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再劝，当心 ...
-
当远洋客轮吹响即将靠岸的鸣笛声时，贺洵野正靠在甲板的栏杆上，手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眼下已经初秋时节，北平的秋天和英国还是有些不同的。北平的秋，天高云淡，黄叶纷飞，而英国的秋则多是阴雨连绵，雾气氤氲。
随着船身撞上浮桥的震动传来，船上的人争先恐后往舷梯那边挤，争做下船报平安的第一人。
贺洵野立在舷梯尽头，温柔又礼貌地让年纪稍长的排在他面前。
他身形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与周遭穿长衫马褂的人群比起来，添了几分别样的青隽，却又半点不显格格不入，眉眼间温温和和的，任谁来都觉得他是个好相与的。
当他整理帽檐再抬眼时，目光扫过码头攒动的人群，落在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身上。
一拨是以福伯为首的五个贺家人，见他下来，福伯快步上前双手去接他手里的箱子，“老爷和太太一早就让我们在这儿候着了，府里也准备好了接风的团圆宴，全府上下都等着您回去开席呢。车就停在街口，您看——”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不远处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声，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熟稔：“贺洵野！洵野！洵哥！”连喊三声，生怕他听不到。
贺洵野转头看去，只见他的发小李少瑭正倚着车门冲他笑，眉眼朗润，一身花格西装，手里还转着顶礼帽，见他看来，举手挥了挥又喊了他一遍名字，“洵野！”
接着跑上前来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让没有准备的贺洵野踉跄着后退一小步。
“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我在这儿吹了快一个钟头的江风了，你再不来，我就要吹感冒或者被蚊子咬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入了秋的蚊子咬人格外凶猛。”
真好啊，几年没见，人倒是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性子。
倒是福伯看见李少瑭脸色微变，但还是对着他恭敬一礼：“李少爷。”
李少瑭胡乱点点头，拉着贺洵野的胳膊就往旁边走：“车我都准备好了，地方也定了，他们几个也到了，就差你了。”
“慢点，你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放屁！我怎么就沉不住气了。我爹都夸我最近沉稳了不少。”
“带你爹好好治治，不能年纪大了眼睛也瞎了。”
“贺洵野！”
……
两人吵吵闹闹的往李少瑭停车的地方走去，结果半路被福伯几人拦住。
福伯依旧对着他恭敬地行礼，但话语里带了几分恐惧，“大少爷！这宴席可是专门为您准备的，老爷更是天不亮就在厅里坐着等了，您要是不回去，我们也没法交代，怕是……”
贺洵野听完微微点头，就在福伯以为大少爷会跟他回去，准备让人把车开过来时，却听贺洵野说：“劳福伯跑一趟了，你回去告诉爹娘，我与少瑭多年未见，有约在先，今日的团圆宴，不必等我。若必须要吃这顿饭，就等明天吧。”
清润的嗓音像浸了温水的玉，听不出久别归国的激动，也没有半分对家族安排的动容。
福伯万万没想到，这位留洋多年的大少爷，刚踏上故土的第一日，竟会放着全府等候的接风宴不去，转头要跟发小出去胡闹。
没错，就是胡闹，在他们看来，他们家大少爷跟在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二代身边就是胡闹。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大少爷，这于理不合，老爷要是动怒……”
贺洵野没打断他，就这么垂着眼听他说，见他说不下去，他才缓缓抬了抬眼，那点浅淡的笑意还挂在唇边，可眼底的温和却被一层薄冰覆盖。
他上前一步，在福伯耳边低语：“他要死要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再劝，当心我扒了你的皮。”
福伯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觉得后颈一麻，额角瞬间冒了层冷汗，在贺洵野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后，忙不迭地低下头躬身，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贺洵野把手里的箱子递给他旁边的仆从，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箱子先带回府，放到我院子里就好。其余的……不必多言。”最后一句话，他隐晦的看了一眼福伯。
“哎哎哎，张管家你就放心吧！”李少瑭揽住贺洵野的肩膀，大咧咧地接了话，拍着胸脯打包票，“我把你们家大少爷带出去，晚上铁定完完整整给你们送回来。少一根头发丝，你就让贺伯父打断我的腿。”
贺洵野笑笑没说话，拍拍李少瑭的胳膊示意他走，别跟他们废话。
两人并肩往街口的车那边去，李少瑭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年北平的新鲜事，贺洵野偶尔应一声。
不难看出，和李少瑭呆在一起，贺洵野唇边的笑容都真实了几分，现在再看，倒是有了几分少年人久别重逢热络了。
福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街口，他手里还攥着冰凉的箱柄。
身后的仆从小声问道：“福伯，咱们现在怎么办？”
福伯抹了把额角的冷汗，重重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回府，报信。”他转身往贺家的车那边走，声音满是无奈。
-
