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绝望是我的底色 就算灵魂被 ...
-
沉闷的空气笼罩在泥泞丛林中，树影被月光吞噬，形成斑驳的黑白色块刻在脚下。偶有虫鸣应和着树栢随风摇晃，随着何匀生逐渐紊乱的呼吸节奏，季一然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崔子毅显然早就知道何匀生的状况：“这样不行，先让他坐下歇一会。这里都是树，我去看看能不能找点水或者果子。”
何匀生倔强地摇头：“别走，你要留在这保护他。”
季一然已经急得语无伦次：“那，那怎么办？匀生？！”
何匀生将他慌忙探来的手摁下，随着崔子毅的力道坐靠在树前：“别怕，没事的。”
崔子毅沉着脸大力踹向一旁的树根：“这鬼地方怎么连个人都没有！”
季一然满手都是何匀生身上温热的鲜血，他的手中凭空现出透明的小罐，又紧忙将苏成嘉的止血药材用石块磨碎摁在何匀生的伤口上。
随后他急匆匆地走到崔子毅面前：“我不太懂…他是需要水吗？喝了水就能好一点？”
崔子毅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最终诚实地说：“他喝不了水。找水是给你的，我感觉你再不休息等一会肯定受不了…”
季一然完全听不懂他的暗语：“你在说什么？！受伤的是他啊？！”
“你冷静点，就他那个伤……肯定没多少时间了。”
季一然的声音骤然放大：“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的喊声成功引起了何匀生的注意，何匀生用力闭了闭眼，强行保持眼前的清明：“哥？”
季一然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返了回去，他急匆匆地将身上的外套脱下，又替何匀生从正面穿好。
何匀生冰冷的手指令他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季一然用力将他的手塞到自己的颈侧：“冷吗？！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
何匀生笑着轻握他的手指：“别哭，你不是最讨厌在别人面前哭了吗？”
听着他故作坚强的语气，季一然低垂着头将眼泪藏在暗处。崔子毅并没有对他这副丧气的样子评论任何，反而是高仰着脑袋朝天上望去。
过了几秒钟，崔子毅紧张的语气霎时落下：“季一然？！你抬头看看，树上都些是什么东西？？”
季一然的大脑接收到信息，僵硬地摆动头颅朝上望去。
崔子毅的急躁并不是空穴来风，密密麻麻的树叶层叠之处，数不清的人形黑影低垂而下。那似乎是死去的躯体被强行封藏于树顶，又或许是活人在此被迫失去了生命。
感受到季一然迟钝的目光，崔子毅心知不能坐以待毙。他快速攀爬到树上，迎着月色将倒垂而下的东西看了个仔细。
“嗨！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人呢。”
他轻盈地跳在地上，强行尬笑了几声：“都是布扎的玩偶，就是做成了人形的样子，不是活的。”
季一然沉静的目光缓缓转动：“可是它们，怎么在动啊？”
崔子毅的表情霎时冻结成冰，他飞快地仰起头，发现那些原本老老实实待在树上的东西此刻正在缓缓朝下移动。
“季一然？！带着他跑！！”
季一然立刻将何匀生扶了起来，感受到何匀生痛到发软的身体，他毫不犹豫转动母戒命令何匀生趴在自己的背上。
几个呼吸间，那些人形布偶便已经落到了崔子毅的视线中。崔子毅双手持刀率先将几只布偶割破，他当机立断朝季一然喊道：“朝前跑！！前面的还没落下！”
季一然立刻听从他的指令，何匀生的体重并不算轻，他背着何匀生用尽全力朝前奔跑，手臂和右腿处传来的疼痛令他的大脑逐渐清晰。他听着耳边何匀生越来越虚弱的喘气声，眼中抑制不住淌下温热的泪滴。
诡异的人形布偶缠不住崔子毅的脚步，却能轻易将季一然困在原地。崔子毅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与季一然三米远的距离，将阻挡季一然脚步的怪物纷纷拦在刀下。
感知到崔子毅越来越急躁的心态，季一然艰难喘息将何匀生朝上掂了掂，他举起一只手，上面缓缓现出两只血红色的小玩偶。
季一然用力捏了捏小猫玩偶的头：“帮帮我们吧？你们也是玩偶，我想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小猫玩偶漆黑的眼珠缓缓一转：“这是哪？”
季一然摇着头：“我不知道。”
神气的小狗玩偶跳出他的掌心，爬到他的肩上朝何匀生看了看：“他不是很厉害吗？现在怎么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季一然的哭腔完全掩盖不住：“算我求你们，看在我帮过你们的份上？”
小猫玩偶抬起爪子将他下颚处凝结的泪水擦除：“你别哭，我帮你。”
小狗玩偶不悦地看向何匀生：“像他这样的人，死了还挺可惜，那我也勉强帮你个忙吧。”
两只小巧的玩偶轻盈地跳到地面，它们的体型瞬间变为巨大。厚重的毛爪将沿途拦路的布偶尽数扯下塞入口中，成功将崔子毅无暇顾及的部分填补完整。
崔子毅举刀的手缓缓一顿，他望向这突如其来的帮手，心中的坚定令他手中的刀越来越快。
他回头望向季一然艰难奔跑的背影，心知何匀生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
崔子毅随意将袖子上挽，做足了完全的进攻姿态：“季一然！一直向前别停下！我为你开路！！”
季一然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谢谢你们……”
冰冷的手掌从他肩上缓缓抬起，何匀生听到了季一然满含哭腔的语气，他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太清东西，只能凭感觉将季一然脸上的泪擦除。
“哥，把我放下吧。”
季一然反而将回扣何匀生腿部的手握得更紧：“闭嘴！”
何匀生轻轻一笑：“我，我已经，不行了。纪薇……她撑不住了，我的伤，太重。”
“你…把我放下，我现在……只会拖累…”
“你给我闭嘴！！你不会有事的，纪薇答应了我的，她说过一切都会没事的！”
何匀生艰难喘了几口气，那声音明显是因内脏破裂痛到极致的喘息：“哥，你是要我……死不瞑目吗？”
季一然侧头将眼中的泪甩掉，声音几乎是从胸腔中急切的砸出：“你敢死？！你敢死…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去找别人！！我要和他在一起，还要让他住在我家！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去和别人生活在一起！”
