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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草原孤狼 突突奇拒绝 ...


  •   沃伦布兹草原的风,纵使跋涉千里吹到中原腹地,骨子里仍带着北地的粗砺与野性。

      它不像中原的秋风那般缠绵悱恻,带着稻香与桂子甜,而是裹挟着沙砾的质感、枯草的腥气,以及某种辽阔无垠的寒意,呼啸而过时,能轻易刮疼人脸,仿佛无形的鞭子。

      突突奇就站在这风中。

      他所在的“营地高处”,实则是双峰山支脉的一座孤丘。

      丘顶平坦,被他的亲卫用青石粗略垒出一个平台。

      站在这里,整个临时营地的景象尽收眼底——三万铁骑晨练掀起的烟尘,如黄龙般在地面翻滚、升腾;马蹄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汇聚成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颤抖.

      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狼头、鹰羽、弯月图案,都是草原部族古老的图腾。

      场面堪称壮观。三年前,他带着不足八千残部、两万老弱妇孺南逃时,何曾想过能有今日气象?

      彼时追兵在后,风雪在前,饿殍倒毙于途,婴儿啼哭冻毙于怀。

      如今,这三万儿郎个个精悍,马匹膘肥体壮,刀弓齐备。中原诸侯,乃至朝廷重臣,都对他们侧目而视,竞相拉拢。

      可突突奇的心中,没有豪情,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苍凉。

      这苍凉比沃伦布兹草原最冷的冬天还要彻骨。

      那时寒冷来自天地,可以靠篝火、皮袄、族人的体温去抵御。

      而现在的寒冷,来自人心,来自那双双暗中窥探、计算、评估的眼睛,来自那一道道裹着蜜糖的绳索和镶着宝石的陷阱。

      “头领,幻贺古求见。”

      身后传来侍卫巴图的声音,用的是纯正的草原语,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中原阴谋浸染的清澈。

      突突奇没有立刻转身。

      他望着烟尘中若隐若现的骑手身影,那些是他同生共死的兄弟,是他发誓要庇护的族人。

      可如今,他们真的还是完整的“兄弟”和“族人”吗?

      “让他上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像被风磨砺过的岩石。

      幻贺古登上石台时,带来一阵更浓郁的风。

      他身材如草原上的棕熊般魁梧,裹着一件半旧的黑熊皮大氅,满脸络腮胡虬结,几乎遮住下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转动间透着与粗犷外表不符的算计与精明。

      他右手按胸,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意。

      “头领,兵部尚书启冒晖的人又来了,在营门外候着。”

      幻贺古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金线捆扎的绢帛,和一个沉甸甸的鹿皮口袋。

      他解开袋口,一缕金光泄出,那是整齐码放的金锭。

      “这次带了黄金千两,成色极好。还有这个,”他展开绢帛,露出一方鲜红的朱砂大印和密密麻麻的汉文,“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委任状,正四品昭武校尉,实职,许统领本部,听调不听宣。来人说,这只是‘见面礼’。”

      风卷起绢帛的一角,那鲜红的印章在秋阳下刺目如血。

      突突奇的目光扫过金锭和委任状,没有伸手去接,脸上亦无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寻常石块与草纸。

      “你收下了?”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幻贺古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他保持着递出的姿势,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那委任状上多停留了一瞬。

      正四品,昭武校尉……在草原,头领就是一切。

      但在中原,这一纸文书,代表的是朝廷的认可,是能传之后世的功名,是能写入史册的“身份”。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绢帛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突突奇的眼睛。

      “退回去。”突突奇终于转身,正对幻贺古。

      他的脸比三年前沧桑了许多,额角和眼角添了风霜刻下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鹰隼般锐利,像深潭般难以测度。

      “原话告诉启冒晖:我们是草原上来的狼,嗅得出血腥,也闻得出饵料的香。但我们靠自己的爪牙觅食,不习惯被人拴着链子喂养,更不会为了几块扔过来的肉,就变成摇尾巴的狗。”

      幻贺古猛地抬头,眼中那一闪而逝的不满,这次没能完全掩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到突突奇毫无温度的目光,终究只是再度躬身:“是,头领。”他收起金帛,动作略显僵硬地退下。

      石台下的斜坡小径,敏罗锥正快步走来。

      两人在狭窄处相遇,几乎肩撞着肩。

      幻贺古侧身让路,敏罗锥也同时侧身。

      瞬间,两人目光相接。

      那是极其复杂的一瞥。

      有多年并肩血战残存的些许情谊,有对彼此立场心知肚明的警惕,有因道路分歧而生的疏离,或许,还藏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对方所获“机遇”的窥探与比较。

      三年来,中原的熏风、精致的礼物、巧舌如簧的说客,像最细腻的沙漏,已将曾经的生死袍泽之情,悄然侵蚀出深深的沟壑。

      没有言语,两人各自移开目光,擦肩而过。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当夜,弦月如钩,清辉凛冽,给草原营地披上了一层冰冷的银纱。

      敏罗锥独自求见时,突突奇正在大帐中独饮。

      帐内没有点太多牛油灯,只中央火塘里跳动着昏黄的光,映着墙上悬挂的弯弓、狼头标本,以及一张粗糙的、绘着沃伦布兹草原地貌的羊皮地图。

      空气里弥漫着马奶酒微酸的气息和皮革鞣制的味道。

      “头领,范仲理的人傍晚时悄悄递了消息进来。”

      敏罗锥单膝跪地,他是突突奇的同族兄弟,面容比幻贺古清秀些,眼神也更显直率,但此刻那直率中掺杂了焦虑。

      “他们承诺,只要我们保持中立,或在必要时倾向统谷一方,范侯愿将统谷以西三百里水草最丰美的草场,永久划归我们游牧。并且,他会动用驸马魏峥的力量,让朝廷正式下诏,承认我们的部族在此地自治,永不征调,岁有赏赐。”

      突突奇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面前的木碗,饮了一大口马奶酒。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他放下碗,碗底与矮几碰撞,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敏罗锥,”他忽然用草原古老的调子,唤了对方的小名,“你还记得,‘鹰落峡谷’的月亮,是什么颜色吗?”

