,迟曜为什么要问他?是因为顾昭也不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字的对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很疼。疼得他眼眶发涩,但流不出眼泪。
周日,雨还在下。
谢恒在家做作业。物理,数学,英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顾昭。
谢恒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愣了很久,才点开。
「谢恒同学,我是顾昭。迟曜说你的物理很好,可以请教一下吗?」
谢恒的心脏沉下去。原来是这样。迟曜问完他,又去和顾昭说了。现在顾昭也来问他。
他应该高兴吗?至少,他们还在用这种方式,和他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回复:「哪道题?」
顾昭发来一张照片,是物理练习册的一页,一道电磁学大题。题目很难,超出了教学进度。
谢恒做过这道题。他想了想,开始打字,一步步讲解。很详细,很耐心,像以前教迟曜那样。
发送。
顾昭很快回复:「明白了,谢谢。你真厉害。」
「不客气。」
对话结束。
谢恒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想,顾昭也会对迟曜说“你真厉害”吗?迟曜会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成了一个工具。一个解题的工具,一个连接迟曜和顾昭的、中性的、没有感情的工具。
也好。
至少还有用。
至少还能在他们的世界里,占据一个微小的、功能性的位置。
周一,雨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阳光很好,但很冷。谢恒走进教室时,迟曜已经在座位上。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平静。
谢恒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上课铃响前,他看见顾昭走到迟曜桌边,说了句什么,迟曜抬起头,笑了。顾昭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是一颗糖,柠檬糖——递给迟曜。迟曜接过,剥开,放进嘴里。
那么自然。
那么刺眼。
谢恒移开视线。他想,那颗糖,和他书包里那颗,是一样的吗?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吗?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期末考的复习重点,谢恒认真记笔记。课间,他去接水,经过迟曜的座位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迟曜正在和顾昭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谢恒看见,迟曜的手里握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是那个熟悉的、画画时的专注表情。
画的是什么?
谢恒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接完水,回到座位。拿出物理作业,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就是迟曜问他的那道。他盯着自己的解题步骤,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迟曜回复的「懂了,谢谢」。
只有四个字。
但那是这一个月来,迟曜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他小心地把那一页作业纸撕下来,折好,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里。像收藏一个微小的、不值一提的纪念品。
放学时,谢恒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他听见顾昭和迟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末继续补课?”顾昭问。
“嗯。”迟曜说,“不过我得早点走,我妈让我回家吃饭。”
“行,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顾昭的语气很坚定,但带着笑意,“顺便看看阿姨,好久没见她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迟曜说:“……好。”
脚步声渐近。谢恒加快脚步,走下楼梯。他不想和他们一起走,不想听见更多,不想看见更多。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谢恒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四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顾昭搭着迟曜的肩,纪言亭拉着幸逸的手,他们笑得很开心,像所有青春故事里该有的样子。
而他,站在阴影里,像个不属于这个画面的、多余的笔误。
公交车来了。谢恒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看见那四个人坐进顾昭的车——一辆银色的跑车,很帅,很配他们。
车子驶远,消失在街角。
谢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迟曜在笑。
至少有人陪着他,补课,回家,过生日,吃麻辣香锅。
至少他的世界,重新完整了。
而谢恒,会慢慢习惯的。
习惯一个人坐公交,习惯一个人吃蛋糕,习惯一个人解物理题,习惯在偶尔的、短暂的消息里,寻找一点点微弱的联系。
习惯这个没有迟曜的、但至少还有物理题的、漫长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