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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菩萨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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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春光正好。
卫子谙跟在母亲身后,踏着青石径。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衫裙,腕上一对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随着步子轻轻相碰,叮咚微响。
卫夫人回头看她,“仔细脚下。”
卫子谙快走两步,与母亲并肩,“母亲且宽心,这路我闭着眼都能走稳。”
卫夫人轻拍她手背:“多大的人了,还贫嘴。”
话虽如此,她眼角笑纹却更深了些,“今日是来还愿的,你哥哥金榜题名,得多谢菩萨保佑。顺道也给我们谙儿求个福。”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红玛瑙手串,颗颗圆润饱满,色如胭脂,其间缀着两枚小巧的金莲蓬。
卫夫人不由分说拉过女儿的手,仔细给她戴上,“管姻缘的,我找广孝法师亲自开过光的,愿我们谙儿觅得良人,一生顺遂安乐。”
腕上蓦然多了份温润的重量,卫子谙低头瞧着,脸有些热,“母亲,我还小呢。”
“十七了,不小了。又不是即刻让你嫁,只是求个缘分。这手串好生戴着,莫要随意取下。”
殿内檀香袅袅,宝相庄严。卫子谙随母亲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依礼叩拜。
她其实没什么特别想求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官声不错;兄长刚点了庶吉士,前程正好;家中和睦,自己锦衣玉食,平日里无非是赏花吃茶,日子过得不能再闲适。
硬要说有什么烦恼,大概是半月前不小心弄脏了哥哥珍藏的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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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真的能接通?!菩萨显灵了?”
卫子谙正要起身,被这声音吓得神魂一颤,膝盖直接软下去,差点趴到蒲团上。
“谙儿怎么了?可是跪久了头晕?”卫夫人已经起身,见状忙来扶她。
那声音还在继续,快似撒豆子:“我是个作者,呃,就是写话本子的。你可能不懂,反正就是你这个世界是我写的故事,但我三个月前弃坑了。今天想起来觉得良心痛,想回来填坑,结果打开一看,见鬼了!它自己写完了!剧情还跟我大纲完全不一样!”
卫子谙扶着母亲的手站稳,脸色有些白。她环顾四周,无人看向她,更无人开口。
那声音,只在她脑子里。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找错人了?还是信号不好?这可是我花大价钱请的法师啊……”
卫子谙有些恍惚:“无碍,我方才有些耳鸣,许是没歇好。”
“那快出去透透气。”
卫夫人不放心,又摸摸她额头,“不烫。回去让厨房炖盏燕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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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大殿,暖阳照在身上,卫子谙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幻听?她身体一向康健,连风寒都少得。还是得了什么隐疾,才会凭空听见声音?话本里好像写过这类症候,大抵是活不长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红玛瑙手串。
“你能听见我对不对?!”那声音陡然拔高,“谢天谢地终于连上了!这位姑娘,不,这位贵人!求你理理我!”
卫子谙脚步顿住,低头看着腕间那抹鲜艳的红色。
“母亲,我想到后头园子里走走,定定神。”
卫夫人见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便道:“也好,我再去寻住持添些香油钱。你别走远,一会儿来寻我。”
待母亲转身往禅房去,卫子谙立刻快步走进寺侧那片熟悉的园林。这里遍植松竹,平日香客不多。
她寻了处隐蔽的假山石后,举起手腕,对着日光细看那手串。除了格外漂亮,似乎并无异常。
“你看不见我的。我叫祁文,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平静了些,卫子谙沉默了片刻。
“嗯,果然是脑疾。还病得不轻。”
“不是脑疾!”祁文急道,“我真是作者!这个世界就是我写的。你是卫子谙对吧?户部侍郎卫家的嫡次女,今年十七,爱吃城东李记的桂花糕,最怕绣花,上个月还偷偷把你哥哥珍藏的前朝画谱弄污了一角,用赭石颜料混着茶汁补了个丑丑的麻雀上去……”
卫子谙:“……”
干什么要强调一下她补的麻雀。
“你兄长卫子谦,今年二十,上月殿试二甲第七名,点了庶吉士。你母亲卫夫人,闺名婉柔,出身江南书香门第。你父亲卫朗,现任户部侍郎,为人谨慎。”
祁文如数家珍,“还要我继续说吗?你左腰侧有颗小小的红痣,六岁时爬树摘桃子摔下来留下的疤在右膝——”
“停!”卫子谙脸颊发烫,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你……你如何得知这些?”
“因为我创造了你呀!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找你是求救的!”
“求救?”
“这个世界,因为我弃坑不管,剧情自动演化,现在跑偏得一塌糊涂!就是太子和未来太子妃先婚后爱的感情线消失了,由于核心线崩坏,这个世界从主要人物到次要人物,人设、命运全部错乱,最后会走向生灵涂炭的战乱结局!”
