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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往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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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敞着双腿坐在椅子上的奇亚顿了顿,他的十根手指相撑着,指尖相对,松松地架在身前,仿佛一个坍塌的穹顶。
他垂着那颗标志性的爆炸白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低鸣。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慕泉或任何一样东西的身上,而是穿透了他们,落在了遥远过去的某个点上。
他用一种异常平静,近乎抽离的语调,缓缓开口:
“我还记得,几年前,我在那栋房子里见到他的模样。”
“那时候,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了半夜。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过尘埃。”
“我踩着废墟往里走。那是真正的“踩”,因为原本的豪华装修、名贵家具都成了碎片,和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混在一起,每一下都硌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空气里是烧焦的、难以形容的混合臭味。”
他微微挤着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刺鼻的味道和触目惊心的景象。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就在原本应该是客厅中央的位置,几块断裂的楼板勉强搭出一个三角空间。他就躺在那里……或者说,他身体剩余的部分就在那里。”
奇亚的语速更慢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血淋淋的纱布。
“他的四肢……全不见了。”说着,奇亚的语气变得戏剧性起来,仿佛是一个玄乎的道士在夸张地讲述一个恐怖故事。
“但是,不是炸没的,我看得出来切口。那些断口很粗糙,带着撕裂和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硬生生扯断,或者用不锋利的工具反复弄断的。”
“看起来太惨了,躯干几乎不成形,血肉模糊,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皮肤颜色,上面布满了各种痕迹,比如深可见骨的割伤、大片大片的淤紫、烫伤的水泡和焦痕……”
“嗯…有些伤口边缘外翻,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呈现出一种蜡白色。”
慕泉的眉头紧皱,他无比专注地沉浸其中,仿佛此刻他正代替着曾经的奇亚,亲眼目睹着眼前废墟中还未死透的身体。
身上不禁泛起一阵恶寒。
“他的脸还算勉强能辨认,但也布满青紫和划痕,一只眼睛肿得完全睁不开,另一只半睁着,空洞地望着被烟尘遮蔽的天空和废墟顶。他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奇亚博士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才十几岁的人啊,唉,就遭受了那样的对待。”
“那不仅仅是死亡,那是被彻底摧毁后的残骸。惨不忍睹啊,任何一个见过那场面的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在慕泉的注视下,奇亚博士吞了口酒,用他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继续叙述着那段尘封的往事:
“我把那堆…嗝…残骸,带回了实验室。说实话,当时我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极端案例的科学狂热!以及一点、不愿认输的执拗。”
“因为,我在意识到,自己将要进行的是什么的时候!我浑身的细胞就像嗑药了一样激动。我一定要救活他!”他瞪大了眼睛兴奋地说道。
他瞥了一眼旁边布满各种仪器的实验机器手臂,“我用尽了毕生所学,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
“神经接驳、生物组织再生、机械骨骼锻造、人造皮肤覆膜……我把能想到的、最前沿的技术,都像拼凑最复杂的模型一样,全都用在了他身上。”
这时,他的描述没有太多情感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充满理性的实验流程。
“过程很漫长,也很……残酷。”他皱眉,看似悲哀。
“后期的神经重建和意识唤醒阶段,他承受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
“那不是□□上的疼痛——当时的他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了,而是意识层面被强行撕裂、重塑、与冰冷的机械进行融合时产生的巨大排斥和撕裂感。”
“你或许不能理解。当然,这比单纯的□□疼痛痛苦多了。”
“实验……如果单从生理机能上看,是成功的。”
“他‘活’了过来,身体机能甚至远超常人。但是,”
奇亚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一丝不确定,“他完全变了个人。不说话,对外界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整天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喂他营养液他就喝,让他躺下他就睡,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自主意识。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那段时间,我以为我失败了。”奇亚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躯壳,却弄丢了里面的灵魂。”
“那些触目惊心的创伤,或许早已摧毁了他求生的意志,是我强行把他拉了回来,却无法弥补他心理上的巨大空洞。”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慕泉,这次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突然有一天,我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程序设定的动作。”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转动眼球,观察周围的环境。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双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属于“人”的光。”
“很缓慢,像冻土消融一样缓慢。”
“他开始能执行一些简单的、非预设的指令,后来,在某一天,他发出了自改造以来的第一个音节……那之后,他的意识和精神,才算是真正地、一点点地,重新回到了这具崭新的身体里。”
说着,奇亚哼笑了出来,他站起来,晃着脑袋拿过酒瓶,随意地吐槽道:“后来我才知道,这王八蛋说他早就有意识了,只是自己还接受不了。我猜,是还没从被虐杀的回忆中走出来吧。”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他晃悠着胳膊想道,“创伤心理。被绑架的人或者什么类似的啊,在重新安全之后,都会有一阵时间的失语,沉默,甚至会从此变得孤僻。”
“我想,可能是复仇的心理,支撑他这么快地振作起来吧。不过,或许还有什么其他因素也说不定。毕竟人生在世,放不下的、想得到的,每个人都有数不清的欲望啊...”
慕泉:“复仇.....”
奇亚喋喋不休地说着,而慕泉则琢磨着这个词陷入沉思。
随后,奇亚这个酒鬼晃晃悠悠地从他身边经过,而慕泉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快步拦在他跟前,再次夺去了奇亚手里的酒瓶。
慕泉质问道:“林祯想报仇,跟进我家有什么关系?!”
奇亚比慕泉高了一个头,他此刻的脸上泛着酒精带来的红晕,用严肃的神情,垂下眼睛盯着身前的慕泉。
几秒后,奇亚缓缓开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慕泉紧张地等着奇亚接下来的话。
奇亚慢慢俯身,在慕泉的注视下,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个憨笑的脸:“你好帅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好帅啊小伙!哈哈,慕家的基因真不错啊,生的孩子这么漂亮好....哎呦!你打我干什么....救命啊!!”
