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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眼泪 迟曜崩溃的 ...

  •   夜幕像被打翻的墨汁,缓慢而顽固地浸透整座城市。迟曜蹲在离家三条街外的便利店门口,背靠着自动贩卖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手里捏着一罐还没打开的可乐。
      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像眼泪,但更冷。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蹲了多久。从学校出来,没有回家,没有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腿软,直到看见这盏昏黄的路灯,和灯下这台二十四小时亮着的自动贩卖机。
      可乐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至少它冰凉,至少它有重量,至少它不会像那些目光、那些窃语、那些照片上的字迹一样,虚无缥缈却又能把人刺穿。
      手机在口袋里不断震动。他知道是谁——纪言亭,幸逸,也许还有班主任,甚至可能还有父亲。但他不想接。不想说话。不想解释。不想思考。
      他只想蹲在这里,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看着偶尔掠过的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转瞬即逝的光轨,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意义的、循环往复的默剧。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滚落,砸在牛仔裤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很烫,烫得皮肤发疼。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像决了堤的河。
      他想起了上学期。想起了谢恒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很浅,但眼镜后的眼睛是弯的。想起了他们在图书馆共用的那张桌子,谢恒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头,耳尖泛红。想起了天台上的风,谢恒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手指无意间碰到他的脖颈,两个人都像触电一样弹开。
      想起了那个寒假。他兴冲冲地去找谢恒,想给他看新改装的赛车模型,想问他过年要不要一起去看烟花。但谢家那座精致的别墅空荡荡的,佣人站在雕花铁门后,礼貌而疏离地说:“少爷出国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他去哪里了?”
      “抱歉,无可奉告。”
      他站在铁门外,看着那些紧闭的百叶窗,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那时他觉得冷,从指尖冷到心脏,像被人掏空了胸腔,塞进了一整块冰。
      后来他才知道,谢恒是被绑走的。字面意义上的绑——谢怜怜雇了人,在谢恒的药里加了镇静剂,等他醒来时,人已经在飞往国外的航班上。治疗是强制的,为期三个月,与世隔绝,像某种针对异类的改造。
      而谢恒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再见。
      或者说,他的母亲根本没打算让他说。
      开学那天,当迟曜看见谢恒和林薇并肩走进教室时,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冲上去揪住那个人的衣领问“你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恒那双陌生的、平静的、透过白色透明眼镜看过来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没有任何熟悉的情愫,只有礼貌的、对待普通校友的疏离。
      然后他明白了。
      谢恒真的忘了。不是装的,不是演给他母亲看的,是真的,被那些电击、药物、催眠,硬生生从记忆里剜掉了。
      剜掉了他们共度的那些午后,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没说出口但彼此都懂的喜欢,剜掉了一整个鲜活的、有温度的、属于迟曜的谢恒。
      剩下的,只是一具完美的、正常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躯壳。
      迟曜以为自己接受了。他剪了头发,染了颜色,回到赛车场,回到篮球场,回到天台,回到棒棒糖和兄弟情里。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至少谢恒“正常”了,至少谢恒可以像他母亲希望的那样,过一个“正常人”的人生。
      至少……他还活着。
      但今天,当那些日记的照片像炸弹一样在眼前炸开,当谢恒颤抖着说出“对不起我又爱上你了”,当谢怜怜崩溃地哭喊着“你是个治不好的变态”时——
      迟曜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接受。
      他只是把那些尖锐的碎片埋进了更深的地方,埋到以为自己看不见了,埋到以为时间会把它磨平。但那些碎片还在那里,带着倒刺,带着棱角,每一次心跳都会刮擦内壁,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细微的疼痛。
      而现在,它们终于破土而出,带着积攒了半年的血和泪,把他从内部撕开。
      好痛。
      迟曜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眼泪浸湿了布料,咸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喉咙里还是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怎么会这么痛?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了。明明已经往前走了。明明已经……已经快要好了。
      可为什么,只是看见那些字迹,看见那个人流泪,听见那句“对不起”,他就又回到了原点?
      回到那个寒假的午后,站在空荡荡的别墅前,看着紧闭的门窗,看着自己无处安放的爱,和无人回应的想念。
      “被我喜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带着颤抖,像风里飘来的叹息。
      “……真的很痛苦吗?”
