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糖纸 纪言亭为竞 ...

  •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幸逸公寓的书房还亮着灯。

      灯光是特意调暖的黄色,不会刺眼,但足够照亮整张书桌。桌面上摊开的竞赛教材、演算纸、还有吃了一半的抹茶曲奇——那是幸逸晚上八点出去买的,因为纪言亭说想吃点甜的提神。

      现在,曲奇已经凉了,抹茶粉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绿。纪言亭趴在桌上,樱花粉的微分碎盖乱七八糟地散在额前,手里还握着笔,但眼睛已经快闭上了。

      “言亭。”幸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

      “不要……”纪言亭嘟囔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三道题……”

      “明天再做。”

      “明天要上课……”

      “那就后天。”

      纪言亭终于抬起头,眼睛困得泛红,像只没睡醒的小动物:“可是你说要帮我拿到一等奖的。”

      “我是说,我们一起努力。”幸逸纠正他,手指轻轻拨开他眼前的碎发,“不包括让你熬夜到猝死。”

      “我才不会猝死……”纪言亭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幸逸看着他,看着他困得迷迷糊糊还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他合上教材,把笔从纪言亭手里抽出来,然后弯下腰:“来,我背你去卧室。”

      “我还能走……”纪言亭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已经很诚实地往幸逸背上靠了。

      幸逸背起他,动作很稳。纪言亭不重,但也不轻,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毕竟也是天天跟着迟曜打篮球的人。但现在,他软软地趴在幸逸背上,脸颊贴着幸逸的后颈,呼吸温热,带着抹茶曲奇的甜香。

      卧室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光线柔和得像月光。幸逸把纪言亭放在床上,帮他脱掉拖鞋和外套,盖好被子。整个过程,纪言亭都闭着眼睛,但手指一直抓着幸逸的衣角。

      “幸逸……”他小声叫。

      “嗯。”

      “我是不是很笨?”

      幸逸的动作顿了顿。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纪言亭困倦的侧脸:“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纪言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你什么都会,迟曜也什么都会,就我……连数学题都要你教。”

      幸逸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床头柜的糖罐里拿出一颗糖——这次是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纸在夜灯下泛着温柔的光。他剥开糖纸,把糖递到纪言亭嘴边。

      纪言亭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草莓的香气弥漫开来。

      “你会画画。”幸逸突然说。

      “嗯?”

      “小学三年级,美术课,你画的那幅《我的家》,拿了全市一等奖。”幸逸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珍藏的秘密,“画上有爸爸妈妈,有哥哥姐姐,有后院的秋千,还有一只根本不存在的、粉色的猫。”

      纪言亭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展览。”幸逸说,“你的画挂在最中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纪言亭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经那么喜欢画画,喜欢用颜色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后来为什么放弃了?好像是因为哥哥说“画画没出息”,因为爸爸说“男孩子应该学点实用的”,因为……因为大家都说,数学好才有前途。

      “你还会弹钢琴。”幸逸继续说,“虽然只学了两年,但老师说你很有天赋。”

      “那个……”

      “你篮球打得很好,三分球命中率全校前三。”
      “你做的舒芙蕾虽然塌了,但味道其实很不错。”
      “你记得班里每个人的生日,会在他们桌上偷偷放小礼物。”
      “你……”

      “幸逸。”纪言亭打断他,声音有点哽咽,“你别说了。”

      幸逸停下来,看着他。纪言亭的眼睛在黑暗里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樱花。

      “我不需要你什么都会。”幸逸最终说,手指轻轻擦过纪言亭的眼角,“我只需要你是你。”

      纪言亭眨了眨眼,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更红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问:“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幸逸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闹脾气的,耍赖的,不讲道理的,听不懂数学题的,做舒芙蕾失败的,熬夜困得睁不开眼的——所有的你。”

      “所有的?”

      “所有的。”幸逸点头,“就像集合,一个元素都不能少。”

      纪言亭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但那是笑着哭的。他伸出手,拉住幸逸的手,手指钻进对方的指缝,紧紧扣住。

      “那你今晚陪我睡。”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小少爷的任性,“我害怕。”

      幸逸知道他在撒谎。纪言亭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其实是孤独——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那种“没有人懂我”的孤独。所以他总是闹,总是撒娇,总是用各种方式确认自己是被爱着的,是被完整接纳的。

      “好。”幸逸说,脱掉拖鞋,躺到他身边。

      单人床有点挤,两个人必须贴得很近。幸逸侧着身,把纪言亭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草莓糖的甜香从纪言亭的呼吸里飘出来,混合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幸逸。”
      “嗯?”
      “你说,迟曜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
      “他会不会也在想某个人?”
      “……”

      “我觉得会。”纪言亭的声音越来越小,困意终于彻底袭来,“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我觉得……他会……”

      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幸逸搂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温热。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奔涌。