另一边的露天走廊里,看着身边叼着香烟的林祯,史世安坐立难安,一会搓着胳膊望向阳台外,一会跺着双脚转来转去,始终安静不下来。
走廊尽头连着一处宽敞的平层阳台,欧式铸铁栏杆蜿蜒成优雅的曲线。
阳台中央立着顶白色遮阳篷,此刻收拢着,像只休憩的巨鸟翅膀。
林祯背靠在栏杆边,双腿交叉着站立着。
注意到史世安的动静后,林祯转过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你跳蚤转世啊?身上痒就去洗澡,嫌毛巾不好用可以用刷碗的铁丝圈来搓。”
史世安没理会林祯的幽默,只是有些神经兮兮地、惊讶地说道:“不是啊,怎么会这样呢?你怎么能带着他来呢?”他显然在指慕泉。
慕泉的突然出现让史世安感到无比意外,而始作俑者林祯出乎意料的冷静。
他不慌不忙地说道:“没事的,因为少爷已经发现了我身体的不同,所以我才带他来见奇亚的。”
史世安:“噢...这样...这样就没事....”
“没事个鬼啊!发现了?!!怎么会发现呢?!”他偏长的反射弧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夸张“你才进慕家几天啊?一个月都不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林祯淡定地捏着烟,自顾自地往一旁的平层阳台走,史世安则跟着他,一边走一边无比惊奇地绕在他耳边说着。
棚下摆着一套藤编桌椅,桌面还留着个浅碟——显然是午后喝茶时留下的。若有若无的茶香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与林祯指间升起的烟缕轻轻交织。
林祯坐下来,不以为然地说着:“那也没办法啊,我的身体暴露是早晚的事,我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连我也没想到,会暴露得这么快。”
“唉,没办法,我被少爷做局了~”他捂着脸用手上下搓着,无奈地说道。
史世安撇了他一眼,闷闷不乐地坐在他对面,给各自倒了杯茶。
给林祯递去杯子的间隙,史世安瞧着他,不屑地说道:“你那么会骗人,编个理由骗骗他不就行了!至于直接把他带到大本营来!多吓人。”
林祯:“我不会骗人。”
“唔额!...”史世安一听,立马被刚入喉的水呛到,他稀奇地讥讽道:“你不会骗人?!如果你不会骗人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人会骗人了!”
林祯惬意地笑了笑,“或许是少爷太聪明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面前就撒不了谎。”
史世安白了他一眼:“一口一个少爷。你现在又不在慕家,还少爷少爷的,真当奴隶当上瘾了!”
面对打趣,林祯一点没生气,反而略显得意,开朗地笑道:“我是人家的保镖,当然要喊人家少爷了。怎么,嫉妒我啊?”
见林祯还是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史世安也放松了许多。
“鬼才嫉妒你。”
他抿了口茶,问道:“怎么样,有查到什么吗?”
林祯的表情转变出几分严肃来,回道:“没有。反正目前在慕泉家里没什么发现。不过,我相信,我很快就会取得他的信任。”
“有了慕泉作保,我很快就能查到更多东西出来。”
“包括进慕山桦的家。”说到这里,林祯那双漆黑的眼睛深了几分,如同阴云飘进本就暗沉的天空。
史世安吃着桌上的茶点,扬着双眉怅然道:“也是,大户人家的信任急不来。”
“你想知道的东西,慕家人一定埋的很深。呵呵,不会这么容易让你挖出来的。”他说着往嘴里撂了口吃的,“毕竟,这可是足以让慕山桦那个老头进局子,让慕氏集团彻底换血的真相。”
听到这里,林祯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那似乎凝聚着一丝不忍和还不够坚固的狠心。
史世安没观察到这一点,他的话转了个弯,继续说道:
“不过,我觉得在慕泉见过奇亚后,对你应该就没什么疑心了。”
“就他的性格,一定是问到底的。奇亚一定会把怎么发现你的事告诉他。”
“到时候在慕泉心里啊,你就是一个可怜、又幸运的、死而复生的人。你又在他面前那么衷心,他以后说不定干什么都带着你。”
林祯掐灭烟头叹了口气,悠悠说道:“没那么简单的。”
“慕泉没那么容易就相信别人的,可怜也不足以让慕泉对我放下戒备心。”
“说不定啊,他这会正在追问奇亚博士,怎么压制我的办法呢。”
慕泉:“说!你造的这个人造人,有什么弱点?怎么才能让他毫无防备地乖乖说实话呢?”
另一边,慕泉正把奇亚逼退在椅子上,用摔破的酒瓶抵着他的肩膀问着话。
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拉扯、欺凌和逼问,大个头的奇亚此刻像只小鸟缩在座椅上,白大褂是破破烂烂的,裂出了几道缝,鞋子丢了一只,只有头发还是一如初见时那样乱。
看着闪闪发光的玻璃瓶尖,奇亚连忙抬起小臂用手指点下酒瓶,笑呵呵地说道:“小少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噢!”
说着,他在慕泉的注视下,快步来到一旁布满抽屉的柜子边,然后像个饿疯了的犬兽翻找着食物那般手忙脚乱。
在一片白花花的纸页乱飞之间,扒开了无数小型的磁盘和零件后,奇亚顿了一下,然后无比骄傲地,从其间一个小抽屉中,亮出了一个u盘。
“这个,是我做的一个程序。你只要让他读取了这个,整个控制系统就会进入短暂的瘫痪,就像人被催眠了一样,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绝无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