卫子谙听得云里雾里:“太子?太子妃?这与我何干?”
她一个侍郎家的女儿,跟东宫八竿子打不着边。
“现在暂时与你无关,但若真天下大乱,谁能独善其身?而且崩坏已经开始蔓延了!”
卫子谙一怔,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脚步虚浮险些被石阶绊倒。
“若兰?”卫子谙脱口唤道。
那女子抬头,正是她闺中好友,光禄寺少卿沈家的嫡女沈若兰。去年嫁与了国子监司业家的公子,婚后二人琴瑟和鸣,是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
可眼前的沈若兰,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青黑,不过数月不见,竟消瘦憔悴了许多。
她看见卫子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子谙。”
卫子谙忙上前扶住她,触手之处,沈若兰的手臂细得惊人。
“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
沈若兰嘴唇颤了颤,未语泪先流,死死攥住卫子谙的手。
“他变了……自月前那场大病后,他就完全变了个人,日日流连秦楼楚馆,我劝他,他便说我善妒、不识大体,昨夜、昨夜他竟将一名歌妓带回了府!”
她泣不成声:“公婆只让我忍,说男人风流是常事。可我认识的夫君,不是这样的人啊!”
卫子谙听得心头震动。沈若兰的夫君她见过几次,温文尔雅,对妻子体贴入微,满眼都是情意。
那样一个人,怎会突然变得如此不堪?
“看!这就是证据!”祁文的声音在她脑中尖叫,“沈若兰的夫君,在原本剧情里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好男人背景板。现在连这种边缘人物的命运都开始扭曲了!若再不修正,下一个不知道会轮到谁,可能是你哥哥,可能是你父母,也可能是你自己!”
卫子谙心头一紧。
沈若兰靠在她肩上,哭得几乎脱力。
“你需要我做什么?”卫子谙自己也不知这话是在问祁文,还是在问沈若兰。
沈若兰只是摇头,泪落不止。
祁文迅速回应:“帮我修正剧情!具体来说,就是确保太子和原定太子妃顺利走完先婚后爱的流程,感情稳定,天下太平!”
“我如何能做到?”卫子谙在心里苦笑,她连太子面都没见过。
“机会就在三日后,宫中设北境大捷的庆功宴,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邀约之列。你父亲在列,你也会去。在那场宴会上,太子和原女主初次相遇。那是关键节点。你要做的,就是确保他们顺利见上面。”
卫子谙扶着眼看要晕厥的沈若兰到一旁石凳坐下,一边替她抚背顺气,一边在脑中与祁文对话:“仅此而已?”
“目前仅此而已,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祁文顿了顿,“我知道这很荒诞,强行把你扯进来。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这个世界一旦崩溃,你们都会消失。”
卫子谙看着好友布满泪痕的脸。
“我要如何信你?或许这一切只是巧合,或许若兰的夫君本就是伪君子,如今才露真容。”
“你可以验证。现在,你摘下那手串试试。”
卫子谙依言,用另一只手褪下腕上的红玛瑙串。
沈若兰的哭声夹着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但祁文的声音消失了。
她戴回手串。
“——能听见吗?刚才断联了。这手串是我连接你的通道。但它只能传音,我不能通过它见你所见。”
卫子谙摩挲着温润的玛瑙珠子。
“若我帮你,你能保证,我的家人朋友,皆能平安吗?”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因为剧情修复是个长期过程。但我可以承诺,我会竭尽全力引导剧情向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
卫子谙沉默良久。
沈若兰渐渐止了哭泣,只余抽噎,茫然地望着池中波光。
“好,”卫子谙轻声说,“我帮你。”
“太好了!第一个任务:三日后宫宴,确保太子与原女主成功初遇。详细计划,我们回去再细说。现在还是先照顾好你的朋友吧。”
卫子谙用手帕轻轻擦去沈若兰脸上的泪痕,“若兰,我先送你回家。事情总会慢慢解决的。”
她扶起沈若兰,慢慢朝园外走去。
腕上的红玛瑙手串贴着皮肤,温温热热,而此刻的卫子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祁文。”
“嗯?”
“你刚才说,你是作者。”
“对。”
“那我问你,”卫子谙脚步不停,面色平静,“我弄污哥哥画谱那页,上面原本画的是什么?”
“……”
“子谙啊,咱们商量一下任务细节吧……”
“说。”
“……是前朝大家的《洛神赋图》摹本残页,价值连城,”祁文的声音小了下去,“你哥哥攒了三年俸禄才淘换到的。”
卫子谙闭了闭眼。
很好。
这下她真的相信这声音不是自己的幻想了。
卫子谙叹了口气,搀紧了好友,向前走去。
任务第一步:三天后,进宫,见太子,保姻缘。
但愿那位太子殿下,是个好相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