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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盛夏的旅行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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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盛夏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粘稠而热烈地包裹着整座城市。迟曜趴在空调房的凉席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各种旅游攻略,从北方的草原到南方的海滩,从西部的雪山到东部的古镇。
他想出去玩。
特别想。
高一结束的暑假,漫长而自由,本该是肆意挥霍青春的时光。但谢恒太忙了——工作室接了两个新项目,他每天早出晚归,连周末都在写代码。迟曜不想打扰他,他知道谢恒在为什么而努力,那些深夜的灯光和键盘的敲击声,都是为了那个“三年之约”。
所以他只是默默收藏着那些攻略,没有说出口。
直到某个周六下午,谢恒难得提早回家,看见迟曜手机屏幕上的雪山照片。
“想去?”谢恒擦着头发走过来,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清爽的薄荷香气。
迟曜连忙锁屏,虎牙咬着下唇:“没有……就随便看看。”
谢恒在他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想去就去。我陪不了你,但你可以和别人去。”
“我不要。”迟曜翻身坐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认真,“我要等你忙完,我们一起去。”
“那要等到冬天了。”谢恒推了推眼镜,眼神温柔,“暑假还有两个月,别闷在家里。”
迟曜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谢恒怀里,小声嘟囔:“可是没有你,去哪里都没意思……”
谢恒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抱着迟曜,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叫上言亭和幸逸吧。还有顾宸。人多热闹些。”
迟曜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嗯。”谢恒点头,“工作室最近进度不错,顾宸一个人也能盯几天。你们去玩吧,替我看看风景。”
于是旅行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最先响应的是纪言亭。他在电话那头兴奋得声音都尖了:“去去去!我要去海边!幸逸你看我穿那件新买的泳裤好不好看——”
电话被幸逸接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时间,地点,行程发我。我订机票和酒店。”
顾宸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地爽快:“行啊。正好最近写代码写得眼睛快瞎了,出去透透气。”
最后加入的是迟曜的表妹,谌絮。
谌絮比迟曜小一岁,但看起来更小——不是年龄上的小,是那种纤细的、苍白的、像一碰就会碎的美。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休养,很少出门。这次听说迟曜要旅行,难得地主动说要参加。
“但是絮絮要带上我。”电话里,另一个女声插进来,清脆得像风铃,“我是她女朋友,暨栀。”
迟曜愣了愣:“女、女朋友?”
“嗯。”暨栀的声音很坦然,“我们在一起一年了。有问题吗?”
“没、没有……”迟曜赶紧说,“欢迎欢迎。”
出发那天,机场的候机大厅里聚齐了一群人。
纪言亭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樱花粉的头发在空调风中晃动,兴奋地东张西望。幸逸推着两个行李箱,黑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航班信息屏。顾宸戴着墨镜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手机,一副“我只是顺便来”的酷样。
迟曜站在他们中间,深栗色的短发在冷气中微微竖起,琥珀色的眼睛时不时看向入口——谌絮还没到。
“来了。”幸逸突然开口。
入口处,三个女生的身影出现。
走在最前面的是暨栀——高挑的个子,利落的短发,小麦色的皮肤,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手里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谌絮,她穿着淡蓝色的长裙,长发及腰,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而走在她们身边的第三个人,让所有人都愣了愣。
那是个看起来很小的女生,身高只到暨栀的肩膀,穿着淡粉色与白色渐变的及膝连衣裙,长发如墨,一直垂到腰际上方,发质好得像绸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刘海——精致的八字刘海下,一条长长的白色丝带遮住了眼睛,在脑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只能看见挺翘的鼻子和微微上扬的嘴唇,整张脸有种朦胧而神秘的美感。
“抱歉,来晚了。”暨栀推着谌絮走过来,语气爽朗,“絮絮早上不太舒服,耽误了点时间。”
谌絮温柔地笑了笑,声音很轻:“表哥,好久不见。”
迟曜赶紧走过去:“絮絮,身体还好吗?要不我们改期……”
“不用。”谌絮摇头,眼睛弯成月牙,“我好久没出门了,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蒙眼少女:“介绍一下,这是小梅花。我的朋友。”
被称作“小梅花”的少女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得像山泉,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你们好。”
迟曜看着她眼睛上的白丝带,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地说:“梅姐好。”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小梅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很轻,但很好听,像风铃在风中碰撞:
“我比你小。我今年14岁,15岁都没满,才读初三。”
迟曜的脸瞬间涨红,虎牙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对、对不起……”
“没关系。”小梅花摆了摆手,白丝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叫我小梅就行。”
暨栀在旁边忍俊不禁:“迟曜你还是这么憨。”
纪言亭已经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小梅花的丝带:“你为什么遮住眼睛啊?是受伤了吗?”
