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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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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天光未透。
莫怜雀被一众仆妇早早唤起,按在妆台前梳妆。
金篦划过如瀑青丝,胭脂点染苍白唇瓣,她像个精致却无魂的人偶,任人摆弄。
待一切完毕,她静静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云鬓高挽,金冠巍峨,婚服上密绣的并蒂莲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金光。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穿戴如此贵重的衣饰,心中却无半分欢欣,只余一片难以言喻的涩然。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生母,关于那位女子的所有记忆,都来自莫家老嬷嬷零碎的闲谈。
当年莫家主一掷千金,从青楼赎回了城中最为艳丽的姑娘。绫罗绸缎,珠宝钗环,恨不得将整座城池都捧到她面前。
后来呢?
不过是色衰爱弛,红颜枯骨。
产女之后,那个曾艳绝一时的女子姿容不在,很快便被弃如敝履,最终在女儿懵懂的啼哭声中,郁郁而终。
莫怜雀倏地攥紧了嫁衣的袖口,金线硌得掌心生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会不一样的吧……”
她对着镜中盛妆的自己轻声道,话音飘忽如一声叹息。
门外,喜乐声由远及近。
“小姐,吉时到了。”
忍冬轻轻推开雕花木门,晨光裹着喧闹的乐声一同涌入。
天玄宗的迎亲使们垂首静立门外,朱红礼袍映得满庭生辉。莫怜雀执起描金婚扇,指尖在冰凉扇骨上收紧又松开。
她搭着忍冬的手迈出门槛,额前珠帘晃动,碎光迷离。
正厅内早已人头攒动,看客们伸长了脖颈。
依俗莫怜雀本应拜别高堂,她却径直走向莫怜心。
“阿雀拜别姐姐。”
裙裾逶迤及地,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全礼。
“此后山长水远,万望姐姐珍重。”
低头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落青砖,溅起细小水花。
“阿雀……”
莫怜心早已红了眼眶,闻言更是将妹妹紧紧搂住,指尖几乎掐进嫁衣的金绣纹路里。
“你才是该保重的那一个……若是受了半分委屈……”
她语带哽咽,泣不成声。
“姐姐。”莫怜雀忽然轻轻笑了,指尖抚过对方湿润的脸颊,“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该为我高兴。”
她笑得眉眼弯弯,唯有莫怜心看清她眸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嗯……”莫怜心强扯出一丝笑意,字字恳切,“我们阿雀,定会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一旁的莫家主攥紧了手中茶盏,茶水晃出,在袖口洇开深渍。夫妇二人面色涨红,却终究未敢出声。
毕竟如今,连他们都需仰视这个曾低入尘埃的庶女。
“快看天上!”
忽然,一声惊呼划破喜乐,众人纷纷仰首。
只见七十二只雪白仙鹤衔着朱红绫罗破云而来,于湛蓝天幕铺就一道流光溢彩的天路。鹤群之后,一道修长身影踏着剑气凝成的星河,缓步而下。
是晏沧澜。
“拜见宗主。”
满堂宾客慌忙俯身,衣料摩挲声如潮水漫过庭院。那些曾暗嗤宗主不过一时兴起之人,此刻皆瞠目结舌。
谁能料到,堂堂天玄宗之主竟会亲至于此,迎娶一个籍籍无名的庶女?
莫怜雀透过婚扇的缝隙望去。
那人身着一袭与她相配的朱红婚服,金冠束发,在晨曦中流转着摄人心魄的辉光。
他正一步步朝她走来。
当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眼前时,莫怜雀恍惚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冷香。
她迟疑地伸出指尖,随即被温暖的手掌全然包裹。
那一瞬,她竟生出错觉,仿佛这真是世间最寻常的嫁娶,眼前人亦会是与她共度白首的良人。
“宗……”莫夫人堆着笑想凑近,却被玄纹广袖的侍卫横剑拦住。
“宗主不喜外人近身。”
那声音冷如寒铁,惊得莫夫人踉跄后退。
晏沧澜连眼风都未扫去,只牵着莫怜雀,走向门外那顶鎏金缀彩的喜轿。
……
天玄宗山门前,九百九十九丈红绫迎风招展,灵鹤环绕山门翩跹起舞。晏沧澜执起她的手,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长阶,走向巍峨高台。
台下人潮涌动,放眼望去皆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他们神色各异,并无多少由衷的喜色。
晏沧澜双亲早逝,高台上唯有司仪静立等候。
正当司仪欲开口唱诵时,一道绛红身影倏然越众而出。
“慢着!”
是血煞门圣女虞红菱,她朱唇微勾,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眼波流转间瞥向莫怜雀:“这共结灵契乃是修真界千年传统,婚典头一桩便是此事。怎的今日……”
她笑意盈盈,话中机锋却锐。
场中霎时一静。共结灵契确为婚仪常例,而莫怜雀毫无灵力一事,自婚讯传出便不再是秘密。然此刻当面提及,无疑意在羞辱。
“我……”莫怜雀唇瓣微动,已准备自贬圆场。
“本座的婚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晏沧澜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不高,却令全场气息一凝。
他侧首望了莫怜雀一眼,抬手轻挥,一道寒光破空而至,剑鸣清越,响彻云霄。
“无妄剑!”
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只见那通体如冰晶淬炼的长剑悬停于莫怜雀面前,剑身内里金丝流转,宛若活物呼吸。
“有些疼,忍一忍。”
晏沧澜执起莫怜雀的手,引其指腹于剑锋轻轻一划。
血珠滴落的刹那,整把剑骤然迸发刺目金芒!剑身内金丝如获新生,化作万千光点将二人温柔笼罩。
更令人惊愕的是,莫怜雀腕间那道浅浅伤口,竟在金光中愈合如初,肌肤光洁,未留一丝痕迹。
“这……”虞红菱踉跄后退,面上血色尽褪,“无妄剑竟认她为主?!”
金光潋滟中,晏沧澜的嗓音清晰沉定,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以此剑为契,天地共鉴。”
满座哗然!
谁人不知,剑修之本命剑关乎道途性命。以剑为契,无异于将半魂生死相托。
“恭贺宗主大婚!”
此言既出,台下恭贺之声顷刻如潮涌起。
虞红菱面白如纸,再无一字可驳。
司仪见状,连忙高声续诵婚仪誓词。
誓词很长,长到莫怜雀未能悉数记下。
“天道为证,生死不离。”
司仪终于念至最后一句。
莫怜雀只记下这一句,在心间轻轻跟着默念了一遍,一字一字,烫得心口发疼。
天道为证,生死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