      他想起迟曜。想起今天下午在天台上,迟曜看着远方时那种放空的眼神;想起他剪短的头发,像某种决绝的告别;想起他喝汽水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和那颗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的泪痣。

      幸逸知道纪言亭说得对。迟曜在想某个人。也许不是具体的想念,而是一种弥漫的、无法言说的空缺感,像一首歌少了某个关键的音符,像一幅画缺了某种决定性的颜色。

      但幸逸也知道,那是迟曜必须自己走过的路。就像纪言亭必须自己面对那些数学题,就像他必须自己学会如何处理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

      他能做的,只有陪伴。

      就像此刻,他躺在这里,抱着熟睡的纪言亭,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温度。像守护一朵在夜里开放的花,像守护一颗在黑暗中发光的星。

      不知过了多久,幸逸也闭上了眼睛。

      而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迟曜确实没有睡。

      他坐在家里的天台上——不是学校的天台,是他自己家的,位于市中心高档公寓顶层的私人天台。这里更大,更空旷,视野更好,能看见几乎半个城市的夜景。

      但他没看夜景。他面前支着一个画架,手里拿着炭笔,在素描纸上涂抹。

      画的是赛车。不是具体的某辆车,而是赛道上飞驰的模糊轮廓,是速度的轨迹,是轮胎摩擦地面时扬起的尘烟。线条很狂放,很大胆,完全不像小学时学的那些工笔素描——那是他此刻唯一想表达的东西:速度,力量,一种近乎失控的控制感。

      他画了很久。手指被炭笔染黑,额前的短发被夜风吹乱。画到一半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深紫色的糖球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行星。

      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然后把糖纸仔细抚平,夹进画架旁的速写本里。那本子里已经夹了很多糖纸,各种颜色,各种口味,像某种另类的收藏。

      吃完糖,他继续画。这次画的不是赛车了,是星空。不是真实的星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根本看不见几颗星——是他想象中的星空。线条更细,更密,像无数道交错的轨迹,像无数个未完成的圆周运动。

      画着画着,他突然想起了幸逸和纪言亭。想起今天下午在天台上,那两人牵着手说“拉钩”的样子;想起纪言亭含着糖还要强撑面子的小表情;想起幸逸看着纪言亭时,那种沉静的、像深海一样的温柔。

      迟曜的笔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狂放的赛车,交错的星轨,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硬是被他画在了同一张纸上,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衔接,就那么突兀地并存着。

      就像他此刻的内心。一边是想要飞驰的、想要冲破一切的冲动;一边是某种安静的、想要停留在某个时刻的渴望。

      矛盾,但又真实。

      迟曜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夜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新剪的短发全都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颗泪痣。他双手撑着栏杆,望着脚下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无数个窗口亮着光,每个光里都有一个故事。

      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天文馆。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星座,什么是星轨,只是看着穹顶上那些缓慢移动的光点,觉得美得不可思议。

      解说员说,我们看到的星光,很多都是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年前发出的。当我们仰望星空时,其实是在看过去。

      “那现在的星星呢?”小迟曜问。

      “现在的星星,”解说员笑了,“要等很久很久以后的人才能看见。”

      那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有些光需要时间才能抵达。

      有些感受需要距离才能清晰。

      有些告别需要很久以后才会被理解成开始。

      迟曜深深吸了口气,夜风灌进胸腔,凉凉的,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植物清香的复杂气味。他吐出那口气,看着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纪言亭发来的消息——准确地说,是幸逸用纪言亭的手机发来的:「他睡着了,说明天一定要把题做完。附图:纪言亭睡着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迟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告诉他,慢慢来,不着急。」

      那边很快回复:「我也是这么说的。」

      迟曜笑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画架前,看着那张未完成的画。赛车与星轨,速度与永恒,冲动与静谧——矛盾吗?也许。

      但也许,所有最真实的东西,本来就是矛盾的。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有点孤独,但很自由;有点失落,但很清醒;有点怀念,但更想往前走。

      他把那张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用橡皮筋扎住。然后他收拾好东西,走回室内。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虽然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在光年之外,在时间深处,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燃烧着,运行着,等待着被看见的那一天。

      就像有些心情,有些记忆,有些说不出口的话。

      它们也在那里。

      在心脏的某个角落,在意识的某个层面,在所有语言无法抵达的地方,安静地存在着,生长着,等待着被理解的那一天。

      迟曜关上了门。

      室内温暖,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他洗了手,把炭笔的黑渍一点点搓掉,然后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躺在床上时,他嘴里还残留着葡萄糖的甜味。他闭上眼睛,想起天台上那张画,想起星空,想起幸逸和纪言亭,想起所有温柔的、混乱的、美好的、疼痛的、此刻。

      然后他想:这样也好。

      真的,这样也好。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短短的,清爽的,像某种崭新的开始。

      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夜更深了,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隐约透出极淡的、黎明前的灰白。

      像一张全新的画纸。

      等待着,第一笔颜色的降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