      迟曜猛地抬起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谢恒站在三步之外。白色透明眼镜后的眼睛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深灰色制服外套皱巴巴的,像是跑过来的。他看着他,看着蹲在地上的迟曜,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此刻破碎得像玻璃渣的眼睛。
      “如果……”谢恒的声音哽了一下,“如果真的很痛苦……我就离开这里。”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在夜风里摇摇欲坠,像下一秒就要碎裂。
      “我转学……或者……或者再出国……去哪里都行……”他语无伦次,眼泪又掉下来,“只要……只要你不痛苦……”
      迟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过、恨过、以为忘了、其实从未放下的人,看着他此刻卑微的、绝望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的样子。
      然后,迟曜哭得更凶了。
      不是压抑的呜咽,是彻底的、崩溃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大哭。眼泪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痛苦……”他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被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特别……特别痛苦……”
      谢恒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判了死刑。他后退一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但是……”迟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泪还在不停地滚落,“但是……我还是爱你啊……”
      谢恒僵住了。
      “谢恒……”迟曜伸出手,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方向,“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充满了痛苦,充满了这半年来所有压抑的、无处诉说的煎熬:
      “我好委屈……好痛苦啊……”
      谢恒的眼泪也决堤了。他冲过来,蹲下身,几乎是跪在地上,张开手臂,把迟曜整个人拥进怀里。
      拥抱的力道很大,紧得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迟曜的脸埋在他肩头,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制服外套。谢恒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他深栗色的短发里。
      “对不起……”谢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迟曜……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重复,像某种忏悔,像某种祈求,像某种破碎的、无法完整表达的痛苦。
      迟曜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
      “心脏……好疼……”
      谢恒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嘴唇贴着他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流:
      “我的也好疼……”
      “分离……好痛苦啊……”迟曜哭得喘不过气,“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找了你好久……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去哪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我以为……那些都是假的……”
      谢恒的心被这些话一片片凌迟。他想起治疗时那些冰冷的仪器,那些刺眼的白光,那些试图抹去“迟曜”这个名字的药物和电击。他想起自己醒来时空荡荡的大脑,想起母亲欣慰的笑容,想起医生说“恭喜你,你现在正常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那些被抹去的记忆留下了空洞,而那些空洞很快被新的东西填满——开学第一天,当他看见那个有着半白半黑头发、琥珀色眼睛、笑起来有虎牙和泪痣的少年时,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不是记忆,不是熟悉感,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引力。
      像飞蛾扑火,像行星坠落,像某种写在基因里的、无法抗拒的召唤。
      他试图抵抗。他告诉自己这是错的,是病,是治疗不彻底的后遗症。他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去找林薇,想证明自己可以“正常”。
      但那些字迹出卖了他。
      那些在深夜里不受控制流淌出来的名字,那些一遍遍描摹的眼睛和泪痣,那些越来越狂乱、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思念——
      都是证据。
      证明他根本就没好。
      证明那些治疗,那些药物,那些所谓的“科学”,在真正的、不讲道理的爱面前,不堪一击。
      “对不起……”谢恒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不是故意要走的……”
      “妈妈她……她把我绑上飞机……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国外了……”
      “他们不让我联系任何人……不让我知道任何消息……他们说……说我在生病……需要治疗……”
      “他们说……只要治好了……我就可以回来……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眼泪汹涌:
      “我以为……只要我听话……只要我‘好’了……我就能回来……就能见到你……”
      “可是我回来了……我却……我却把你忘了……”
      “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忘了……”
      迟曜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但眼泪还在流。他抬起头,看着谢恒,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泡的、隔着眼镜依然清晰可见的痛苦的眼睛。
      “那你现在……”他抽噎着问,“想起来了吗?”
      谢恒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没有。那些记忆……真的没有了。”
      “但……”他抬手,轻轻抚上迟曜的脸颊,指尖颤抖着擦去那些泪痕,“但我又重新爱上你了。”
      “从零开始。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
      “像第一次心动。像从未受过伤。”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苦涩,“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我不应该。我知道这会让你痛苦……”
      “但我控制不住。”
      “迟曜……”他的额头抵上迟曜的额头,呼吸交融,眼泪混在一起,“我控制不住……”
      路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们,在地上投出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夜风穿过街道,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有顾客进出,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但无人打扰。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车流依然在奔涌,星星依然在遥远的天幕上闪烁。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时间像是凝固了。只有两个破碎的灵魂,用眼泪和拥抱,试图拼凑出某种可能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迟曜的哭声终于完全平息。他靠在谢恒怀里,眼睛红肿,鼻子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谢恒。”他小声叫。
      “嗯。”
      “你妈妈……还会把你带走吗?”
      谢恒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他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会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把我带走了。”
      迟曜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怎么办?她不会放过你的。”
      谢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已经‘病’了。治不好了。”
      “那就……一直病着吧。”
      他看着迟曜,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爱你是一种病,那我宁愿永远不痊愈。”
      迟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爱意,看着那些泪水折射出的、破碎的光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谢恒的眼镜。
      白色透明的镜框,镜片因为泪水而模糊。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干净,然后重新给谢恒戴上。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谢恒。”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清晰了许多。
      “嗯。”
      “我们……”迟曜咬了咬下唇,虎牙露出来,泪痣在红肿的眼角格外明显,“我们试试吧。”
      谢恒愣住了:“……什么?”
      “试试在一起。”迟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但眼神是认真的,“不躲了,不逃了,不假装了。”
      “就算会痛,就算会很难,就算……就算所有人都反对。”
      他抓住谢恒的手,十指紧扣: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谢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滚烫的,是带着希望的。他用力点头,用力回握那只手,用力到指节都在发白。
      “好。”他说,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一起。”
      路灯下,两个少年紧紧拥抱,像两棵在暴风雨中彼此支撑的树,像两颗在黑暗中相互照耀的星。
      眼泪还在流,痛苦还在,未来还有无数未知的风雨。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
      握住了那份不被允许的、病态的、却无比真实的——
      爱。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然闪烁。夜色深浓,黎明还很远。
      但有些光,不需要等到天亮。
      它们就在那里。
      在眼泪里,在拥抱里,在破碎又重组的誓言里。
      在每一个,不肯放弃的,深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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