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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京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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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光未透,莫怜雀便被一阵喧嚷惊醒。
唤醒她的并非莫怜心,而是莫夫人。
一大早,丫鬟便被遣来将熟睡的小姐们悉数唤起,一套华裳也送到了莫怜雀房中。
今日,正是云京宴开宴之日。
说起这云京宴,本是修仙界百年一度的盛会。五湖四海的修士汇聚于此,论道斗法,各显神通。
然而近年,这盛宴早已悄然变质。
明面仍是仙门雅集,暗里却已成权势交易的修罗场。宗门之间献宝联姻不过常事,更甚者,连活人也成了可估价的货物。
如莫怜雀这般毫无灵力的女子,命运早被写定——不过是高阶修士掌中玩物,生死悲欢,皆不由己。
……
云京宴设于天下第一宗天玄宗的外境主殿,殿名“天元”。
殿内云气缭绕,灵泉低语,白玉席位依山势铺展,一眼望不见尽头。
莫家家主与几位长老行在前方,莫夫人领着众女眷随于其后。因家世微末,他们的席位被安排在偏僻处,连主座上的人影都瞧不真切。
“阿雀,来我身边坐。”
莫夫人今日嗓音难得放软,甚至含着一丝故作慈爱的笑意,招手唤莫怜雀近前。
她心中清楚,除却嫡女怜心,眼前这庶女才是今日最要紧的筹码。
莫怜雀缓步上前。
一袭淡青纱裙笼着纤袅身姿,腰束素带,愈发显得不堪一握。眉间一粒朱砂痣艳如血痕,映得肌肤冷白胜雪。青丝挽作垂云髻,几缕碎发拂过耳畔,平添三分易碎之美。
她只静静立在光影里,便已令周遭喧嚣黯然失色。
果然,不过片刻,无数目光便如针芒般投来。
有小派修士的惊艳打量,有世家仆从的暗自估量,更有几位衣着古怪的老道,眼中掠过令人不适的精光。
莫夫人笑容谄媚,将莫怜雀夸作九天玄女临世,可当众人听闻她灵力全无时,方才的热情便骤然冷了大半。
莫夫人面色一沉,看向莫怜雀的眼神几乎剜肉。
而莫怜雀依旧静坐席间,睫羽低垂,仿佛这一切皆与她无关。
“宗主到——”
一声通传穿透殿宇。
殿门处,一道修长身影徐步而入。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衣袂间暗纹如水流动,玉冠束发,衬得面容清冷如霜雪。
他步履沉定,周身气息虽敛,却令人不敢逼视。
这便是天玄宗宗主,晏沧澜。
这位年少成名的天下第一人,此刻就立于众人眼前。眉目如画,却凝着终年不化的寒色,薄唇微抿,似觉世间无一物值得入眼。
所经之处,修士皆俯首行礼,场面肃然壮观。
莫怜雀随众人垂首,始终未抬眸。
她不似旁人那般偷眼窥探,因为她比谁都明白,这般人物,与她这蝼蚁之身,本就云泥天隔。
云京宴正殿内,华光流转。
礼官高唱声落,宴席就此启幕。
开场便是各宗修士施展绝学。
天机阁少阁主谢流云广袖轻扬,漫天桃花瓣纷飞如雨,在一众女客面前化作翩跹蝶影,引得满座惊叹。
寒衣门圣女段灵素指尖燃起三昧真火,虚空结印,丹成之时,百鸟绕梁清啼,丹香沁人心脾。
星陨阁首徒陆明河长剑指天,引落一道紫霄神雷,气势磅礴。
……
酒过三巡,宴意渐酣。
侍童手捧灵羽,注入灵力后扬袖一挥,两片羽翎便如蝶飞落,择定比试之人。
数轮切磋,满堂喝彩不绝,气氛愈发热烈。
忽然,一片羽毛无声飘坠——
正落在莫怜雀眼前。
莫家众人骤然变色。莫怜雀灵力全无,在族中并非秘密。
莫怜心急得欲将羽翎揽过,却被莫怜雀轻轻按住。
“阿雀,不可逞强,你会受伤的……”
莫怜雀却朝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阿姐,”她唇角轻扬,眸底却一片澄明,“我必须去。”
众目睽睽之下,莫怜雀缓步走向殿心。
一袭淡青纱衣,墨发如瀑,眉间朱砂灼目。才现身人前,便引一阵低议。
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最易激起男子呵护之欲。
莫怜心望着这一幕,忽然懂了妹妹为何执意起身。
她在为自己争一个机会。
一个或许能择得稍好归宿的机会。
莫怜雀的对手是个红衣女修,姿容艳丽,神态倨傲。
“嗤……”女修瞥她一眼,满是不屑,“你这般女子我见得多了,惺惺作态,一无是处。”
莫怜雀不恼不争,只微微欠身:
“请赐教。”
女修怒意更盛,掌风劈落,直取莫怜雀心口。
下一招尚未使出,莫怜雀纤弱的身躯已如折枝般倒下。
唇畔溅血,染红苍白的脸,愈显楚楚动人。
殿内许多男修顿时坐不住了。
“这位姑娘如此柔弱,何必下这般重手?”
“切磋而已,何必当真?”
议论纷纷间,红衣女修指着莫怜雀,又惊又气。
“阁下,对不住。”
莫怜雀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轻语:
“世间如我这般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活法。”
女修语塞,愤然拂袖下台。
莫怜雀又咳出一口血,她此番并非全然作伪,于毫无灵力之人而言,那一掌确是不轻。
殿中不少男子欲起身相扶,却皆踌躇止步。
莫怜雀正凝神缓息,忽见一只手伸至眼前。
玄纹广袖垂落,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腕骨。
她怔然抬眸,对上一双寒潭般的眼睛。
“宗主竟亲自下来了……”
“这姑娘可真是造化,那可是天玄宗啊……”
周遭私语隐约传来。
此人是晏沧澜。
莫怜雀心口莫名一悸,未敢伸手,甚至下意识向后微缩。
晏沧澜并未言语,只屈指轻弹,一缕莹白灵力没入她体内。
翻涌气血顷刻平复。
“静养三日。”
他的声音很淡,似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待莫怜雀回过神,那道身影已远去,唯袖间一缕冷香,若有似无。
“阿雀!”莫怜心急如焚,赶忙奔来搀扶,眸中含泪,“你吓坏我了……”
莫怜雀勉强一笑,任由家人扶回座中。
她悄悄望向高座上那道身影,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涟漪,又静静压回深处。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偶遇罢了。
她的路,终究得自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