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风声 阿尔斯楞回 ...
-
阿尔斯楞回来后的第五天，江屿收到了一封邮件。
不是信。是邮件。
他很久没开电脑了。那台笔记本放在角落里，落了薄薄一层灰。那天下午阿尔斯楞去巡护，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整理一下最近拍的照片。
打开电脑，连上网，邮箱里堆了一堆未读邮件。
大部分是广告，还有几封杂志社的自动回复。他往下翻，翻到一封来自王志明的邮件。
发送时间：三天前。
他点开。
---
“江屿：
好久不见。上次在镇上遇见你之后，我一直惦记着那件事。
特约摄影师的名额，我们主编还给你留着。他看了你最近拍的那组赛里木湖的照片，很喜欢，说你进步很大，比以前更有味道了。
但他也说了，希望你能来一趟乌鲁木齐。面谈一次，签个长期合同。待遇比之前说的更好，固定月薪加稿费，每年还有两次出差的机会。
我知道你舍不得那边。但这是个好机会，你考虑一下。
如果愿意来，尽快给我回信。我们好安排时间。
志明”
---
江屿坐在那儿，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清清楚楚。每一个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忽然变得很陌生。
他去了一趟乌鲁木齐。面谈。长期合同。固定月薪。每年两次出差。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阿尔斯楞不在。他去巡护了，要傍晚才回来。窗外只有草原，静静地铺展到天边，草更黄了，秋天真的来了。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封邮件。
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最后他关掉邮箱，把电脑合上。
---
那天晚上，阿尔斯楞回来的时候，江屿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手抓饭。他跟着阿尔斯楞学的，做了好几次，现在已经很熟练了。羊肉煎得焦黄，米饭粒粒分明，胡萝卜软烂入味。
阿尔斯楞看了一眼桌上的饭，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他问。
江屿摇摇头：“没怎么。吃饭。”
两个人坐下吃饭。阿尔斯楞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
江屿低着头，吃得很快。
阿尔斯楞没再问。
吃完饭，阿尔斯楞去洗碗。江屿坐在门口，看着夜色慢慢浓起来。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
阿尔斯楞洗好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黑暗。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江屿。”
“嗯？”
“你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阿尔斯楞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屿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
江屿低头看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收到一封邮件。”他说，“王志明的。”
阿尔斯楞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说，特约摄影师的名额还留着。让我去乌鲁木齐面谈。签长期合同。”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固定月薪。每年出差两次。”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想去吗？”
江屿转头看他。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照在阿尔斯楞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黑，很深。
“我不知道。”江屿说。
阿尔斯楞看着他。
“我想去，”江屿继续说，“也不想去。”
和阿尔斯楞去乌鲁木齐之前说的一模一样。
阿尔斯楞的手紧了一下。
“想去，是因为这是个好机会。”江屿说，“我拍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固定月薪，不用到处跑着找活干。每年还有出差，可以去别的地方拍。”
他看着阿尔斯楞的眼睛：“不想去，是因为你。”
阿尔斯楞没说话。
“我才刚等到你回来。”江屿说，“又要走吗？”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草原上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在低语。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江屿，你记不记得，我去乌鲁木齐之前，你怎么跟我说的？”
江屿愣了一下。
“你说，你去，我在这儿等你。”阿尔斯楞说，“你说，半年而已，很快。”
江屿看着他。
阿尔斯楞也看他，目光很深。
“现在换我说。”他说，“你去，我在这儿等你。”
江屿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阿尔斯楞……”
“别说了。”阿尔斯楞打断他，“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点：“多久都等。”
江屿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只是反握住阿尔斯楞的手，握得很紧。
---
那天晚上，江屿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想着那封邮件。
乌鲁木齐。面谈。长期合同。固定月薪。
多好的机会。
但他也知道，如果去了，就不是半年的事了。签了合同，就得待在那儿。每年回来两次，出差的时候可以去别的地方，但根要扎在乌鲁木齐。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
阿尔斯楞睡着了。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心。
阿尔斯楞没醒。
他收回手，继续看着屋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志明的声音，一会儿是阿尔斯楞刚才说的话——“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
但他不想让阿尔斯楞等。
他等过。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
第二天早上，江屿醒过来的时候，阿尔斯楞已经起来了。
他推开门出去，看见阿尔斯楞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端着碗奶茶，面朝着草原。和往常一样。
江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阿尔斯楞递给他一碗奶茶，还是烫的。
“早。”他说。
“早。”
两个人并肩坐着，喝着奶茶，看着草原慢慢醒来。
喝了一会儿，阿尔斯楞忽然开口。
“江屿。”
“嗯？”
“那个事，你想好了吗？”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阿尔斯楞点点头，没再问。
江屿看着他，忽然说：“阿尔斯楞，如果我去，你会不会……”
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会不会什么？”
江屿想了想，还是说了：“会不会觉得，我不够……不够那个。”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不够什么？”
江屿没说话。
阿尔斯楞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你是说，”他开口，“不够喜欢？”
江屿没点头，也没摇头。
阿尔斯楞看了他几秒，然后放下碗，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
“江屿。”
“嗯？”
“你去不去，和喜不喜欢，是两回事。”
江屿看着他。
阿尔斯楞的目光很深，很认真。
“你去，我等你。你不去，我陪你。”他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在这儿。”
江屿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阿尔斯楞松开手，端起碗，继续喝奶茶。
江屿也端起碗，继续喝。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他心里还是乱的。但那乱里，有什么东西稳住了。
---
下午，江屿一个人去了湖边。
他坐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看着面前深不见底的蓝。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和雪的寒意。湖面泛起细浪，一波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固定月薪。长期合同。每年出差两次。
他又抬起头，看着湖。
如果去了，就看不见这片湖了。看不见草原，看不见蓑羽鹤，看不见每天早晨坐在门口喝奶茶的那个人。
但如果不去，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失眠，闪回，不敢面对大片的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东奔西跑，没根没底，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然后他遇见了阿尔斯楞。
那个人把他从暴雨里拽起来，陪他找回记忆，陪他面对真相，陪他走出三年的困局。那个人说“你在的地方就是家”，说“多久都等”。
他想起了什么，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每年两次出差的机会。”
出差。
他忽然坐直了。
出差的意思，是可以去别的地方拍。那如果……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给王志明回了一封邮件。
只有一句话。
---
“王老师，面谈可以去，但我有个条件。见面再说。”
---
他发完，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看着湖。
风吹过来，比刚才更大了一点。湖面上的浪也更大了，一波一波，哗哗地响。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阿尔斯楞在家等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