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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修炼 男主由被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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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城入了秋,风里就带了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赵家的偏院更是早早便显出萧索,几竿伶仃的瘦竹在墙角晃着,叶子焦黄,落下时也悄无声息。
赵凡就歪在正屋门槛边那张褪了漆的竹椅里,身上松垮垮套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领口微敞,露出小半截瘦削的锁骨。他眯着眼,看廊下小丫鬟云雀踮着脚,正奋力往高处挂一串红灯笼。那灯笼纸颜色俗艳,映得她一张小脸也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左边,再高些……哎,对,就那儿。”赵凡有气无力地指点着,声音拖着点惯有的懒散调子,“挂正了,别明日贵客临门,一抬头看见个歪嘴灯笼,平白败了兴致。”
云雀闻言,越发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摆弄端正,才喘着气回头,嗔道:“凡少爷,您倒清闲!明儿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赵凡掀了掀眼皮,嘴角勾起一丝惫懒的笑,“不就是我那‘好未婚妻’柳清漪要来么?值得把咱这破院子,装点得跟要娶亲似的。”
云雀被他一噎,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咬着唇,声音低了下去:“话不是这么说……柳家小姐这次,毕竟是随着她师尊,那位苍梧山的元婴老祖一同来的。咱们……咱们院子虽偏,也不能太失了体面,让人看了笑话去。”
“体面?”赵凡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眼光掠过院子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秋菊,又落回自己磨得发白的袍角,“这地方,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他不再看那灯笼,身子往椅背深处又陷了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投向院门方向,似乎有些出神。只有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叩了一下。
一阵稍大的秋风卷过,带着尘土和落叶的气息。就在这时,院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并不沉重,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
来了。
赵凡眼帘微垂,遮住眸底深处倏忽掠过的一丝异样神采,快得让人抓不住。再抬眼时,脸上已只剩下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懒散,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门被推开,没有通报。当先一人,是个身着月白缎裙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丽如画,只是下巴微抬,带着一种自然而然、仿佛与生俱来的冷淡与疏离。正是柳清漪。她身侧半步,跟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隐含倨傲的青衣老仆。
而真正让这秋风陡然凝滞、偏院里那几竿瘦竹瞬间停止晃动的,是随后缓步踏入的那人。
一袭纤尘不染的宽大玄色道袍,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行走间纹丝不动,如承载着千钧之重。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双鬓却已霜白,更奇特的是那双眼睛,瞳仁竟是淡淡的琥珀色,目光扫过院中诸物,如同实质的冰水淌过,不带半分情绪,唯有视万物如刍狗的漠然。
元婴威压,即便只是有意无意泄露的丝丝缕缕,也绝非这凡俗偏院所能承受。云雀早已面色惨白,双腿发软,若不是强撑着扶住廊柱,几乎要瘫倒在地。就连院角泥土里最后几只秋虫,也刹那间噤了声。
死寂。
柳清漪的目光在赵凡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也没有厌恶或怜悯,只是纯粹的审视,如同打量一件与己无关、且已蒙尘的旧物。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脆,却冰冷:“赵凡。”
赵凡像是才被惊醒,慢吞吞地从竹椅上撑起身,动作间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茫然和受宠若惊的笑容:“柳……柳小姐?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请进……云雀,看茶。”
那青衣老仆鼻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冷哼。
柳清漪没动,甚至没有往屋里看一眼。她直接取出一卷非帛非纸、隐隐有灵光流转的卷轴,手腕一抖,卷轴展开,悬浮于半空。
“今日我与师尊苍松真人至此,是为了一桩旧事。”她声音平静无波,“这卷婚约,乃当年长辈戏言所定,而今时移世易,你我仙凡殊途,再纠缠无益。今日,便在此了断罢。”
了断。
两个字,像两颗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赵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似乎黯淡了一瞬,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柳小姐……这……这是从何说起?当年……”
“当年是当年。”柳清漪打断他,语气依旧没有起伏,“我如今已拜入苍梧山,蒙师尊不弃,收入门墙,筑基在望。前路漫漫,唯求大道。你……”她目光再次扫过赵凡周身,那青布旧袍,那竹椅,那萧瑟的院子,“你灵根驳杂,修行艰难,留在丰城,安稳度日,未尝不是福分。何必执着于一份早已不合时宜的婚约,徒惹烦扰?”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却也将“仙凡有别”、“你配不上我”的意思,剥得干干净净,赤裸裸地摊在秋日惨淡的天光下。
赵凡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靴尖,沉默了。半晌,他才抬起头,脸上那强撑的笑容没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我明白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接那悬浮的卷轴。
一直沉默如背景的苍松真人,此刻终于有了动作。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并非来自实物,而是直接在赵凡识海深处炸开!磅礴如海啸山崩的无形压力轰然降临,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碾压神魂!那是生命层次上不可逾越的鸿沟带来的天然震慑,是元婴修士一念之间便可定人生死的绝对威严。
“噗通!”
