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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暮色与白桃苏打 一小时的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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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盛景学院像一座缓缓苏醒的梦境。
谢恒收拾书包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划开屏幕,是母亲的消息:「司机五点二十到,今晚和陆家吃饭,别迟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
刚要锁屏,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来自迟曜。
两个字:「天台。」
谢恒的心脏无端收紧。他抬头看向教室后方——迟曜的座位已经空了,书包也不在。纪言亭和幸逸也不在,大概又先走了。
他犹豫了两秒,拎起书包走向楼梯间。
天台的风比前几日更凉,吹得制服外套猎猎作响。迟曜背对着门口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易拉罐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来了。”
谢恒走到他身侧,将书包放在地上。“有事?”
“嗯。”迟曜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迟曜侧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敢不敢逃课?”
谢恒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迟曜将啤酒罐放在栏杆上,转身面对他,“你家的车五点二十到,对吧?还有一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猜的。”迟曜笑了一下,虎牙尖露出来,“你身上有种……很准时的气质。”他顿了顿,又说,“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谢恒没说话。风掀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就一个小时,”迟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你去看看机器人不该看的东西。”
距离太近了。谢恒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啤酒麦芽香,和那股始终萦绕的雪松柑橘气息。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如果我说不呢?”谢恒问。
“那就说不。”迟曜耸耸肩,表情很轻松,“我不会强迫你。但谢恒——”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从来没说过‘不’,对吗?”
谢恒的呼吸滞住了。
“对家长,对老师,对那个总来接你的司机,甚至对你妈。”迟曜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只是服从。哪怕心里不想。”
“你……”
“我怎么知道?”迟曜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因为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精致、得体、完美,像商店橱窗里标好价码的展示品。”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谢恒的胸口,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但展示品不会在考试时手抖,不会在天台上发呆,也不会——在有人问‘你自由吗’的时候,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谢恒的指尖掐进掌心。旧伤叠新伤,疼痛清晰而锐利。
“所以,”迟曜收回手,重新拿起啤酒罐,“一个小时。去,还是不去?”
风从天台掠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远处传来操场隐约的哨声,和城市即将开始的夜生活的微弱前奏。
谢恒闭上眼睛。
他想起数学试卷上刺眼的63分,想起错题本上并排的两种字迹,想起图书馆里那道自己解出来的大题,想起掌心月牙形的掐痕。
想起迟曜说:我这儿有锤子。
“……去哪儿?”他听见自己问。
迟曜的笑容在暮色中绽开,像某种胜利的宣告。
“跟我来。”
他们没走正门。迟曜带着他穿过教学楼后方的杂物间,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那是谢恒从未注意过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里堆着废弃的桌椅,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这里通后街。”迟曜走在前面,马丁靴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盛景的学生都知道,但好学生通常不会用。”
谢恒跟在他身后,手扶着冰冷的铁质扶手。楼梯盘旋向下,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一层时,迟曜推开另一扇门,傍晚的天光涌进来。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巷子尽头连接着一条热闹的街道,商铺的霓虹灯已经亮起,空气里飘着各种小吃的香味。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迟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谢少爷。”
他们走出小巷,汇入人流。这条街和盛景周边的精致商圈截然不同——路面有些坑洼,店铺招牌五花八门,空气中混杂着烤串、奶茶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大声说笑。
谢恒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却发现迟曜的领带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锁骨线条一览无余。
“别紧张,”迟曜自然地走在他身侧,手臂偶尔碰到他的肩膀,“没人认识你。”
“你要带我去哪儿?”谢恒问,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很轻。
“前面。”迟曜朝街角一家店扬了扬下巴。
那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游戏厅。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游”字只剩下半边,“厅”字的“广”头不亮。但门口排着队,都是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
迟曜显然对这里很熟。他带着谢恒从侧门进去——守门的大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就放行了。室内光线昏暗,各种电子音效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香烟、汗水和旧机器的味道。
“曜哥!”有人从里面挥手。
是纪言亭。他正坐在一台赛车游戏机前,手里拿着半个汉堡,看见谢恒时愣了一下:“咦?谢恒也来了?”
幸逸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看见谢恒时,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带他来见见世面。”迟曜说,走到一台射击游戏机前,投了币,“玩过吗?”
谢恒摇头。
“我教你。”迟曜将一把塑料枪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另一把。机器屏幕亮起,僵尸和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开枪。”迟曜说,声音贴着谢恒的耳侧。
谢恒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手心发麻,屏幕上的怪物应声倒地。迟曜在他旁边开枪,动作熟练,每一枪都精准爆头。
“左边!”迟曜忽然喊。
谢恒下意识转向左边,扣动扳机。又一只怪物倒下。
“不错嘛,”迟曜笑了,“手很稳。”
他们玩了三局。谢恒从一开始的生疏到逐渐熟练,到最后和迟曜配合默契,通关时屏幕跳出“NEW RECORD”的字样。纪言亭在旁边鼓掌:“可以啊谢恒!”
