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决心 ...
-
顾远真的目光缓缓扫过平板屏幕上那份详尽的报告,以及那封措辞恳切、直指核心的信件。
他看得非常仔细,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滑动,反复浏览了几个关键部分。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他脸上那种惯常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商业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震惊、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的深沉。
这份“礼物”,远比他预想的任何商业计划书都要沉重,也远比任何尖锐的谈判辞令更具冲击力。
它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不是刺向他的商业版图,而是剖开了他坚固外壳下最私密、也最无力的领域。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依旧沉静的年轻人,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难以置信的沙哑:“慕泉,你做的这些,究竟是什么?”
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份“用心”的背后,究竟是何种目的与深度。
慕泉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他微微躬身,语气真诚地解释道:“顾叔叔,请原谅我的冒昧。”
“这只是基于我对您家庭情况的一些侧面了解,以及我个人在经历父亲病重后的一些感触。我无意窥探您的隐私,只是觉得,或许、或许这份东西,能在您和顾泽先生之间,搭建一座哪怕非常微小的沟通桥梁。”
“这纯粹是我个人的一点……笨拙的心意。”
“笨拙的心意?”顾远真在心中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牵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这哪里是笨拙?这分明是精准到可怕的洞察与共情!
第一层冲击,直指他作为父亲的挫败感。
他与顾泽的激烈矛盾,是他辉煌人生中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无力和愤怒的根源。这是他个人情感上最不愿触及的脆弱点。
而慕泉,不仅知道了这道裂痕的存在,甚至其深度和细节都似乎了然于胸。这让他感到一种隐私被触及的不适,慕泉的情报能力或者说对人心的洞察力,远超他的预期。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更深的寒意随之而来。
顾远真的思维瞬间跳跃到了第二层——家族传承的危机。
这远不是简单的父子不和,这是关乎寰宇帝国未来命运的战略性隐患!如果顾泽坚决不回头,或者关系彻底破裂,引发的将是一场足以动摇集团根基的继承地震。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忧惧,是悬在整个顾氏家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慕泉提供的,看似是一份学校名单和一封邀请信,但其潜台词,是在为他提供一个可能打破僵局、让商业帝国得以平稳交班的战略性思路!
这不再是缓和家庭矛盾,这是在试图帮他解决一个关乎家族命脉的核心危机。
最终极的震撼,来自于慕泉对他“内心世界”的入侵。
顾远真屹立商界数十年,早已习惯了人们将他视为“寰宇董事长”,一个符号,一个需要被敬畏和算计的对象。
但慕泉的举动证明,他穿透了这层坚不可摧的商业外壳,看到了他作为一个“人”——一个为儿子烦恼、对未来忧心、有着普通父亲情感需求的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在顶级的商业博弈中,分析财报、研判市场是基础操作,但能如此精准地洞察并尝试解决对手内心最深层的情感与家族困境……这是一种何等的降维打击!
慕泉根本没有在传统的商业筹码上与他纠缠,她直接绕到了棋盘之外,在进行一种更高维度的“人心”布局。
这份看似轻飘飘的U盘,其重量,胜过千言万语的计划书和谈判技巧。
顾远真缓缓将平板电脑递给助手,他再次看向慕泉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轻视、不耐、甚至那点被冒犯的怒气,都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重新认识一个人般的惊叹。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历巨大冲击后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慨、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慕泉啊慕泉……”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消化这个巨大的意外,“外界都说你年轻荒唐,不堪大任……呵呵,看来,所有人都看走眼了,包括我。”
“你这份礼物,”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确实‘用心’得让我……无话可说。”
他背着手,目光再次扫过宴会厅,但眼神已然不同。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发、或者用常规手段对付的角色。
她展现出的这种直指人心、解决核心困境的能力,让她赢得了与他进行更深层次对话的资格,甚至……让她从一个需要被收购的对手公司的继承人,变成了一个或许能提供某种独特价值的、需要重新评估的潜在合作者。
那张通往真正谈判桌的入场券,在这一刻,被慕泉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然而,在已经能确定,自己获得了和顾远真谈判的资格,有极大几率能保住慕氏集团后,慕泉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欣喜或得意的神色。
他清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顾远真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商业算计的真诚,轻声追问了一句,仿佛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要确认的答案:
“顾叔叔,那么,请问,您是否愿意,哪怕只是暂时地放手,给予顾泽先生真正的自由,让他去追求他内心真正渴望的,去体验他想要的人生呢?”