本以为何匀生会因此打起精神，却没想到他反而安心地笑着：“好啊。”
季一然大脑深处传来蜂鸣：“什么？！！”
“从我……十三岁。喜欢上你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在做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一直以为……我只能…一辈子跟在你身后。看着你…娶妻，生子，我…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就算，在…呃……这里，我也以为，你不会…接受我。哥，我真的…好开心。”
“我，得到过…你的爱。我已经……没有，没有遗憾了。”
嘶哑的呐喊将何匀生越来越轻的语调彻底打散：“你怎么就没有遗憾了？！！你凭什么没有遗憾？！！我们连一天安稳的日子都没有！！我们不是才确认了关系？！！我们难道不该有未来吗？！我们不应该有未来吗？！”
何匀生将头轻靠在他的背上：“未来……你的未来，一定…一定很美好。”
“我死之后，纪薇……会，将你脑中关于…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清空。你，不会记得我……不会感到…痛苦。像你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得到别人的爱。你的未来……一定很好。”
季一然恍惚地摇着头，何匀生的话如同刻刀般将他仅存的理智全部挖除：“你又骗我？？你又想让我忘了你？！你怎么能？！！你？？”
何匀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他的肩膀：“等待，和回忆。太痛苦了。我…忍受了……六年，我怎么忍心…让你，让你也体会这样的……这样的，痛苦。”
“你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你早就开始这么想了？！！”
“没有…十足的准备，我，怎么敢……出现在，你的面前。”
“季如许，你还不如杀了我。”
何匀生艰难抬起头，滚烫的鲜血顺着季一然的耳廓淌入肩侧。这口血几乎是从何匀生的胸腔中狠狠砸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提前感知。
他慌乱地垂下头，企图用鼻梁将季一然耳后的鲜血抹除。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留恋地看向季一然坚毅的背影，企图将最后的视野定格于此。
“做好的菜…不要等到放凉了再去…吃。买药的时候…不要只买……止痛片。下雨天…要记得把你的…西装，收回来。还，还有……”
……
人类是注定会将听觉退化的生物吗？
一定是的，否则他怎么会再也听不到何匀生的声音。
季一然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开始不自觉地笑，大笑，痴狂地笑。可除了耳朵，他身上其他的器官还没有退化，伤痛令他的脚步猛地一软。
他狼狈地跪摔在地，膝盖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可何匀生还稳稳待在他的背上。
好似他们生来就该如此，永不分离。
季一然弯下腰用双手拄地，何匀生环在他肩上的手臂随之解开。那只无论何时都会护住他的手掌，此刻无力地垂在他的身侧，令他一转头便能看得到，摸得到。
于是他真的那样做了，他将何匀生冰凉的手指握在掌中，就算他的眼里再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从口中现出。
“你是在怪我吗？”
“一直都是我的错。我留下你一个人，孤独的，痛苦的等待着。现在你是想让我也体会到这样的感觉，你在报复我，对吗？”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知道你的感受了，别生气了好不好？我是你的哥哥，我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呢？”
……
没有人愿意陪他出演这场自愧的独角戏，何匀生垂落的手指挂不住早已散开的纸张，曾经代表着希望的纸戒指，如同一块废纸般飘落在他的眼前。
季一然看向被血摧毁的纸张，迎着风与夜的合奏，缓缓挺直了腰背。
不远处隐约传来人类的呐喊声，似乎是在告诫他快些向前奔跑。
“季一然！！！愣着干什么！跑啊！！”
跑？他已经失去了奔跑的目标。没有终点线的比赛，又有什么遵守规则的必要？
他的右手中缓缓现出一把鲜少使用的枪械，季一然将指间的鲜血覆盖在枪身之上，又用枪口对准了胸腔中跳动的器官。
“就算灵魂被毁灭，我也不想忘了你。”
崔子毅早已发现他的异常，此刻却只能远远地呐喊：“季一然！！！！！”
扣动扳机的食指毫不犹豫落下，可执行审判的工具却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季一然看向空荡荡的手掌，眼前恍然现出一个人影。那人用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又用手指将上面凝固的泪痕擦去。
当他看清了来人，心中却并没有任何喜悦，季一然只是平静的，淡然的看着她。
“放过我，我不想忘了他。”
纪薇满眼都是无法遮掩的哀痛，季一然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成功令她的冷静尽数瓦解。
她用力抬起季一然的脸，逼迫他直视自己：“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们。只要我还在，他就不会有事。”
季一然混沌的大脑将这句话反复播放：“纪薇……”
纪薇笑着直视他的双眼：“去感受下他的呼吸和心跳。你没有亲自确认他的生死，怎么就私自做出了判断呢？”
季一然愣了一瞬，回身将瘫倒在背上的人抱起，他试探着将手放在何匀生的胸前，微弱的震感直达他的各处感官，令他早已沉寂的大脑再度激活。
他突然用力将何匀生搂入怀中，眼泪决堤般涌下。天地间不知何时沦为了黑暗的奴仆，树林中的人形布偶因执念之境领导者的到来纷纷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天空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纪薇笑着替季一然整理额前杂乱的发丝。她看向不远处从各个方向现出的人影，毫无波澜地说道：“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相信我，我会给你们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