幸逸递过来一杯饮料:“白桃苏打。没酒精。”
谢恒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冷的杯壁。他喝了一口,甜腻的桃子味在舌尖炸开,气泡刺激着喉咙。很廉价的味道,但莫名地……让人放松。
“再来?”迟曜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不了。”谢恒看了看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迟曜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什么。他放下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这次真的点了一支。薄荷爆珠的味道在游戏厅浑浊的空气里撕开一道清凉的口子。
“行,”他说,“那走吧。”
两人跟纪言亭和幸逸道别,走出游戏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整条街笼罩在一种暖黄的、朦胧的光晕里。
回程他们走得慢。迟曜抽着烟,谢恒喝着那杯白桃苏打,谁也没说话。街道两旁的店铺传出各种声音——烤肉在铁板上的滋滋声,奶茶店搅拌机的轰鸣,路边摊老板的叫卖,少年少女们的笑闹。
谢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在人群里。不是隔着车窗,不是隔着宴会厅的玻璃,不是隔着盛景学院那些精致的距离。
是真实的,嘈杂的,甚至有点脏乱的,人群。
“感觉怎么样?”迟曜忽然问。
谢恒沉默了几秒。“……很吵。”
迟曜笑了:“然后呢?”
“然后……”谢恒看着手里那杯快要见底的苏打水,气泡在杯底缓慢破裂,“不讨厌。”
迟曜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逃课来这里,是初一。”
谢恒没说话,只是听着。
“那时候刚转来盛景,谁都不认识。觉得这学校假得要死,每个人都在演。”迟曜弹了弹烟灰,“然后发现了这条街。发现这里的人不演,他们就是……活着。大声笑,骂脏话,吃五块钱的烤串,喝十块钱的假酒。”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后来就常来。烦的时候来,高兴的时候也来。纪言亭和幸逸是我在这儿认识的——他俩当时为了抢最后一台拳皇机差点打起来。”
谢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笑什么?”迟曜问。
“没什么。”谢恒说,“就是觉得……和你现在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该是什么样子?”迟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两人站在一盏老旧的路灯下,飞蛾围着灯罩扑腾,投下晃动的影子。
“该是……”谢恒搜刮着词汇,“更……矜贵一点?”
迟曜大笑起来。那笑声很清亮,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谢恒,”他笑够了才说,“你太可爱了。”他凑近一步,烟味混合着雪松柑橘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告诉你我是什么样子。”
“我抽烟,喝酒,逃课,打架。耳洞是十四岁自己拿针扎的,第一个纹身是十六岁在巷子里的小店纹的,虎牙是遗传我妈的,泪痣是天生的。”他一字一句地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我爸妈管不了我,老师不敢管我,同学要么怕我要么捧我。我成绩不好但也不差,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太丢脸——仅此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这就是我。不矜贵,不完美,不讨人喜欢。但至少,我是真的。”
谢恒的喉咙发紧。他盯着迟曜,盯着那双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那颗在眼尾的泪痣,盯着他微微上扬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嘴角。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手,拿走了迟曜唇间的烟。
迟曜愣住了。
谢恒将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浓烈的薄荷味冲进鼻腔,然后是烟草的苦涩。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迟曜看着他,先是惊讶,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是谢恒从未见过的温柔。
“慢点,”他说,伸手轻轻拍谢恒的背,“第一次?”
谢恒点头,还在咳。迟曜拿回那支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不会抽就别学。”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谢恒终于止住咳嗽,眼眶泛红。他抬起头,看着迟曜:“你说得对。”
“什么?”
“我是假的。”谢恒的声音有些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变成真的。”
迟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恒的眼角——那里因为咳嗽还湿着。
“慢慢来,”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你。”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谢恒拿出来看,是司机的电话。他接通,简短地说:“马上到。”
挂断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迟曜退后一步,重新拉开礼貌的距离。“走吧,”他说,“我送你到巷口。”
回程的路似乎变短了。他们沉默地穿过热闹的街道,重新走进那条狭窄的小巷。垃圾桶还在原地,铁门虚掩着。
“就这儿吧。”迟曜停在巷口,“再往前该被看见了。”
谢恒点头。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迟曜。”
“嗯?”
“……谢谢。”
迟曜笑了。“谢什么。下次带你玩别的。”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那杯白桃苏打,三块钱。记得还我。”
谢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好。”
他推开铁门,走进昏暗的楼梯间。在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迟曜还站在巷口,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夜空。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截酒红色的狼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门关上了。
谢恒独自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回到教学楼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走到窗边,看向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已经停在老位置。
他拿出手机,给迟曜发了条消息。
「白桃苏打的钱,怎么还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欠着。下次请我喝更好的。」
谢恒盯着那行字,嘴角无意识地扬起。
他收起手机,拎起书包,朝校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掌心掐痕的疼痛似乎也淡了许多。
车载香薰的白檀味依然浓郁,但这一次,谢恒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风里有城市夜晚的味道,有远处那条街的烟火气,有薄荷爆珠残留的清凉,和三块钱白桃苏打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