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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 寒意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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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料峭,从糊了厚绵纸的窗格缝隙里一丝丝透进来,混着屋外雪水将化未化的湿气,侵着人的骨头。铜兽炉里的炭火明明暗暗,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炸开几点细碎火星,旋即又黯下去,只余一室挥之不去的药气,沉甸甸地压着。
姜见明靠在床头,身上搭着半旧的锦被,脸色比窗外的残雪更白几分,嘴唇淡得不见血色。他手里捏着一卷边角磨得起了毛的舆图,目光凝在某处,长久的沉寂。直到胸腔里一阵熟悉的滞闷翻涌上来,才猛地偏过头,掩着嘴闷咳,瘦削的肩胛骨透过单薄的中衣清晰可见,随着咳嗽轻颤。
一方素净的帕子递到眼前。握着帕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沈策。
姜见明慢慢止了咳,接过帕子拭了拭唇角,一点暗红洇在素白上,触目惊心。他随手将帕子拢入袖中,抬眼看向沈策。沈策就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碗口热气袅袅,苦涩的气味更加浓郁。他望着姜见明,目光沉静温和,像深潭的水,底下却压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千钧重量。
“时辰不早,该用药了。”沈策的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见明的视线掠过那碗浓黑的药汁,又落回舆图上,没说话。
沈策将药碗又往前递了半分,碗沿几乎触到姜见明放在被面的手指。那手指苍白,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见明,”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不容置喙的坚持,却也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趁热。”
沉默蔓延开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半晌,姜见明终于伸出手,却不是去接药碗,而是轻轻推开了沈策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疲惫与决绝。青瓷碗微微晃动,褐色的药汁险些漾出来。
“不必了。”他开口,声音因为久病和方才的咳嗽而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面,“这药,吃了这些年,也无非是多捱几日苦痛。”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直直看进沈策眼里,那眼里有他灰白面容映不出的微光,“我的时辰到了。沈策,你的路……还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进沈策心头。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沈策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那深潭般的眸子已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他慢慢收回手,将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