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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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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陈王氏便带着惠娘找到了孙家洗熨铺。
铺面不大,后院却十分宽敞,晾满了各色衣物床单,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孙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脸庞圆润,说话爽利。她打量了一下陈王氏因长期劳作而粗糙但干净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虽瘦弱却眼神清亮的惠娘,问了问她们是否会浆洗、捣衣、晾晒,便点头道:“成,最近活是多。你们明天就来上工吧。洗一盆衣裳,给三文钱,破损了要照价赔。每日管一顿晌午饭,糙米饭管饱,菜嘛,就是些咸菜豆渣。干得好,往后常有活计。”
工钱微薄,活计辛苦,但对山穷水尽的陈家母女而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陈王氏忙不迭地应下,拉着惠娘连连道谢。
从此,母女俩的生活有了新的、沉重的节奏。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胡乱吃点东西,便赶到孙家铺子后院。那里早已堆满了头天收来的、或脏或皱的衣物。她们和另外四五个雇来的妇人一起,坐在矮凳上,将衣物按颜色、材质粗分,用井水浸泡,涂抹上廉价的皂角膏,在搓衣板上一遍遍用力揉搓。惠娘年纪小,力气弱,主要负责漂洗和拧干。寒冬的井水冰冷刺骨,不一会儿手指就冻得通红麻木,失去知觉。沉重的湿衣物拧起来格外费力,常常累得她胳膊酸痛。晾晒时,需要将衣物抖开、拉平,搭在高高的竹竿上,仰着头,举着手臂,一天下来,脖子和肩膀都是僵硬的。
晌午饭是糙米饭和一点不见油星的煮豆渣或咸菜萝卜。陈王氏总是把自己碗里可怜的几粒豆渣拨到惠娘碗里,说自己在干活时偷偷吃过一点了。惠娘知道娘亲在撒谎,却也只能默默咽下,心里酸涩难言。
劳累一日,结算工钱,母女俩加起来,手脚快时能挣到十几文,慢时只有八九文,日子清苦至极,却也渐渐有了奇异的规律和平静。甜水巷的邻居,起初对这对沉默寡言、日夜操劳的外乡母女有些好奇和疏远,但时间久了,见她们总是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从不惹是生非,也不与人攀谈诉苦,那份好奇便淡了,变成了偶尔相遇时点头示意,或是胡婆婆看她们可怜,有时自家腌的咸菜多了,会分给她们一小碗。
惠娘在浆洗的间隙,会偷偷观察汴京的市井生活。她知道了枣树巷口的王婆婆炊饼最好吃也最实惠,知道了哪口井的水最清甜,知道了天气好的时候,州桥夜市会一直热闹到很晚,虽然她们从未有闲钱去逛过一次。她也学会了辨认一些简单草药,因为母亲在冰冷的水里泡久了,手指关节开始红肿疼痛。她央求胡婆婆教她,用辛苦攒下的几文钱买来最便宜的艾草和姜块,每晚烧热水给母亲泡手。
日子在甜水巷尾的矮屋里,像是泡在冰水里的粗麻布,沉甸甸、冷冰冰地重复着。
陈王氏与惠娘在孙家洗熨铺后院的劳作,日复一日,指尖的冻疮破了又好,腰背的酸痛成了习惯。每一文浸着汗水与寒气的铜钱,都被陈王氏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帕子小心包好,压在枕头下。那是她们等待的底气,也是悬在心头、不敢稍有松懈的巨石。
这天晌午刚过,孙掌柜陪着一个人走进后院。来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褂,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油滑的笑容,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几个浆洗的妇人,最后落在正低头奋力拧着一件厚重长衫的惠娘身上。惠娘因用力,脸颊微微泛红,额角沁出细汗,虽穿着最粗陋的衣裳,但那股子专注和年轻的气息,在满是疲惫妇人的院子里,显得有些不同。
他对孙掌柜低声说了几句,孙掌柜点点头,朝惠娘招手:“惠娘,你过来一下。”
惠娘擦擦手,有些忐忑地走过去。
“这是李行老,专给京里的大门户寻些做工的活计。”孙掌柜介绍道。
李行老笑眯眯地打量她,语气和蔼:“小娘子手脚挺利索。是这么回事,金水门外,有户姓周的人家,新得了些南边来的精细绸缎,急需个细心年轻的姑娘帮忙检视料子,顺带做些简单的归整收拾。只做一天,工钱给八十文,管一顿好午饭。活计轻松,就是要求人仔细,手干净。我看你合适,可愿意去?”