贺公馆内灯火通明，大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冷热荤素、山珍海味，全是按照贺洵野小时候口味准备的，热气裹着想起飘在空气中，让最小的孩子贺泊新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但看了一圈桌上众人满脸凝重的神情，没有半分团圆的热闹，他又老老实实缩在母亲怀里。
主位上的贺鸿业一身藏青色长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子，眉峰微蹙，周身沉郁的气压让底下人大气都不敢喘。
大太太沈秋水坐在他身侧，月白色旗袍衬得她气质温婉，鬓边别着一颗圆润的东珠，手里端着茶盏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沈秋水下首是二姨太苏婉娘，苏婉娘挨着贺云娇，母女俩皆是低眉顺眼的模样，苏婉娘偶尔抬眼瞟一眼门口和主位的动静，又飞快垂下头，手指绞着帕子，不敢作声，心里默默祈祷贺洵野赶快回来。
贺鸿业下首是三姨太柳玉茹，身边坐着的是贺泊新，贺泊新早已等得不耐烦，但被柳玉茹眼神警告，勉强安分了些。
这里就属三姨太柳玉茹最从容，还是不是替贺鸿业添些茶水，尽显小女人姿态。
贺鸿业等得有些不耐烦，瞥了一眼墙上的西洋钟，时针已经指向六点，他刚训斥两句，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福伯，福伯进来，躬身垂首道：“老爷太太，大少爷他……”
贺鸿业抬眼睨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声音不怒自威：“说话就说话，吞吞吐吐做什么。”
“小的去的时候，李三少爷也在。”福伯不敢抬头，字字说得艰难，“大少爷……大少爷登岸后就跟李三少爷走了，说今日要与好友相聚，就不回府用这接风宴了，让小的转告老爷太太，不必等他。若是要吃这团圆饭，明日也——”
“放肆！”
贺鸿业脸黑得像锅底，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响，喝空了的茶盏直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我和他母亲，全府上下从早忙到晚给他准备接风宴，就为了等他，整整一天啊！他倒好，刚下船就跟着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去了！他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还有贺家的规矩吗！”
满室的人都吓得低下了头，没人敢应声。
苏婉娘更是攥紧贺云娇的手，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倒是贺云娇，眼底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贺泊新被贺鸿业的怒喝声吓了一跳，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被柳玉茹眼疾手快捂住了嘴。现在贺鸿业正在气头上，谁敢出声谁就是他的出气筒，但她不介意火上浇油。
她将贺泊新交给旁边的下人，莲步轻移走到贺鸿业身边，伸手替他顺了顺胸口的气，声音柔得似水，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心疼。
“老爷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这大少爷刚留洋回来，在国外自由惯了，一时半会儿没适应过来也是有的。只是话说回来，这阖家团圆的日子，全府上下都等着他，他却连面都不露、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跟着外人走了，到底是寒了大家的心。”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李三少爷什么脾性，圈子里谁不知道，是个最爱玩闹的纨绔，大少爷刚回来就跟着他去，指不定还要见什么人呢，万一沾了什么不好的习气，耽误了老爷的大事，岂不是辜负了老爷和太太这几年的良苦用心？”
这话一出，苏婉娘悄悄抬眼瞟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贺鸿业的脸色，果然在柳玉茹说完话后，他的脸色更沉了，重重哼了一声。
柳玉茹还在持续输出：“再说了，大少爷在国外待了三年，学的都是洋人的那套东西，本来就和咱们挨不着边，现在回来了不想着收收心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反倒先想着出去玩，这……这以后怎么能放心把贺家交到他手里啊。”
苏婉娘也跟着附和：“是啊，老爷，三妹妹说的是。老爷也确实该好好立立规矩了，不然以后底下的人该怎么看他这个未来家主啊？”
贺鸿业看了一眼苏婉娘：“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开始讨论未来家主了？”
苏婉娘连忙跪下求饶：“婉娘不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太太沈秋水开口了，“好了！”说了句让苏婉娘起来后她继续说：“不过是多年未年的好友久别重逢，一时顾不上府里也是人之常情。后面有的是机会见到，都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用不着在这哭嚎。”
她看向福伯，继续吩咐：“把这菜热热吃了，吃完了饭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因为这点小事，搅了府里的清净。”
沈秋水又看向柳玉茹，瞄了一眼她的肚子，这一举动让柳玉茹心里发慌，下意识将手搭在小腹上，微微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三姨太既然回了府，还是多照看泊新为好，可别又因为争风吃醋的小事再让孩子受委屈。至于小洵，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有数，就不劳烦三姨太费心了。”
“是……太太说的是。”
贺鸿业脸色依旧难看，但沈秋水毕竟是正室主母，她说的话，贺鸿业多少给点面子，只是冷哼一声：“你就惯着他吧！早晚把他惯得无法无天！”
说完不再理会沈秋水，甩了甩袖子往书房去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