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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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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差点忘记告诉您了,阿婆,猜猜我这次考试比第二名高了几分?”
云诗加扛起小院角落的煤炭筐,炫耀似的原地转了个圈,等外婆把新烤炉摆好,她才把煤炭筐的煤炭倒进了烤炉膛里。
“你放下吧,我来,别弄脏手了,”外婆骄傲地看着她,顺着她的小心思故意往小了猜,“两分?三分?”
“是十分!足足十分!”云诗加几乎快把看不见的尾巴翘起来了。
“您都没看见,那第二名的脸有多臭,他现在就坐我后面,天天瞪着我,我看他就是嫉妒我!他啊,上课时还能看见我的背,但考试的时候就难以望我项背了!”
外婆掐了一把自己种在花盆里的小葱,洗干净扔进食材筐里,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背不背的,阿婆听不太懂,欸,你快放下吧,这个筐子我来背,你赶紧上学去吧,我还没老到骑不动这三轮车呢。”
在这方面,云诗加有她的执拗:“阿婆,我来背,我上学时间还早呢,要不是我考来南城,您怎么会为了付这里的租金,还要起早贪黑做早餐摊的生意,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就让我来吧。”
外婆盯着懂事的孩子叹了口气。
拗不过她,只能由她背起装满食材的沉重筐子,老练地骑上三轮车。
“行,那你骑到外面马路上就直接去上学,别耽误了,加加,你听阿婆的,以后别操心这么多,钱的事情我们大人会有办法,你只需要认真读书就好了,还有这个新烤炉,我还是觉得太贵了,之前那个二手的旧烤炉也挺好使的,你说还能退款吗?”
“旧烤炉容易冒黑烟,对您的肺不好,外面还没有保护层,容易烫到您的手,这个新的好,我昨天晚上已经偷偷用过了,烤了一个红薯,可香甜了,再说了,用都用上了,肯定不能退款了。”云诗加吐着舌头卖乖。
满载的三轮车晃晃悠悠蹬出了小院,拐出弯弯绕绕的城中村巷子,停在南城最繁华的主干道新南路与新月路的交叉口。
云诗加帮着外婆利落地支起整洁的早餐摊,正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还没来得及挂起价目单就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来一个烤炉鸡蛋灌饼,加烤肠。”
“好嘞,得等炉热一下,小伙子等得及吗?”
“今天起得早,我不着急。”
见外婆已经麻利地做起了灌饼,云诗加才放心地拎起书包和两大包鼓囊囊的早餐,步行去学校。
南城一中就在新南路上,千年老校占据了南城最核心的位置。
云诗加戴上耳机听英语听力,调大了音量,车流的鸣笛声被格挡在外,她一边走一边用视线在拥堵的车流中梭巡,很快找到了那辆银边车门的黑色轿车。
今天没再下雨,阳光明媚,她不必向人行道内侧躲避积水突袭。
但她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这辆眼熟的车,车窗紧闭,看不清什么,只能看见车窗玻璃反射的绿道树木的倒影,初秋的树叶被夏末连日的雨水洗得一尘不染,油亮亮的。
而黑色银边轿车的后座,舒洛原的额头正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靠在皮面的后座,一只手疲惫地捏着鼻梁,又闭上眼睛,缓解了一下眼睛的干涩。
他眨了眨眼睛,眼神恢复清明。
拥堵到完全静止的车窗外走过一抹熟悉的影子——是那个在上课时总会不经意间便落在他看向黑板、看向时钟的余光里的轮廓,也总是出现在他上学、放学的窗外,还有每天经过布告栏时看到的红榜上的那张照片,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从车的右方后视镜里出现,然后被行驶的车甩开,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次模糊、缩小,最终被车流吞噬。
然而,等到接近校门口的拥堵时,她又会一点一点从后视镜里重新浮现,掠过他右侧紧闭的车窗,扎进校门口熙攘的人群里。
她经常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让他的余光里常晕染着油画似的彩色意象。
今天,她是一颗红苹果。
红色的卫衣构成了红苹果的意象,手腕上系着青黄色的大发圈是苹果表面未熟透的光泽,棕色笔直的裤腿是稚嫩的苹果梗。
阳光透过树影的光斑洒在她的肩头,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
除了肩上的双肩包外,她两手各拎着两个硕大的袋子,但她似乎很善于负重。
身上没有任何玲珑累赘的东西,所有力量都能从生动的身体里蹦出来,丝毫不见狼狈,反而很轻盈。
即使负重,她也并未规规矩矩地走路,没有按照直线,而是孩子气地踩着地上栏杆拉长的影子,灵巧地跳过路边电动车的倒影,执着地寻觅着没有阴影的空地落脚,乐此不疲地跟影子玩起了游戏。
可树影随着光线密密麻麻地摇晃,像湖底的小鱼,她很难做到只踩中空地,但她并不恼,那轻盈跳跃的背影,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雀,透着一股没来由的、单纯的欢欣。
真奇怪,他觉得这颗红苹果是酸的。
他在嫉妒这种快乐。
舒洛原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摊在大腿上的英语资料,思绪有些中断,纸页上的字母一时模糊成一片墨点。
“周叔,我就在这里下车,门口太堵了,你从这里掉头回去方便。”
“没事,还是送到门口吧,不差这一会儿,我看你进校门再走。”司机周叔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舒洛原也没再坚持,又低头看起了昨晚整理的笔记资料,快到门口时才收起来塞进背包里。
周叔照常给他开了车门,把保姆准备的今日份早餐袋交到他手上。
舒洛原接过早餐袋,下了车,抬腕看表。
六点五十,从没有意外的准点,日复一日。
等他不紧不慢地跨过校门,穿过小广场,走过校园林荫道,进入第一幢教学楼,落座在最后一排的位置,教室墙上的时钟指针正好指向七点整,分秒不差。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已经近乎坐满人了。
但整个教室此刻最拥挤的地盘,是那个靠着窗口立柱的位置——他的正前方。
位置的主人一落座,各路人马就蜂拥而上。
“加姐,我的是肉包和茶叶蛋。”
“五块。”
“好嘞,我给你微信转哈。”
“加加大美女,我的豆浆下次能不能不加糖呀,这个齁甜,我要减肥呢。”
“好,你下次备注一下。”
“OK,爱你!”