一天八十文!几乎是她们母女在洗熨铺三四天的收入。惠娘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母亲。陈王氏也听到了,眼里放出光来,忍不住插话问道:“李行老,这……这活计,只惠娘一个人去?”
“是啊,周家娘子说了,只要一个细致的小娘子,人多了反倒杂乱。”李行老笑道,“嫂子放心,周家是规矩人家,就在金水门内街,热闹地方,做完当天结算工钱,我亲自领去,再送回来。保管没事。”
陈王氏有些犹豫,一天八十文实在诱人,可让女儿独自去陌生人家……
惠娘看出母亲的为难,低声道:“娘,金水门内街,白日里人来人往,不妨事的。八十文……能买不少东西了。”她想着或许能给父亲捎去一点肉食,或者给母亲买贴膏药治治关节痛。
陈王氏看着女儿清瘦的脸,想到压在枕头下那薄薄的钱帕,终于咬牙点了点头,千叮万嘱:“一定要跟紧李行老,莫要乱走,做完活立刻回来!”
次日一早,李行老如约在巷口等着,见她来了,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领着她往金水门方向走去。
起初的路确实如李行老所说,还算热闹。但走着走着,街道渐渐狭窄,行人稀少起来,房屋也显得老旧。惠娘心里开始打鼓,忍不住问:“李行老,周家还没到吗?”
“快了快了,就在前头,穿过这条巷子就是。”李行老指着前面一条更显僻静的小巷,“周家宅子后门开在这里,方便搬运料子。”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确实像是大户人家后巷的模样。可太静了,静得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惠娘的不安达到了顶点,脚步迟疑起来。
就在这时,李行老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脸上那和蔼的笑容瞬间变得扭曲而急切:“小娘子,别怕,跟我来,有好去处……”
“你放开我!”惠娘魂飞魄散,尖声叫起来,拼命挣扎。可她哪里挣得脱一个成年男子的蛮力?李行老捂着她的嘴,连拖带拽,将她往巷子深处一个虚掩着的、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小门里拉。
绝望的冰冷瞬间攥紧了心脏。
惠娘呜咽着,踢打着,指甲狠狠抓挠着李行老的手臂,却只换来对方更用力的钳制和低哑的威胁:“再喊!再喊就掐死你!乖乖的,让老子快活快活,完事了给你钱……”
就在她几乎要被拖进那黑洞洞门内的一刹那,巷口突然传来一声严厉断喝:“住手!开封府办案,前面何人?”
李行老浑身一僵,骇然回头。
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府衙公服,后面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穿着藕荷色劲装,披着斗篷,腰佩短刀,眉眼英气逼人;旁边站着一名男子,身形挺拔,穿着墨色公服,腰束革带,面容隐在巷口逆光里看不太真切,只觉气质沉凝,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
李行老吓得魂飞魄散,松开惠娘就想跑。那男子动作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精准地扣向他手腕关节。李行老吃痛,惨呼一声,已被反剪手臂,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那藕荷色劲装的女子已快步奔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惠娘身边,蹲下身,并未立刻触碰她,而是用缓和却清晰的声音道:“姑娘,别怕,没事了。这歹人伤不着你了。”她声音清润,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随即解下自己的斗篷,轻轻披在惠娘几乎被扯乱衣衫的身上。
惠娘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眼泪不自觉的流下,她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救星般的女子,又惶恐地瞥向巷口那个墨衣男子。那男子自始至终未曾上前,只站在原地,目光冷静地扫过现场,确认李行老已被制服、惠娘已被同伴护住后,便微微侧转身,将视线投向巷子另一端,刻意避开了惠娘这边的狼藉模样,显是恪守着男女之防。
阿云温声问惠娘:“姑娘,可能站起来?可曾受伤?”
惠娘啜泣着,勉强摇头,试着站起,腿却软得厉害。
那制住李行老的公服男子已将人犯捆缚结实,押了过来,闻言道:“头儿,这厮如何处置?这姑娘……”
曹大人目光这才重新落回,看向裹在斗篷里的惠娘,语气平稳公事化:“姑娘,此人涉嫌强掳、意图不轨,需押回府衙审问。你是苦主,需随我们回去录一份简单口供,画押即可。之后会派人送你回家。”他顿了顿,补充道,“莫怕,照实说便是。阿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