“言亭。”幸逸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问得太直接。
但小梅花并不介意,她偏了偏头,声音平静:“不是受伤。只是眼睛不太方便见光。”
“那你能看见吗?”顾宸突然开口,墨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
小梅花转向他的方向——即使遮着眼睛,她的动作也精准得像能看见一样:
“能看见一些。但和你们看见的不一样。”
这话说得有些玄妙,但没人再追问。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幸逸看了看时间:
“该过安检了。”
第一站是云南大理。
飞机降落时已是傍晚,苍山洱海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幸逸提前订好的民宿是栋白族风格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朵开得热烈。
分房间时出了点小插曲——暨栀自然和谌絮一间,迟曜和顾宸一间,幸逸和纪言亭一间。但小梅花……
“我一个人住吧。”她平静地说,“我习惯一个人。”
“不行。”谌絮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但坚定,“你眼睛不方便,万一晚上需要什么……”
“我可以住她隔壁。”暨栀提议,“有事喊一声就行。”
最终,小梅花住了单间,但就在谌絮房间的隔壁。
放下行李后,一群人聚集在院子里。民宿老板准备了白族特色的三道茶,苦、甜、回味,像人生的滋味。
“接下来几天怎么安排?”幸逸拿出平板,上面是详细的行程表。
“明天先去洱海骑行!”纪言亭第一个举手,“我看攻略了,环海西路特别美!”
“絮絮不能骑车。”暨栀说,“我们坐观光车吧。”
谌絮摇头:“不用迁就我。你们去骑车,我和小梅坐车,在终点等你们。”
“那多没意思……”纪言亭嘟囔。
“就这样吧。”迟曜拍板,“分两组,骑车组和观光组,中午在喜洲古镇汇合。”
第二天清晨,洱海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骑行组租了自行车,沿着环海西路出发。晨风凉爽,路边的稻田绿得晃眼,远处苍山云雾缭绕,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迟曜骑在最前面,深栗色的短发在风中飞扬。顾宸跟在他后面,难得地没有戴墨镜,眼睛眯着看远处的风景。幸逸和纪言亭落在后面——纪言亭骑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拍照,幸逸就耐心地等着他。
“喂。”顾宸突然加速,和迟曜并肩,“你跟谢恒……怎么样了?”
迟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好啊。他最近在忙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
“他倒是拼命。”顾宸哼了一声,“不过也是,没爹没妈了,只能靠自己。”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但迟曜听出了里面的关心——别扭的、藏在讽刺下的关心。
“他有我。”迟曜说,声音很轻但坚定,“还有迟家。他不是一个人。”
顾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
另一边,观光车上,气氛很安静。
谌絮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暨栀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水杯,时不时递到她唇边。
小梅花坐在她们对面,脸朝着窗外——虽然她看不见,但似乎能感受到风的温度和阳光的方位。白丝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小梅。”谌絮突然开口,“你能‘看’见洱海吗?”
小梅花微微偏头,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能。”
“蓝色的,很宽,有波纹。远处有山,山顶有云。路边有花,紫色的,很多。”
她描述得精准得可怕,就像亲眼看见一样。
暨栀惊讶地看着她:“你真的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小梅花轻声说,“是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玄妙。但没人再问什么,只是安静地欣赏风景,享受这个难得的、远离城市喧嚣的早晨。
中午在喜洲古镇汇合时,骑行组已经累得不行了。纪言亭一进餐厅就瘫在椅子上:“我的腿……要断了……”
幸逸给他倒了杯水,语气平静:“让你别骑那么快。”
“我那不是兴奋嘛……”纪言亭咕嘟咕嘟喝完水,眼睛又亮起来,“不过洱海真的好美!我拍了好多照片!我要发给谢恒看!”
迟曜也拿出手机,给谢恒发了几张照片。很快,回复来了:
「很美。玩得开心。」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工作室的窗台,那盆绿萝长得很茂盛,旁边摆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迟曜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谢恒也在想他。
午餐是白族特色菜——酸辣鱼、乳扇、生皮。纪言亭吃得满嘴是油,幸逸在旁边拿着纸巾,时不时给他擦一下。暨栀细心地挑出鱼刺,把鱼肉放到谌絮碗里。顾宸吃得很快,但表情是放松的。
小梅花吃得很慢,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即使遮着眼睛,她也能精准地夹起每一道菜,不会碰到其他盘子。
“小梅,”迟曜忍不住问,“你真的看不见吗?”
小梅花放下筷子,转向他的方向:“我说了,不是用眼睛看。”
“那你怎么知道菜在哪里?”