甚至还有隔壁班的同学从窗口探进半个身子,来领取自己预定的早饭。
舒洛原旁若无人地拿出早读课本,戴上降噪耳机,低头默读,等读完一篇范文,抬起头来时,云诗加的袋子已经空了。
她熟练地将袋子折叠成方正的小块,塞回双肩包侧袋。
收来的纸币用牛皮筋捆扎整齐,塞进钱包,零钱丢进课桌下的铁皮盒子里,再打开手机微信一一收款。
等她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些,英语老师李慧琳恰好踩着高跟鞋的清脆声响迈进教室的门。
“云诗加,你上来领读昨天的阅读example,然后给大家报一下英语日报练习题的答案。”
在这所精英云集的学校,大部分同学都对于需要牺牲学习时间、无偿奉献的班干部职位不感兴趣,班主任和各科老师只能点兵点将了,随机点几个同学,轮流做一到两个月的课代表,帮忙收发一下作业,雨露均沾,每个同学做一个月,也不会觉得太过负担。
云诗加是李慧琳老师点名的英语课代表,她拎着英语日报,接过李慧琳老师手里的答案纸,跨上了讲台,课文不长,很快就读完了,她开始报答案:“ADBAC……”
教室里响起一片沙沙声,众人纷纷拿起红笔在题册上勾画。
舒洛原不知何时把英语日报夹在了习题本里,翻找出来时已经跟不上报答案的速度了。
一眨眼,云诗加已经从讲台上走下来了,走回到了他面前的位置,转身坐下时,那把乌黑亮丽的马尾辫用青黄色的发圈高高扎起,发尾有意无意似的扫过他没来得及订正的英语日报,像在嚣张地嘲讽他的慢速。
“借我看一下。”舒洛原转而求助同桌骆冠宇。
骆冠宇嘴里塞着刚从云诗加那里买来的油条,一手油腻,还来不及捻起纸巾,含含糊糊道:“我也没记下来,你直接问加姐呗。”
舒洛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心里置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好偷觑斜前方戚原园同学的订正答案。
戚原园是云诗加的同桌,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每天早上都是起床困难户,只能靠好心舍友生拉硬拽才能勉强不迟到,她刚对完答案就趴桌子上打起了盹,手臂刚好盖住刚才的完形题答案列。
舒洛原撑着手肘丧气,却听见骆冠宇大方问云诗加讨来了答案纸。
“我订正完了,给你吧。”骆冠宇低头嘬了一口豆浆,随手把答案纸放在了舒洛原桌上。
“不用,我看你的吧。”
舒洛原皱着鼻子,把答案纸扔回了骆冠宇桌上,抢过他订正完的日报,快速对完了答案。
“这不一样的吗?”骆冠宇不解地问。
云诗加转身把答案纸取回,发尾再次扫过舒洛原的桌面,她轻飘飘落下一句:“不用谢。”
舒洛原气结,眼睛盯着唯一选错的那道题发愣,这么明显的过去完成时,他居然选错了。
想到跟她在摸底考试中差距的那十分,他不禁诘问自己,为什么这道题都能做错,简直糟糕透了。
李慧琳老师等学生们订正完了,开始分发常用词组训练卷,云诗加见状起身去帮忙。
等她一离开位置,舒洛原的视线就移到了她整洁的桌上,可爱的粉色兔子笔袋下压着她的英语日报,题目全对,完全没有订正痕迹,她用红笔给自己打了一个巨大的勾,从左下角到右上角,张牙舞爪地似乎想把舒洛原的不服气全部吞噬掉。
他更不得劲了。
李慧琳老师宣布早读剩下的时间让大家自习,南城一中都是从中考中筛选出来的爱学习的孩子,老师们只要管好教学和研学,根本不用费心管纪律,这帮卷王自会抱团卷学习,最终卷出王中王。
闷头刷题的早读课很快结束,趁着课间,舒洛原拿出自己的早餐袋。
素色的棉布袋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油布纸包的饭团,一瓶牛奶,和一个苹果。
一颗红苹果。
一颗带着青黄色未熟透光泽的、插着一根稚嫩的棕色苹果梗的完美红苹果。
“咔嚓”一声脆响,舒洛原张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甜的,酸的,汁液迸溅入口。
他要把这颗红苹果撕咬成一个惨兮兮的孤零零的苹果核,拔掉耀武扬威的那根苹果梗,然后丢进垃圾桶里任它氧化成臭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