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寒冬里的暖意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上海,寒意像细密的针,穿透厚重的衣物直刺骨髓。工作室的老旧空调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制暖效果聊胜于无。
谢恒坐在电脑前,白色透明眼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新接的健身房预约小程序项目出了问题——客户临时要求增加人脸识别签到功能,这意味着整个架构都要调整,工期却只延长了一周。
“这帮甲方真是……”顾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人脸识别模块的接口文档写得乱七八糟,根本对接不上。”
“我来处理。”谢恒的声音很平静,“你继续做前端优化。”
“你一个人怎么行?这得重写半个后端——”
“可以。”谢恒打断他,推了推眼镜,“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顾宸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妥协:“行。需要帮忙就说。”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是随时要下雪。工作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空调的嗡鸣。
下午三点,迟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
“张姨炖了羊肉汤,说天冷要补补。”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琥珀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谢恒,“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谢恒接过汤,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骗人。”迟曜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手这么冰,肯定是在这儿待了一夜。”
谢恒没反驳,只是低头喝汤。热汤下肚,确实舒服了一些。
“谢恒。”迟曜蹲在他椅子旁边,仰头看着他,“别太拼了。项目延期就延期,违约金我爸说他来付——”
“不用。”谢恒摇头,“我自己能解决。”
“可是……”
“迟曜。”谢恒放下汤勺,看着他,“这是我选择的路。再难,我也要走完。”
迟曜不说话了。他知道谢恒的固执,知道那份近乎偏执的自尊心。他只能握紧谢恒的手,把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那至少……”迟曜小声说,“让我陪着你。”
谢恒看着他,眼镜后的目光柔软下来:“你一直在陪着我。”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顾宸看了眼时间,突然想起什么:“裴安安怎么还没来?他说今天下午要送资料过来的。”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安安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那点淡紫色更深了。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抱歉……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力气才说出来。
顾宸皱眉走过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裴安安把文件袋递过去,“这是书店项目的补充需求……我整理好了……”
顾宸接过文件袋,却没看,眼睛一直盯着裴安安的脸:“你吃药了吗?”
“吃了……”
“手伸出来。”
裴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顾宸握住他的手腕——冰得像块石头,脉搏快得不正常。
“你发烧了。”顾宸的语气很肯定。
“只是有点感冒……”裴安安想抽回手,但顾宸握得很紧。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闭嘴。”顾宸打断他,转身对谢恒说,“我带他去医院。代码的事……”
“去吧。”谢恒点头,“这里有我。”
顾宸不再多说,抓起外套披在裴安安身上,拉着他往外走。裴安安还想说什么,但被顾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门关上后,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迟曜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裴安安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谢恒沉默了几秒:“他有先天性心脏病。顾宸跟我说过。”
“那他还这么拼……”
“因为不想被当成累赘。”谢恒推了推眼镜,“我们都一样。”
迟曜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雪——上海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雪花很小,很轻,在昏黄的路灯光里缓慢飘落,像无数破碎的羽毛。
---
医院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裴安安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顾宸去缴费了。裴安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只随时会停止呼吸的鸟。
顾宸回来时,手里拿着缴费单和一瓶热牛奶。他在裴安安旁边坐下,把牛奶塞进他手里。
“医生怎么说?”顾宸问,语气硬邦邦的。
“就是感冒引发的心律不齐……”裴安安小声说,“打完针就好了……”
“好了?”顾宸冷笑,“医生让你住院观察你听到没有?”
裴安安低下头:“住院太贵了……”
“钱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
“没有可是。”顾宸站起来,“我去办住院手续。”
“顾宸!”裴安安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我真的没事……别花那个钱……”
顾宸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生病而更加湿润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副明明脆弱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的样子。
心脏某个地方突然疼了一下。
很陌生的疼。
他重新坐下,声音放缓了一些:“裴安安,我问你。”
“嗯?”
“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裴安安愣住了。
“回答我。”顾宸盯着他。
“我……我不知道……”裴安安的声音更小了,“大概……不值什么钱吧……”
顾宸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裴安安第一次来顾家时怯生生的样子,想起他被欺负后满身伤痕的样子,想起他半夜咳嗽时压抑的声音,想起他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温水,想起他整理文件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这个人在自己最糟糕的时候,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自己一点温暖。
“你的命很贵。”顾宸一字一顿地说,“比顾家所有的钱都贵。”
裴安安睁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所以,”顾宸站起身,“给我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说完,他转身去办住院手续,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身后的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裴安安坐在椅子上,握着那瓶温热的牛奶,很久都没有动。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命看得这么重要。
---
裴安安还是住院了。
单人病房,朝南,阳光很好。顾宸每天放学都来,有时候带着作业,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床边打游戏。
“你不用天天来的……”裴安安小声说,“会耽误你学习……”
“我成绩够好。”顾宸头也不抬,“倒是你,落下的课怎么办?”
“我……我可以自学……”
“自学?”顾宸挑眉,“就你那数学水平?”
裴安安的脸红了。
顾宸放下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过来。我给你补课。”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顾宸给裴安安讲三角函数。他讲得很细,比老师讲得还细,虽然语气还是不耐烦,但每个知识点都讲得清清楚楚。
裴安安听得很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讲完最后一道题,顾宸合上课本:“懂了?”
“懂了。”裴安安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顾宸看向窗外,“等你出院,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裴安安没再问,只是安静地看着顾宸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让那些平日里尖锐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可怕。
至少,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
他很温柔。
温柔得,让人想哭。
---
一周后,裴安安出院了。
出院那天,顾宸真的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不是顾家,不是学校,不是医院,而是一个很老旧的居民区。
楼房很旧,墙皮剥落,楼梯狭窄。顾宸带着裴安安爬上六楼,掏钥匙打开了一扇铁门。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厅,但很干净。墙壁是新刷的米白色,地上铺着木地板,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温暖而明亮。
“这是……”裴安安愣在门口。
“我租的。”顾宸走进去,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以后你就住这里。”
裴安安睁大眼睛:“为、为什么……”
“顾家你住得下去?”顾宸回头看他,“每次回去都跟受刑一样。”
“可是……”
“没有可是。”顾宸打断他,“房租我已经付了半年。水电费我会转给你。你安心住着,好好养病,好好上学。”
裴安安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抓着门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哭什么。”顾宸皱眉,“不喜欢?”
“不是……”裴安安摇头,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不用谢。”顾宸别过脸,“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在我家受委屈。”
裴安安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很小,但很温馨,像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属于自己的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老旧的街道,看着远处的高楼,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然后他转身,看着顾宸,很认真地说:
“顾宸。”
“嗯?”
“我会好好活着的。”
顾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但很真实。
“嗯。”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温暖,明亮,充满希望。
像这个小小的房间。
像这两个少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终于找到了可以互相取暖的方式。
虽然未来还有很多困难。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此刻——
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