顾远真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斑白的鬓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惯于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担忧,但最终,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父亲的爱意占据了上风。
他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而又带着些许怅惘的笑容,欣然说道:
“他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让自己重视的家人,能够无憾地去体验他想要的人生,追寻他的梦想……作为父亲,我,当然愿意。”
听到这句发自内心的承诺,慕泉的脸上绽放出无比明亮和真诚的笑容。
计划成功。
他不再多言,而是从容地从西装口袋中拿出一直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举到耳边,对着那头清晰而温和地说道:
“顾泽先生,您都听见了吗?”
顾远真猛地一怔,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视线下意识地随着慕泉的目光,投向不远处宴会厅一侧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
在他们的注视下,那扇门被缓缓推开。
原本喧闹的这片区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只见顾泽握着手机,从耳边缓缓放下。
他英俊的脸上早已布满激动的泪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感动。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含着热泪,目光紧紧锁住自己的父亲,然后快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如同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猛地扑进了顾远真那宽厚却有些僵硬的怀抱里!
“爸……!”顾泽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颤抖的狂喜,“谢谢……谢谢您!谢谢您,爸爸!”
这突如其来、真情流露的一幕,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位宾客。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一双戴着银戒骨节分明的手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热烈而由衷的掌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宴会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祝福和感动的笑容。
慕泉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紧紧相拥的父子,也开心地笑着,用力地为他们鼓掌,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在一片欢喜与温馨的热闹中,已经换回笔挺黑色西装、恢复了本来面貌的林祯,不知何时端着一杯香槟,优雅地走到了慕泉身边。
脖子前戴着黑色的蝴蝶结领带,他手上的银戒在光线下闪耀着光芒,微微侧头,林祯靠近慕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一点点小得意:
“恭喜你啊。”
“这下可不仅仅是在商业博弈中展现了惊人的手腕和深远的布局,赢得了对手的尊重和忌惮,”
“更厉害的是,你在私人层面,精准地触达了顾远真内心最私密的角落,给了他一份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情感价值,建立了超越商业的私人信任。”
“而现在,亲情方面这临门一脚,更是将这份好感度和人情债直接拉满,塑造了一个成人之美、挽救家庭于裂痕的完美形象。”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商业、私交、人情三方面的分数你都拿满了,顾远真这下,是想不对你青睐有加,想不给你一个坐下来平等对话的机会,都难了。”
他的分析精准而透彻,道出了慕泉此举背后深远的意图,和已然锁定的胜局。
慕泉闻言,骄傲又自信地侧过头与林祯相视一笑。
看着不远处勾肩搭背的两父子,林祯好奇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联系的顾泽?”
慕泉惬意道:“几天前,我向姜宇要来了顾泽的联系方式。”
“他父亲和他姐姐联络了他很多次,他本来就很犹豫要不要回来参加宴会,在我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他终于答应我回来,看看在试探下,顾远真愿不愿意对他的梦想放手。”
“结果如你所见。”
“虽然这剧情有些老套,但只要对顾远真先生有用就行了。”
林祯皱着眉,做出一副惊喜又意想不到的表情:“真想不到啊,我们慕泉少爷这么厉害。”
慕泉欣然应下了他的夸奖,笑着瞧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璀璨的灯光下,这对并肩而立的身影,仿佛也成为了这场盛宴中最耀眼的存在之一。
微微歪过头,慕泉看了眼林祯的穿着,问道:“对了,你换回了衣服,那用来假扮埃拉的衣服和假发去哪了?过程中有没有被人发现啊?”
林祯:“那些衣服我用袋子装起来,让人放到储物柜了,走的时候拿走就行了。”
“至于有没有被人发现嘛……”
半个小时前-
宴会厅旁侧人流稀少的走廊内,一身女装的林祯完全卸下了作为埃拉的优雅,豪迈地迈着腿,拎着服装袋走进了男厕所。
后来的一个男宾刷着手机,正要走进与刚才林祯相反的入口时,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差点走进了女厕所。
等林祯恢复为原有的样貌和体格,气定神闲地走出厕所后,就看见一个男宾客和一旁的侍从,认真地讨论着这两个厕所的异样。
在那个男客人无比真切、重重复复地说,刚才确确实实看见一个壮女人自然地走进了男厕所后,一旁在这工作了好几年的侍从也开始挠着头,怀疑是不是两个厕所整反牌子了。
“诶哥们,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女人在里面?”那个男宾伸出手对着林祯打听着。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是莫名其妙,脸上满是一副自己也觉得说的话离谱、但是又不得不问的表情。
“没有啊?只看见两个苹果,吃吗?”