旁边的云雀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晕倒在地。
赵凡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五指微微痉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才勉强没有倒下。额角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看着柳清漪,又像是透着她,看向她身后那位玄袍如夜的真人。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空洞的绝望。
“我签。”他声音嘶哑,仿佛砂纸摩擦。
柳清漪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像是冰湖投下一粒微尘,旋即恢复平静。她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悬浮卷轴上灵光一闪,浮现出一支光笔。
赵凡颤抖着抬起手,握住那支由灵力凝成的笔。笔触冰凉,重若千钧。他咬着牙,在卷轴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赵凡。
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字迹丑陋,力透“纸”背,带着屈辱的顿挫。
最后一笔落下,光笔溃散。那卷轴灵光大放,随即化作两道流光,一道没入柳清漪眉心,一道射向赵凡。赵凡不闪不避,任由那流光印入自己胸口,在肌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仿佛烙铁烫过的奇异符文印记,旋即隐没。
契约已成,天道为证。
苍松真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此刻见事毕,袖袍微微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柳清漪,玄色道袍无风自动。两人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青一玄两道长虹,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掠过丰城低矮的屋檐,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下破空之声的余韵,在死寂的偏院里久久回荡。
秋风又起,卷着尘土和几片枯叶,扑打在赵凡脸上、身上。
他维持着扶着门框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惨白的脸对着那两人消失的天空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寒意浸透了青布袍。
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苍白、绝望、空洞,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那双总是半睁半闭、透着懒散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幽深如古井寒潭,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弯下腰,动作平稳地将晕倒的云雀抱起,送入厢房床上,仔细盖好被子,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点,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渗入,护住她惊悸的心神。
然后,他走回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卧房,反手关上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浓重的黑暗笼罩下来。
赵凡走到屋内唯一的旧木桌旁,伸手在桌底某个极隐蔽的凹陷处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桌腿内侧弹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暗格里别无他物,只放着一只碗。
一只豁了口的、沾满干涸泥垢、碗底还有几道裂纹的粗陶破碗。扔在路边,连最落魄的乞丐都未必会多看一眼。
赵凡拿起这只破碗。指尖抚过粗糙的碗沿,裂纹,以及碗底那些仿佛孩童随手乱划、毫无规律的古怪刻痕。
他走到屋子正中,席地而坐。将破碗端正地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
然后,他划破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颤巍巍地,滴落在破碗正中央。
血珠并未浸润陶土,而是如同落在某种滑腻的平面上,微微滚动了一下。
下一刻——
碗底那些杂乱无章的刻痕,骤然亮起!不是寻常的光芒,而是一种粘稠、沉黯、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纳吞噬的幽暗黑光!黑光顺着刻痕流淌,迅速蔓延至整个碗身。
“嗤……”
极其轻微,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从碗中响起。
碗内的黑暗开始旋转,扭曲,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股阴冷、古老、带着洪荒腥气的威压,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虽然微弱至极,却远比方才苍松真人那刻意释放的元婴威压,更加令人神魂战栗。
漩涡深处,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光芒,缓缓亮起。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一个苍老、干涩、带着无尽岁月磨损痕迹与某种戏谑阴冷意味的声音,直接在赵凡脑海深处响起,嘶嘶作响,如同毒蛇爬过枯叶:
“桀桀……小娃娃,脸色这么臭?又挨欺负了?这次……好像是个元婴期的小家伙?滋味如何?”
赵凡面无表情,看着碗中那两点猩红。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幽暗的漩涡,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这间被黑暗和古老阴冷气息笼罩的屋子里回荡:
“老家伙,少废话。”
“把上次没传完的《黑水经》筑基篇,给我。”
“再准备三千阴雷符的材料清单。”
顿了顿,他微微歪头,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冰冷的弧度:
“——顺便,帮我查查。”
“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苍梧山出身,道号苍松。需要多少种方法……”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深入骨髓的寒意:
“……才能让他看起来,死得合情合理,完全像是一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