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遇险 ...
-
“阿笙,往左手边挪挪。”
“哎哟,这灯头都锈了”
“能看得清不。”我扶着着木梯两侧,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导致整个人往前倾。快下午了,大门额枋下面接灯泡的地方昏暗的很,我脖子都仰酸了。
“妈,能换不。”等她终于把灯泡拧下来,我忍不住问道。
“催什么催,长那么高个儿都扶不住。”我看着差点给踢我眼睛里的棉鞋,把头往下缩了缩,不说话了。等到灯泡终于安好,我才如释重负地把梯子搬到一边去。
一通电,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了。上面挂着的一块浑浊的铜镜也跟着亮了一些,像一只人的眼睛,终于清醒过来了。
“愣着干什么,不吃饭了?”我妈没好气地用手拍了一下我背。
我只好把视线从门额上挪开,跟在她后面。
彩钢棚下面支着几张小桌,老板戴着印着广告的围裙在煮着混沌。在我们之前还有一桌人没煮上,合计还早,我瞄了一眼,就把手肘抵在桌板上托着腮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是的,这里因为开发停滞,工厂都转走了,人也搬了大半,导致整个街上都没几个人
而我所在的这个街道,叫芦塘。而关于这个名字是有些说法的。有人说是因为这里有大片的芦苇荡,春天就冒茬子,夏天长成一片。也有人说,是为了纪念在芦塘自发组织的一场民间游击的战役,才正儿八经选了这个名字。而这之前,大家都是说的方言,就叫苇子什么的。
这里也地如其名,生长的芦苇一长就是一大片,一茬一茬。而我小时候就往里面窜,带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跟来的小土狗在里面钻来钻去。然后去找……去找……
背后没来由地一凉,接着我摸了摸脖子,顺手把脖子上吊着的那枚铜钱又塞进衣领。
与压着的白肉不同,这块铜币已经很旧了,呈现暗沉的颜色,然而从光滑的几乎包浆的表面来看,它的主人并没有因此嫌恶它。
“去学校看过后怎么样”思绪被打断后,我看向了我妈。她正拿纸巾正擦着桌板上的油,或许是有些嫌弃我直接就靠桌子上面了,就又瞪了我一眼,等我把手收回去后,伸长了手臂帮我一起擦了。
“还行,和以前一样,食堂倒是翻新了一些。”我把手揣回衣兜里。
“谢谢妈妈。”
“就知道撒娇。”
闻言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笙笙都长成大伙子了,瞅瞅这鼻子眼睛,啊呀,跟艳萍一个样子”。一碗热腾腾的混沌冒着热气就端上来了,我站起来从面前朝着自己笑的妇女手里接过碗。
“桂芳姐,可不嘛,我的小孩嘛。”宋艳萍也就是我妈正把眼扫过来,我早就开口了。
“桂芳姨,我老早就惦记您这混沌了,闻着还是和以前一样,香着呢。”我站起来接过碗,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嘴也和你妈一样,利索着呢。”
可能是被我这种俊秀青年的夸赞触动,桂芳姨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加深了。又正好现在摊位人少,端了把塑料凳子便和我妈聊了起来。
因为的确饿了,我就没打算插嘴。突然,我舀汤的动作一顿:清透的汤把葱花烫得熟透,几片零星的紫菜碎在上边飘来飘去……是的……飘来飘去。我眨了眨眼,像贴年画似的,把紫菜捞起来,小心翼翼地贴在碗壁。直到整整齐齐的都展开,我才又开始动勺子。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汤还是热乎的,一口汤下肚,倒是把方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驱散了。
隔了一会,摊位又来了几个工人,桂芳姨只 能意犹未尽地往灶台赶。而我妈穿着她那件肥大的毛呢子大衣的,行动不便,也还是囫囵吞了几口,跟着桂芳姨去帮忙了。我正准备过去帮忙,就被我妈吆到一边。
“你一边去,别妨碍我。”我只好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乖乖退到一边去。
又看了看碗里正牢实地黏在碗里被风吹干了紫菜,不禁感叹我这位桂芳姨,记性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摇了摇头,趁人多,把碗放水槽里,特地压在了碗最下面。和我妈招呼了一句后,就打算往街上转两圈消食。