林祯说着,把自己用来装假胸的苹果从提袋里拿出来,顺手塞给了那个男宾,然后抛下那两个一脸茫然的男人,笑眯眯地哼着小歌儿离开了。
回忆结束——
林祯歪过脑袋,半抬着眼呵呵道:“当然没有人发现了。”
随后,顾远真站上了高台,在他发表了情真意切、充满感激的致词后,晚宴的气氛被推向了温馨而圆满的高潮。
顾远真一手挽着笑容明显比之前真切、眼中甚至带着些许泪光的夫人,另一只手拍了拍儿子顾泽的肩膀,和女儿顾曼卿一家人站在聚光灯下,接受着全场宾客祝福的掌声,那画面和谐而美满,充满了天伦之乐。
人群中,慕泉也随着众人轻轻鼓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顾远真夫人那张洋溢着幸福与释然的脸上时,那与他记忆中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尘封的闸门。
曾几何时,他也那样站在父母中间,在类似的宴会上,感受过来自家庭的、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庇护。
只是,那样的时光,早已随着母亲的离去和父亲的病危,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周遭的热闹和幸福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片欢声笑语格格不入。
悄然放下手,慕泉默默转身,避开了涌动的人潮,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小阳台。
初冬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单薄的身躯。
他倚靠着冰凉的栏杆,眺望着远处上海滩璀璨的夜景和波光粼粼的黄浦江,眼神有些放空,任由思绪在寒冷的夜风中飘散。
“吱呀”一声轻响,阳台的门被推开。
林祯走了进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径直走到慕泉身后,动作自然地将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西装外套脱了下来,轻轻地披在了慕泉的肩上,为他隔绝了部分的寒意。
然后,他走到慕泉身边的栏杆旁,学着慕泉的样子望向远处的灯火。
他并没有直接追问慕泉为何独自在此神伤,而是先夸张地哈出了一口清晰的白气,随即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力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略显夸张的愉悦,感叹道:
“呼——天气真冷啊!看来秋天是真的过去了,马上就要入冬了呢。”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柔和了些许:“说起来,我小时候啊,最讨厌的就是冬天了。”
他侧过头,看向慕泉被江风吹拂的侧脸,“因为天太冷了,每次出门,妈妈都非要我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粽子诶,连走路都费劲。”
“家里呢,那时候条件一般,没有暖气,我又总舍不得开空调,晚上就只能穿着棉睡衣,缩在被窝里。”
他的描述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却又充满了对往昔时光的怀念。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时候外面的世界,倒是真的很漂亮。一下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特别干净,特别安静,好像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慕泉,轻声问道,仿佛只是一个随意的闲聊:
“慕泉你呢?喜欢冬天吗?”
抬眸看向天空,慕泉的眼睛亮如星辰。
他貌似在心里下了什么决定,于是逐渐展现了一个欣然的笑容。
“等成功结束了收购这件事,我想去见见我妈妈。”他如释重负地看着林祯。
这个决定对于慕泉来说是艰难的,是他逃避了数年的事。
过去,他是个孩子,后来,哪怕已经是到了成年的年纪,未在父母离婚后得到母亲恳切的爱的他,仍旧是一个孩子。
一个倔强的,希望得到认可和关注的孩子。
现在,他鼓起勇气要去面对了。
这勇气不是空穴来风的。他认为,尽管父亲深陷昏迷,公司岌岌可危,他仍能独自顶着压力,在奋力的补救下成功挽回公司。
他已经具有了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极强的能力,他能独当一面了,他连寰宇世纪这个劲敌都能击退!而且是在父亲病危的情况下,不被不理智冲垮,冷静自持,机智化解外界给予的危机。
他相信,这么一个强大的自己,一定能挽回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母亲也会为这样的自己而自豪吧。
她一定会在欣慰和欣喜中向我解释,这些年来为什么没有给予我关爱,说她亏欠了我许多,并且会在未来更关心我。
“林祯,你说我做的好吗?”
林祯看出,他现在已经走出了刚才阴沉的情绪,于是毫不吝啬地点了点头,夸奖道:“当然了!”
慕泉没再接话。重新正过脸,和向他靠得更近了些的林祯一起看着外面的风景。
没错。我做得很好。我会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