      敏罗锥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随即低声道:“记得。是惨白的,像死人的脸。那天晚上,我们躲在峡谷里,听着外面厮杀声、惨叫声……老首领,您的父亲,就是在那天夜里,被他的亲弟弟,我的叔叔……用毒酒……”

      “不是毒酒,”突突奇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划过羊皮,“是慢性的蛊毒,混在他最爱的马奶酒里,一点点蚀穿了他的肝肠。下毒的,是他最信任的厨子,收买厨子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原因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我们的部族壮大了,因为草场不够分了,因为我的父亲想与更远的部落联姻以换取和平,而他的弟弟认为那是懦弱,想用战争夺取一切。”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那时我就跪在父亲的尸体前,对着鹰落峡谷惨白的月亮发誓,”突突奇盯着跳动的火焰,一字一句道,“我突突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再让我的族人,卷入这种肮脏的权力争斗,这种以血脉亲情为赌注、以族人生存为筹码的无尽漩涡。”

      他抬起头,看向敏罗锥,“你以为中原人的内斗,会比草原上更高尚吗?看看他们送来的东西:黄金、官职、土地。哪一样不是沾着血?司马隆和范仲理,就像两头争夺领地的猛虎,而我们,是他们都想招揽的豺狼。可一旦猛虎决出胜负,豺狼的下场是什么?要么被新的虎王驱逐猎杀,要么被驯养成看家护院的狗,忘了怎么在荒野奔跑嚎叫。”

      “可是头领!”

      敏罗锥急切地膝行两步,“我们不选边,两边都会视我们为威胁!司马隆和范仲理,他们现在客气,是因为彼此牵制。一旦他们觉得拉拢无望,或者彼此快要分出胜负时,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我们这三万不在掌控中的铁骑!到那时,我们孤立无援,这中原虽大,哪有我们立足之地?我妹妹阿茹娜……”

      他声音哽了一下,“她喜欢中原,她在京郊的庄园里学写字、种花,她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头领,我们南逃,不就是为了让族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能过上安定、不必终日担惊受怕的日子吗?”

      突突奇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投射下,几乎充满整个大帐。

      他没有回答敏罗锥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帐门边,掀开了厚重的毛毡门帘。

      冰冷的月光和夜风瞬间涌入。

      他走到帐外,敏罗锥默默跟上。

      月光如洗,洒落在连绵的营帐和栅栏上。

      无数堆篝火在营地各处燃烧,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像把散落人间的星辰收集到了这片谷地。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低沉的哼唱,是沃伦布兹的古调,苍凉悠远,带着浓浓的思乡之情。

      “你看这些火光,”突突奇忽然开口,声音融入夜风,“像不像草原冬夜,狼群眼睛里的绿光?”

      敏罗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明所以。

      “你知道,为什么草原上的狼群,能在零下几十度、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的寒冬里生存下来吗?”突突奇问,仿佛在自言自语。

      敏罗锥摇头。

      “因为它们从不完全依赖牧人偶尔扔出帐篷的残羹剩饭,也绝不轻信猎人设下的、伪装巧妙的陷阱和诱饵。”

      突突奇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目光不再苍凉,而是燃起了两簇冰冷的、决绝的火焰,炯炯如炬,穿透夜色。

      “它们只相信自己的鼻子、耳朵、爪牙,只相信狼群内部的协作,只相信对荒野法则最深刻的敬畏。依赖施舍,会磨钝爪牙;吞下诱饵,会丢掉性命。”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全军拔营,移驻东南方向一百二十里外的双峰山主峰区域。那里两山夹一谷,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口狭窄,只需五千人即可堵住数万大军。山上有泉眼,有猎场,我们带的粮食也足以支撑数月。”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同时传令各营将领:移营之后,封闭山口,加强警戒。无论来的是司马隆的使者,还是范仲理的说客,抑或是朝廷的钦差,一律不见。所有试图靠近或传递消息的外人,扣下,隔离,查明身份意图之前,不得接触任何本部族人。”

      敏罗锥浑身一震,抬头看着突突奇在月光下如同铁铸的侧影。

      他明白了,头领这是要彻底切断与外界的主动联系,将自己变成一只蜷缩起来、露出尖牙利爪的刺猬,一块又臭又硬、让人无处下口的石头。

      这是最决绝的自保,也是最危险的孤立。

      “头领……”敏罗锥还想再劝。

      突突奇挥手打断了他:“去吧。执行命令。”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黑暗的山峦轮廓,那里将是他们新的巢穴,也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牢笼。

      “记住,我们是狼。狼可以战死,可以冻死,可以饿死,但绝不能……被驯服。”

      敏罗锥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入黑暗之中,脚步有些踉跄。

      突突奇独自站在月光下,良久不动。

      夜风更劲,吹得他皮袍翻滚作响。

      营地里的篝火,有一两堆渐渐熄灭了,光芒暗去,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

      双峰山的阴影,在前路等待着。

      而身后的来路,沃伦布兹草原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送着,却再也带不来故乡青草与湖泊的气息,只余下中原大地无形硝烟的预兆,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狼已入笼,虽暂露锋芒,然猎手之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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