说起来我妈是远嫁,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芦塘街,揣上我没多久,我那短命的父亲就在重症监护室里一命呜呼了。而我妈没少嫌弃我爸是个短命鬼,让我有哪点不舒服就赶紧告诉她,别藏着掖着,别跟那个死鬼老爸一样来讨债。
当时我年纪还小,就吮着手指,点了点头,仰着头看她从挂着的一列棒棒糖里扯下一根给我,然后认真地点头。
而桂芳嫂就是在那个时候,和我妈聊起来了,她丈夫也是去其他地方打工了,在这边她也是外地人。可能是相同境况下的惺惺相惜,虽然最开始两个人因为一些小事拌嘴,但是最后的交情还是实打实的好。
虽然桂芳姨常常忘记我不吃紫菜,虽然她常常摸我头,薅得我发根扯着头皮,虽然她偶尔做饭的时候把我放灶台上,忘记放下了……但是她是好人,对吧……对吧……
我兜兜转转又绕到了街道的尽头,这里更是人少,好些店铺都拉着铁卷。只有两三幢低矮的居民楼,上面用红油漆潦草地写着:注意高墙瓷砖掉落,也不管路人看得懂不。
一走到这里,视野就开阔起来了。远处能看见被风吹的往前倒的芦苇,而芦苇上则顶着低矮的天,灰蒙蒙的一片,好像随时会压弯芦苇,重重地砸在地上,把所有事物都毁灭。
大概现在这里只有我,因为那几幢居民楼最开始作为工厂的宿舍,而随着工厂的倒闭工人都搬走了。空落落的窗口没有任何晾晒的衣服,常春藤爬了北边的墙整整一面。而除了一栋楼下有一辆全是灰的摩托,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这里,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我裹紧了棉服,没来地有点紧张。今天的风有些邪门,按理来说,现在这个时候风向也应该朝外吹,不知道为什么,这风迎面过来,发出呜呜吹哨子一样的声音,带着湿冷的水汽,直接朝我脸上扑过来,逮着我使劲的刮,而我的鼻子早就被冻得有些红。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了,往这边走干嘛,这一路灯没几个,人行道的砖倒是有一块没一块的翘起来,磕得我一路脚疼,我胡思乱想,准备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这风非但没有因为我的吐槽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强迫着从我鼻腔钻进去。我吸了一口气,鼻子里面有些刺痛,胸部的紧缩感像是有人在捆着我的肺部,我只能蹲下来,抱着膝盖,屏气后一点点增加呼吸的频率,试图缓解一下现在的状况。
“夫在东来妻在西,劳燕分飞两相离……”不知道是附近哪个居民楼上断断续续地播放起来,不详从声源中心扩散开来,突兀地打破了死寂。我抓紧膝盖,往后仰了仰,免得压到呼吸道,身体却愈发难受了。
我几乎下意识地认识到,这一切是朝我来的。
想到这里,我当机立断掏了掏口袋。因为这些年宋艳萍每次出门都要提醒我带上急救药,导致我养成了把药剂放在右手边的口袋里的习惯。因此我咳嗽了好几下,立马开始从衣兜里找。然而因为手抖,好几次手顺着衣兜边溜下去,没伸进去,试了几次才进去。
现在的我已经狼狈不堪,身上沾了灰尘,皱巴巴的蜷着。比起我的狼狈,这声音非但因为逆风而变弱,反而尖细的像是精神崩溃的人发出的啼哭被生生掐细,拉长,既瘆人又恶心。
“操。”我忍不住骂道。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左右两边裤兜和衣兜里的布料都翻了出来,我还是没有找到原本该出现的气雾剂。为了避免气道痉挛,我只能用手虚掩住口鼻,强迫自己缓慢呼吸,任由口水呛得从指缝间流到了下巴,而整个人已经没蹲稳栽倒在地上。我的脑子空茫而混沌,只有手还在机械地动。
“分别时一席话牢记在心上……谁知他贪图富贵把前情忘……”
曲声依然无休止地重复,像无数个声音都挤在一处,一句叠一句,喋喋不休的简直是有些聒噪过了头。风刮在脸上生疼,而我对此已经麻木了,笨拙地摸着身上每一处可能放存药瓶的地方,又把滑落的手指塞进口袋。
我仰着身体,让手更好够到衣兜。顺着动作,视线从下缓缓往上看去:天还在暗下来,微弱的光亮在被地平线不断贪婪地吞咽下去。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更不可能有人会来这里,如果没有吸入急救药,我会直接死在这里,想到这里,我有些绝望。或许是老天祈福,突然,我的手指从里衣的口袋摸到了一个质地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