“感觉。”她说,“温度,气味,声音,空气的流动……这些都能告诉我信息。”
这话听起来有些玄乎,但看着她精准的动作,又不得不信。
午饭后,一群人沿着古镇的石板路散步。喜洲古镇保存得很好,白族民居的照壁上画着精致的壁画,巷子里飘着烤乳扇的香气。
路过一家扎染店时,谌絮停下来,看着橱窗里那条深蓝色的扎染长裙,眼睛亮了一下。
“喜欢?”暨栀问。
谌絮点头,但随即又摇头:“太长了,我穿不了……”
她坐在轮椅上,很多衣服都不方便。
暨栀却已经走进店里。几分钟后,她拿着那条裙子出来,在谌絮身上比了比:
“回去改一下就行。我帮你改。”
谌絮的脸红了,小声说:“谢谢。”
小梅花站在店外,脸朝着巷子的深处,突然开口:
“那边有个寺庙。要去看看吗?”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子尽头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小庙,门口挂着褪色的经幡。
“你怎么知道?”顾宸问。
“听见钟声了。”小梅花说,“还有香火的味道。”
寺庙很小,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扫地。看见他们进来,老和尚合十行礼,没有多话。
庙里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佛像,面容慈悲。香炉里插着几柱香,青烟袅袅。
谌絮在佛像前停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暨栀站在她身后,也默默合十。
迟曜不懂这些,但还是学着他们的样子拜了拜。纪言亭好奇地东张西望,被幸逸轻轻按住肩膀。
小梅花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她的脸朝着庙堂的方向,白丝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老和尚扫到她脚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深邃:
“小姑娘,你的眼睛……”
小梅花微微颔首:“不方便见光。”
老和尚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心中有光,胜过眼中有光。”
说完,他继续扫地,不再言语。
离开寺庙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光芒洒在古镇的石板路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民宿的路上,小梅花突然开口:
“明天去玉龙雪山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计划去雪山?”纪言亭惊讶地问。
“听见你们聊天了。”小梅花说,“不过,明天下午会下雨。如果要去,最好上午去。”
“下雨?”迟曜看了看手机天气预报,“可是预报说是晴天啊。”
小梅花没再解释,只是说:“信不信由你们。”
第二天一早,天空确实晴朗如洗。一群人出发去玉龙雪山,坐缆车上到海拔4506米的观景台。
高原反应让体质最弱的谌絮有些不舒服,暨栀一直陪在她身边,给她吸氧。纪言亭兴奋地到处拍照,幸逸跟在后面,确保他不会走丢。
迟曜和顾宸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雪山峰顶。云雾缭绕,冰川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真美。”迟曜喃喃地说。
顾宸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中午在雪山脚下的餐厅吃饭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不到半小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真的下雨了……”纪言亭惊讶地看着窗外,“小梅你怎么知道的?”
小梅花坐在窗边,脸朝着雨幕的方向,声音很轻:
“云的味道变了。风的方向也变了。”
这话听起来更玄了。但这次,没人再质疑。
雨下了两个小时才停。雨后,雪山被洗得更加清晰,山腰上甚至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看!彩虹!”纪言亭指着窗外。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双彩虹横跨山谷,像一座连接天地的桥。
小梅花也“看”向彩虹的方向,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很漂亮吧?”
“嗯。”谌絮轻声应道,“很漂亮。”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去了丽江古城,去了香格里拉,去了泸沽湖。每到一个地方,小梅花总能说出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哪条小巷里有好吃的,哪个时间看日落最美,甚至预测了两次突如其来的阵雨。
她的神秘感逐渐变成了旅行中的某种“指南针”。虽然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能“看见”,但大家都习惯了听她的建议。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泸沽湖。住在湖边的摩梭人客栈里,推开窗就是一片湛蓝的湖水。晚上,一群人围在篝火旁,听客栈老板讲摩梭人的走婚习俗。
“所以……你们真的是母系社会?”纪言亭好奇地问。
老板笑着点头:“家里女人当家。走婚是自由的,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
暨栀和谌絮对视一眼,手牵得更紧了。顾宸靠在椅背上,看着跳动的篝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梅花坐在最外围,脸朝着湖面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身上,白丝带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迟曜拿出手机,给谢恒发了一条消息:
「最后一晚了。泸沽湖的月亮好圆。」
很快,回复来了:
「想你了。」
只有三个字,但迟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字:
「我也想你。后天就回去了。」
「我去机场接你。」
「好。」
放下手机,迟曜看着篝火,看着身边的朋友们——纪言亭靠在幸逸肩上快睡着了,谌絮和暨栀在低声说着什么,顾宸在发呆,小梅花依然安静地面朝湖水。
他突然觉得,这个暑假,这个旅行,虽然谢恒不在身边——
但依然很美好。
有风景,有朋友,有欢笑,有意外,有神秘的小梅花和她那些无法解释的“看见”。
这一切,都成了记忆里鲜亮的一部分。
像泸沽湖的月光,清澈,温柔,永远明亮。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大家陆续回房休息。
迟曜走到小梅花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小梅,谢谢你。”
小梅花转过头,即使遮着眼睛,迟曜也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谢什么?”
“谢谢你的建议。”迟曜说,“让我们避开了雨,看到了最美的风景。”
小梅花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你们错过该看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散在夜色里。
“迟曜。”她又开口。
“嗯?”
“回去后,替我跟谢恒问好。”
迟曜愣住了:“你认识谢恒?”
小梅花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白裙在月光下像一朵绽放的梅花:
“晚安。”
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迟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疑惑。
小梅花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遮住眼睛?
她为什么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为什么……认识谢恒?
这些问题像迷雾,笼罩在泸沽湖的夜色里。
但此刻,迟曜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湖面上那轮圆月,想起了谢恒。
后天就能见面了。
他想。
到时候,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洱海的风,告诉他雪山的雨,告诉他泸沽湖的月亮。
还有那个神秘的、像梅花一样的小姑娘。
以及这个夏天,所有美好的、难忘的、像梦一样的——旅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